第17章 失声
黑色的轿车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尾灯闪了闪，很快就消失不见。
夏屿风还站在原地，手里的银色餐盒只剩下一点余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周围的议论，路上的车鸣，所有声音都变得很遥远。
“我们家清和。”
那个男人随口的一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
还有苏清和。
苏清和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他一眼。那个曾经只对他展露柔软的人，此刻挺得笔直，写满了疏远，像在躲什么脏东西。
八年。
他花了整整八年，学习法律，摸清门道，以为自己终于能把苏清和光明正大的接回来。
但他忘了，在他不在的这八年里，苏清和已经不是从前的天之骄子了。
而苏清和身边，也有了新的人。
砰——
身后停车场道闸抬起又落下的声音，把夏屿风惊得回过神。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餐盒，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他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车。
拉开车门，夏屿风把准备了好几个小时的餐盒，随手扔在了副驾驶座上。
他坐进驾驶位，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双手握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都鼓了起来，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却没有焦点。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转动钥匙。
夏屿风漫无目的的在街上开着车。
车速很慢，引来身后车辆不耐烦的鸣笛，他却像什么都没听见。车窗外的霓虹灯光，在他侧脸上明明暗暗的闪过。
他的脑子里，反复放着刚才的画面。
那个男人搭在苏清和腰上的手，和苏清和默认的样子。
他能清晰回想起八年前，自己被父亲的保镖按在阁楼里，手机被当面掰断。那种被死死按住，什么也做不了的感觉，和现在一模一样。
就在他完全沉浸在思绪里时，一辆外卖电单车忽然从侧方路口冲了出来，完全无视了红灯。
夏屿风瞳孔一缩，来不及多想，本能的猛打方向盘，一脚踩死了刹车。
吱——！
轮胎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险险避开电单车，车头却因为急转，重重的撞上路中间的隔离护栏。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朝前猛冲，额头重重的磕在方向盘上。
副驾驶座上的保温餐盒飞了出去，狠狠撞在中控台上。盖子弹开，滚烫的鸡汤洒满了座椅。
菌菇的香气，混着皮革被烫过的味道，在车里迅速弥漫开来。
就像八年前，那个混杂着消毒水味的下午。
……
八年前，国际滑联花滑大奖赛总决赛的当天。
十九岁的夏屿风躲在房间里，兴奋的给苏清和打电话，声音都在发颤。
“清和，我跟我爸妈摊牌了，他们不同意。但是那又怎么样，你等我，比完赛我来接你，我们一起走，去庆祝！”
电话那头，苏清和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夏屿风把他偷偷用第一笔奖学金买的戒指拿出来，放在手心。他已经能想象到，当苏清和拿到世界冠军，他单膝跪地，为他的国王戴上戒指的场景。
他推开门，正准备溜出去，却在走廊里撞上了他父亲。
夏董的表情很平静，他身后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
“爸？”
夏屿风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不好的预感。
“回你房间去。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房门一步。”
“为什么！”夏屿风急了，“我今天要去赛场……”
“你哪儿也去不了。”夏董打断他，“我已经给你办好了去宾州大学的入学手续，下周就走。至于那个滑冰的，我已经警告过他，让他离你远点。”
“你凭什么！”夏屿风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我的事不用你管！你更不准去动他！”
他吼着，转身就要往外冲。
身后的保镖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的抓住了他的胳膊。
“放开我！”
