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难道要谈和?不,向绍安还在父亲手上,握有关键人质就等於占尽上风,那老头不会这麽快就向他低头。

或者这是一封威胁他退兵的信函?非常有可能,老头知道他为了向绍安什麽都肯做,无论信中提出多麽不合理的要求他都会照做。

夏元斯怀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逐字阅览。

最好不要让他看到任何小安安被虐待的消息……

当夏元斯看见第一行斗大的「休书」两个字时,瞬间变脸。

信中逐一条列了夏元斯的十大罪状,巧言令色、意气用事、明欺暗骗、好色成性……等等,居然还有一条罪状指责他在床上生龙活虎,不知节制?

「他如何晓得我明欺暗骗?」男人心惊,猜想该不会赵子舒那浑小子泄漏了什麽秘密给小安安知道,才会把他惹毛了,写了这麽一封休书来指责他不守「夫道」?

野蛮人六神无主心慌慌,心想完了完了,小安安被惹毛了,真的被惹毛了,居然要休了他去找别的男人,还说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这怎麽可以,小安安是他一个人的,就算死都不能让别的男人碰他一根汗毛!

「鸣金收兵!」

紧急命令让战场上杀敌正酣的士兵们一头雾水,胜利就在眼前,突然收兵是什麽道理?

镇国将军更是不解,「我军就快要攻破城门,皇上为何突然下令收兵?」

夏元斯并未多作解释,只吩咐道:「传令下去,全军暂且按兵不动,朕回来之前谁都不准轻举妄动,违者以军法处置。」

回来之前?「皇上要去哪里?皇上、皇上──」

夏元斯跃上爱马「箕星」的马背,头也不回往金敕国都的方向疾驰狂奔。

能够日行千里的神驹,缩短了时间与空间的距离,宛如生了双翅,流星一样飞过草原,跃过溪流,带著他飞奔,飞往心的方向。

此时此刻夏元斯的心里,只剩下见到向绍安时要说的赔罪之词,和恳求他原谅的各种花招,离开夏国时下定决心在向绍安面前展现威严魄力,却因为突如其来的一封信而荡然无存,完全抛诸脑後。

唉,他终究还是无法对向绍安板起脸孔,连少宠他一点都舍不得啊。

和亲记 033

向绍安知道休书一旦快马送到野蛮人手上,不出十天那混蛋就会自动送上门来让他揍,因此在等著秋後算帐的时间里,向绍安花费许多心思在烈离恨身上。

对於烈离恨而言他是陌生人,每当他想要靠近,小男孩便躲到赵子舒怀里,怕生得很,於是向绍安乾脆从金敕国君赐给他的豪华宫殿搬到破旧的平秋宫,成天出现在小男孩面前,有时拿著一颗苹果,有时捧著一盘糖枣糕,诱惑似的当著他的面吃吃喝喝,小男孩果然被点心吸引,露出渴望的眼神。

到了第三天,向绍安又在他面前吃东西,小男孩再也忍不住,指著向绍安手里炸得酥脆金黄香味浓郁的环饼,要赵子舒帮他拿来。

赵子舒趁此机会说:「殿下,我们到他那边跟他一起吃,好不好?」

小男孩闻言很是犹豫,不想靠近向绍安,但又很想吃香香脆脆的点心,一时犹豫不决,无法做出决定。

「他不是坏人,殿下不必害怕,你看,桌上还有一盘蜜琥珀,殿下想不想吃吃看是什麽味道呢?」

慈爱的眼神,轻柔的言语,温暖的怀抱,给了小男孩十足的安全感,他终於点头,让赵子舒抱他走向花园里的小亭,男孩紧张,小手揪住赵子舒衣襟,当赵子舒在向绍安对面的石椅坐下来时,男孩的小脸又埋入他怀里。

