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死不悔改

“为什么给了我,又擅自收回。”

空无一人的会议室里,质问的余音还在,敲击着跳动的心脏。

沈知予背对落地窗,他身后的落地窗外是车水马龙。

他看着沈星辞,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波动,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刚才在会议中,沈星辞和苏清和配合得很好,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最终的话题引了回来,被冻结的资金。

这不是他习惯的节奏。

沈知予行走商界这么多年,也没几个能正眼看的人,一切尽在掌握。可从沈星辞回来的那一刻起,所有事情都开始不受控制了。

沈知予下意识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想把话题拉回他熟悉的领域里。

“苏清和是你计划的一部分?利用一个我对项目有关键作用的顾问,就是你的策略?”

沈星辞的呼吸一顿。

他看着眼前这张模仿了十几年的脸,总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打动不了。

沈星辞扯了扯嘴角,从鼻腔发出气音,摇了摇头,抬眼看着沈知予的眼睛有些湿润。

“策略?”他重复这个词,“小叔,如果我真的有策略,就不会在五年前被你送了出去,回来之后又……”

他看着沈知予僵硬着的脸,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转而说。

“小叔,你忘了?是你教我去看星星,去看世界。”

“十二岁那年,你用自己攒了半年的奖学金,从德国给我订了那个天文望远镜模型,我一直留着。”沈星辞的目光锁着他,不让他躲开,“当时你说,宇宙那么大,做人格局要大一点。这句话,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这段回忆太具体了,让沈知予一下就想了起来。

那是一个夏夜,在阳台上,晚风带着凉意。

年幼的沈星辞踩在凳子上,才勉强能够到望远镜的目镜。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回过头,眼睛在夜色里很亮,里面映着漫天星光和他一个人的倒影。

“小叔,”孩子的声音清脆稚嫩,满是崇拜的问,“为什么你对我这么好?”

当时的沈知予,习惯的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用长辈的口吻回答。

“因为你是家人。”

但沈知予清楚的记得,在说出这句话后,自己的心跳有过一瞬间的停顿。

那是一种很陌生的情绪,在那一刻突兀地萌芽。

他看着孩子眼里的星光,忽然觉得,这片璀璨的光亮,在那一瞬间只属于他一个人。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随后便被理智迅速压下,强行归结为长辈对晚辈的特殊关爱。

可现在,这份被他当成关爱的私心,隔了十多年,又被沈星辞翻了出来。

“是你教我去看星星的,”沈星辞的声音把沈知予从回忆里拽了出来,“可后来,也是你亲手把我整个星空都收走了。”

沈知予准备好的那些反击的话,在这一刻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比自己还高的年轻人,对方的眉眼和他有五分相似,都是刻意模仿的痕迹。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是他从未见过的偏执。

沈知予攥紧了放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再说不出一个字。

最后,他有些狼狈的快步绕过沈星辞,拉开会议室的门逃了出去。

他逃离的是自己失控的回忆和心跳。

沈星辞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匆忙合上的门,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他慢慢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从顶层坐电梯下来,沈星辞站在沈氏集团一楼大堂里。他看着外面来往的车辆,眼前有些发黑。刚才在会议室里那股劲儿一下子散了,只剩下全身发软的空虚感。

他赢了吗?

好像是赢了。他看见了沈知予眼里的动摇,看见了他近乎逃跑的背影。

可他心里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沈星辞走出大楼,风吹在脸上,很冷。他没有立刻叫车,只是漫无目的的在街上走着。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团队成员发来的信息,问他后续的方案。

他看了一眼,锁上了屏幕。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做。

不知走了多久,回过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沈星辞才发现自己无意识地走回了苏清和公寓的楼下。

他抬起头,那扇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长叹一口气,垂着头走了进去。

苏清和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他靠在沙发上,腿上放着笔记本,正在看一个国外小将的比赛录像。

听到指纹锁开门的声音,他连头都没抬。

“哟,大功臣回来了?”苏清和的视线还没离开屏幕,“怎么?你小叔是把你夸得天花乱坠,还是直接把整个项目送给你了?”

沈星辞没说话,只是换了鞋,走到他旁边,一屁股陷进了单人沙发里,整个人一动不动跟个乌龟壳似的。

苏清和察觉到不对劲,终于从屏幕上抬起头。

他看见沈星辞仰头靠在沙发背上,用手臂盖着眼睛,整个人一动不动。

“怎么了?”苏清和皱了皱眉,“被他骂了?”

“没有。”

闷闷的声音从手臂下传来。

“我把他……说跑了。”

苏清和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

“出息了啊你。”

他放下电脑,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啤酒,扔给沈星辞一罐。

易拉罐冰凉的温度让沈星辞的手指缩了一下。他坐起身,拉开拉环,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酒滑进喉咙,心里的烦躁却一点没少。

“你再收留我一段时间吧。”

沈星辞看着手里的啤酒罐,低声说。

“嗯?”

“我那间公寓,”沈星辞自嘲的笑了笑,“你知道吗,装修风格和家具,都是我照着他书房仿的。就连书架上书的摆放顺序都一模一样。”

苏清和没说话,只是安静的听着。

“我以前觉得,住在那儿,就能离他近一点。可现在……我不敢回去了。”沈星辞的声音很低,“我觉得一走进去,四面八方的墙都在嘲笑我是个赝品,是个拙劣的模仿者。”

苏清和看着他,白天还那么精于算计的一个人,现在却这么狼狈。

“那你赖我这儿,就不怕我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苏清和学着沈知予的腔调,淡淡的问。

沈星辞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他。

“你不是。”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因为,”沈星辞盯着他,一字一句的说,“我们是同一种人。都是……死不悔改。”

这话让苏清和沉默了。

他想起了夏屿风,也想起了那个在抽屉里放了八年的戒指盒。

是啊,他们都是死不悔改。明知道会疼,却还是不肯放手。

“喝吧。”

苏清和举起手里的啤酒罐,朝他碰了一下。

两个冰凉的罐子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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