夏屿风剧烈的挣扎起来，他学过几年散打，但在两个保镖的压制下，他的挣扎显得很可笑，只能像野兽一样徒劳的咆哮。
保镖把他拖回房间，手机被父亲拿走，当着他的面，“啪”的一声掰成了两半。
夏董看着他，像在看一件脏了的东西，声音冷的刺骨。
“我不会让我的儿子，跟一个男人不清不楚。那种不正常的病，就该去国外好好治治，什么时候想明白了自己错在哪儿，什么时候再回来。”
门被从外面反锁。
他没有被送去宾州，他被带到了欧洲乡下一个所谓的心理健康疗愈中心。那里与世隔绝，高墙电网，窗户都是焊死的。那里所谓的病人，都是像他一样，被家族送来矫正的同性恋者。
他被收走了所有个人物品，被迫接受厌恶疗法。他们给他看男性的照片，同时给他电击，或者注射让他恶心呕吐的药物。
一开始他激烈反抗，换来的是更长的禁闭和更强的电流。后来，他学会了伪装，表现出顺从的样子，假装自己对那些照片产生了厌恶。
他就是在那里，在那间终日拉着窗帘的公共休息室里，看到了苏清和受伤的新闻。
屏幕上，苏清和被担架抬走，记者用惋惜的口吻播报着。
“……在挑战勾手四周接后内点冰四周跳时意外摔倒，导致左脚脚踝粉碎性骨折……其职业生涯或将就此终结……”
那一刻，周围所有电击的刺痛、药物的恶心，都感觉不到了。他什么都听不见，也什么都感觉不到，脑子里只有屏幕上苏清和被抬走的画面。
苏清和，在他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摔断了腿，职业生涯也完了。
而他，却连一句话都递不出去。
从那天起，他不再反抗，变得无比顺从。他完美的扮演着一个正在被治愈的病人，积极配合，甚至主动忏悔。
三个月后，他成功骗过所有人，被当成治愈者释放。家族以为他已经恢复正常，将他送进了法学院，希望冰冷的法条能让他彻底忘掉过去。
他确实忘了，忘了怎么笑，怎么哭，只记得一件事。那就是要获得力量，足以与家族抗衡的力量。
他拼了命的学习，把自己打造成顶尖的精英。他穿着棕色的风衣，发型一丝不苟，身边还常年跟着一个家里安排的女伴。
有一次，在回国前夕的某个傍晚，他好像在街角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瘦削挺拔的，像极了苏清和。他想追上去，可身边的女人亲密的挽住了他的胳膊，提醒他“夏董的电话要来了”。
他只能停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海里。
他当时想，没关系，等我再强大一点，等我能彻底摆脱这一切，我就回去找你。
他没想到，就是这一眼，成了苏清和心里过不去的坎。
……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窗声，把夏屿风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是路过的交警。
他缓缓抬起头，额头上磕出的红印火辣辣的疼。他降下车窗，车内浓郁的汤味和乱七八糟的景象让交警皱起了眉。
“先生，没事吧？需要叫救护车吗？”
夏屿风摇了摇头，眼神空洞。
但他还是下意识的出示了证件，用专业的态度配合完了所有问询和流程，冷静得不像个刚出事的当事人。
处理完一切，他重新升起车窗。
他看着副驾上那摊狼藉的鸡汤，又看了看自己被烫红的指尖，突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却变成了压抑不住的哽咽。
八年前他做不了什么，八年后，他还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不。
不对。
夏屿风猛地止住哭声，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八年前他只是个没用的少年。
可现在不一样了。
夏屿风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存为“乔叔”的号码。那是他为数不多没有被家族渗透的远房亲戚，一个在司法界很有地位的长辈。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喂？屿风啊，怎么想起给乔叔打电话了？不是说好暂时不联系，免得被你家老头子发现吗？”
夏屿风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干涩沙哑。
“乔叔，我想请您帮个忙。”
电话那头察觉到了他语气里的不对劲，放缓了声音。
“你说。”
“我想要夏家在国内所有律师团队的全部资料。”
“包括他们每个人的背景和专长，还有他们办过的所有案子……以及他们的软肋。”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乔叔显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屿风，你知道的，律师是不能擅自查询他人资料的，必须是接受委托合法的，你这么做会被停业吊销执照的……”
“乔叔，我知道。”
夏屿风的声音是颤抖着的。
“可我就是为了这一刻，才成为的律师……”
夏屿风还站在原地，手里的银色餐盒只剩下一点余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周围的议论，路上的车鸣，所有声音都变得很遥远。
“我们家清和。”
那个男人随口的一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
还有苏清和。
苏清和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他一眼。那个曾经只对他展露柔软的人，此刻挺得笔直，写满了疏远，像在躲什么脏东西。
八年。
他花了整整八年，学习法律，摸清门道，以为自己终于能把苏清和光明正大的接回来。
但他忘了，在他不在的这八年里，苏清和已经不是从前的天之骄子了。
而苏清和身边，也有了新的人。
砰——
身后停车场道闸抬起又落下的声音，把夏屿风惊得回过神。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餐盒，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他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车。
拉开车门，夏屿风把准备了好几个小时的餐盒，随手扔在了副驾驶座上。
他坐进驾驶位，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双手握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都鼓了起来，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却没有焦点。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转动钥匙。
夏屿风漫无目的的在街上开着车。
车速很慢，引来身后车辆不耐烦的鸣笛，他却像什么都没听见。车窗外的霓虹灯光，在他侧脸上明明暗暗的闪过。
他的脑子里，反复放着刚才的画面。
那个男人搭在苏清和腰上的手，和苏清和默认的样子。
他能清晰回想起八年前，自己被父亲的保镖按在阁楼里，手机被当面掰断。那种被死死按住，什么也做不了的感觉，和现在一模一样。
就在他完全沉浸在思绪里时，一辆外卖电单车忽然从侧方路口冲了出来，完全无视了红灯。
夏屿风瞳孔一缩，来不及多想，本能的猛打方向盘，一脚踩死了刹车。
吱——！
轮胎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险险避开电单车，车头却因为急转，重重的撞上路中间的隔离护栏。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朝前猛冲，额头重重的磕在方向盘上。
副驾驶座上的保温餐盒飞了出去，狠狠撞在中控台上。盖子弹开，滚烫的鸡汤洒满了座椅。
菌菇的香气，混着皮革被烫过的味道，在车里迅速弥漫开来。
就像八年前，那个混杂着消毒水味的下午。
……
八年前，国际滑联花滑大奖赛总决赛的当天。
十九岁的夏屿风躲在房间里，兴奋的给苏清和打电话，声音都在发颤。
“清和，我跟我爸妈摊牌了，他们不同意。但是那又怎么样，你等我，比完赛我来接你，我们一起走，去庆祝！”
电话那头，苏清和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夏屿风把他偷偷用第一笔奖学金买的戒指拿出来，放在手心。他已经能想象到，当苏清和拿到世界冠军，他单膝跪地，为他的国王戴上戒指的场景。
他推开门，正准备溜出去，却在走廊里撞上了他父亲。
夏董的表情很平静，他身后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
“爸？”
夏屿风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不好的预感。
“回你房间去。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出房门一步。”
“为什么！”夏屿风急了，“我今天要去赛场……”
“你哪儿也去不了。”夏董打断他，“我已经给你办好了去宾州大学的入学手续，下周就走。至于那个滑冰的，我已经警告过他，让他离你远点。”
“你凭什么！”夏屿风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我的事不用你管！你更不准去动他！”
他吼着，转身就要往外冲。
身后的保镖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的抓住了他的胳膊。
“放开我！”
夏屿风剧烈的挣扎起来，他学过几年散打，但在两个保镖的压制下，他的挣扎显得很可笑，只能像野兽一样徒劳的咆哮。
保镖把他拖回房间，手机被父亲拿走，当着他的面，“啪”的一声掰成了两半。
夏董看着他，像在看一件脏了的东西，声音冷的刺骨。
“我不会让我的儿子，跟一个男人不清不楚。那种不正常的病，就该去国外好好治治，什么时候想明白了自己错在哪儿，什么时候再回来。”
门被从外面反锁。
他没有被送去宾州，他被带到了欧洲乡下一个所谓的心理健康疗愈中心。那里与世隔绝，高墙电网，窗户都是焊死的。那里所谓的病人，都是像他一样，被家族送来矫正的同性恋者。
他被收走了所有个人物品，被迫接受厌恶疗法。他们给他看男性的照片，同时给他电击，或者注射让他恶心呕吐的药物。
一开始他激烈反抗，换来的是更长的禁闭和更强的电流。后来，他学会了伪装，表现出顺从的样子，假装自己对那些照片产生了厌恶。
他就是在那里，在那间终日拉着窗帘的公共休息室里，看到了苏清和受伤的新闻。
屏幕上，苏清和被担架抬走，记者用惋惜的口吻播报着。
“……在挑战勾手四周接后内点冰四周跳时意外摔倒，导致左脚脚踝粉碎性骨折……其职业生涯或将就此终结……”
那一刻，周围所有电击的刺痛、药物的恶心，都感觉不到了。他什么都听不见，也什么都感觉不到，脑子里只有屏幕上苏清和被抬走的画面。
苏清和，在他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摔断了腿，职业生涯也完了。
而他，却连一句话都递不出去。
从那天起，他不再反抗，变得无比顺从。他完美的扮演着一个正在被治愈的病人，积极配合，甚至主动忏悔。
三个月后，他成功骗过所有人，被当成治愈者释放。家族以为他已经恢复正常，将他送进了法学院，希望冰冷的法条能让他彻底忘掉过去。
他确实忘了，忘了怎么笑，怎么哭，只记得一件事。那就是要获得力量，足以与家族抗衡的力量。
他拼了命的学习，把自己打造成顶尖的精英。他穿着棕色的风衣，发型一丝不苟，身边还常年跟着一个家里安排的女伴。
有一次，在回国前夕的某个傍晚，他好像在街角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瘦削挺拔的，像极了苏清和。他想追上去，可身边的女人亲密的挽住了他的胳膊，提醒他“夏董的电话要来了”。
他只能停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海里。
他当时想，没关系，等我再强大一点，等我能彻底摆脱这一切，我就回去找你。
他没想到，就是这一眼，成了苏清和心里过不去的坎。
……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窗声，把夏屿风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是路过的交警。
他缓缓抬起头，额头上磕出的红印火辣辣的疼。他降下车窗，车内浓郁的汤味和乱七八糟的景象让交警皱起了眉。
“先生，没事吧？需要叫救护车吗？”
夏屿风摇了摇头，眼神空洞。
但他还是下意识的出示了证件，用专业的态度配合完了所有问询和流程，冷静得不像个刚出事的当事人。
处理完一切，他重新升起车窗。
他看着副驾上那摊狼藉的鸡汤，又看了看自己被烫红的指尖，突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却变成了压抑不住的哽咽。
八年前他做不了什么，八年后，他还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不。
不对。
夏屿风猛地止住哭声，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八年前他只是个没用的少年。
可现在不一样了。
夏屿风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存为“乔叔”的号码。那是他为数不多没有被家族渗透的远房亲戚，一个在司法界很有地位的长辈。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喂？屿风啊，怎么想起给乔叔打电话了？不是说好暂时不联系，免得被你家老头子发现吗？”
夏屿风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干涩沙哑。
“乔叔，我想请您帮个忙。”
电话那头察觉到了他语气里的不对劲，放缓了声音。
“你说。”
“我想要夏家在国内所有律师团队的全部资料。”
“包括他们每个人的背景和专长，还有他们办过的所有案子……以及他们的软肋。”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乔叔显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屿风，你知道的，律师是不能擅自查询他人资料的，必须是接受委托合法的，你这么做会被停业吊销执照的……”
“乔叔，我知道。”
夏屿风的声音是颤抖着的。
“可我就是为了这一刻，才成为的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