赵子舒拿起一个环饼,「殿下,让子舒喂你好不好?」

小男孩抬起脸儿觑了向绍安一眼,见对方并没有在看他,而是望著杂草丛生的花园沈思,这才稍微大著胆子,拿了赵子舒手里的饼小口小口地啃著。

边吃著美味点心的同时,小男孩偷偷打量陌生人,对向绍安的戒心稍稍降低。

这应该是个不错的开始。

隔天,向绍安改变策略不用食物吸引他,而是拿了一颗拳头大小的小金球,抱著一只米黄色幼犬,在花园里的空地上玩你丢我捡。

小男孩立刻就被幼犬吸引住了,完全移不开视线。

精力旺盛,蹦蹦跳跳的小狗温驯无害,小男孩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生物,睁大了双眼目不转睛,忽地,向绍安转头朝他笑得亲切,问:「要一起玩吗?」

小男孩仰头看著赵子舒,後者微笑著牵起他的手,「来,殿下,我们一起玩。」

男孩没有退缩,没有抗拒,乖乖让赵子舒牵著,踏著不稳的步伐走向向绍安。

向绍安观察他走路的姿势,嗯,很正常。

「想摸摸它吗?就像这样……」向绍安抱起小狗,蹲在男孩面前,大手一下一下缓慢地抚摸柔软毛皮,小狗乖巧地躺在他怀里,温顺地任由向绍安抚摸。

这回不必赵子舒在一旁鼓励催促,小男孩双眼闪著好奇的光芒,主动伸出手,学向绍安的动作,轻轻地,摸了一下。

显然小狗狗毛皮的触感极好,又软又滑,男孩很喜欢,一摸再摸,小脸绽放童稚的笑容,却教赵子舒心里一阵酸楚。

这个年纪的孩子早就开始牙牙学语,活泼好动探索多彩多姿的世界,小男孩却害羞怕生,笑容也十分稀有,安静得连咿咿呀呀的单音也不曾从他嘴里听见过,赵子舒非常自责,认为小男孩到现在还不会说话是自己的疏失。

向绍安放下小狗,狗儿立刻猛摇尾巴,兴奋地盯著他手中的金球。

「球给你,知道怎麽做吗?把球丢出去就行了,来,试试看。」

金球塞入男孩手中,小男孩把玩金球好一会儿,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气,用力将球扔出去,小小个儿没想到力气还挺大的,丢得比向绍安预期的还远。

嗯,手部动作灵敏,很正常。

狗儿将球衔回来,男孩再将球丢出去,如此一来一往,来往无数回之後男孩与狗儿彼此熟悉,亲密地玩在一块儿,花园里充满男孩快乐的笑声与狗儿汪汪的兴奋叫声,当太阳下山,向绍安要抱回狗儿时,男孩竟是抱住小狗脖颈不放。

向绍安笑咪咪,「你很喜欢它,不想跟它分开吗?」

有些迟疑地,男孩点了点头。

「这样啊,那以後就让小狗狗跟你住在一起,睡在你的房间好不好?」

稚气的脸孔亮了起来,向绍安怜爱地拍拍他的小脑袋,男孩竟然没有拒绝他的碰触,还对他露出笑容,机不可失,向绍安趁此机会自我介绍。

「我是赵子舒的朋友,叫做向绍安,要记得我的名字哦。」

小男孩澄澈无垢的大眼睛里,倒映出向绍安和霭可亲的笑脸。

小狗狗是小离恨所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晚上就睡在男孩的床边,男孩只要睁开眼睛就能看见它,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安全感让他安稳入睡,嘴角还挂著笑容。

「烈离恨其实很正常,甚至比同龄的孩子聪明,应该是与世隔绝的枯燥环境阻碍他的成长,如果能换个地方住,对他未来的发展将大有助益。」

向绍安的评论对赵子舒而言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

「国君不可能答应让公主和殿下搬到别座宫殿,其他人如果知道他们住在宫里,会让他颜面扫地。」赵子舒就事论事,「当初会安排公主住进平秋宫就是为了这个原因,到现在两年多了,只有国君、御医和少数几位心腹内侍知道他们的存在,想要离开这里,只怕这辈子都不可能。」

臭老头和野蛮人果然是父子,都一样让人很想揍扁他们。

向绍安嘿嘿冷笑,「这事儿有解,叫野蛮人去跟老头交涉,绝对马到成功。」

「这……夏元斯不会愿意帮忙的。」

向绍安胸有成竹,「只要我开口他不敢不帮,你等著瞧吧。」

算算日子,再过几天野蛮人就会来找他,届时就是他离开金敕的时候,在离开之前,有些棘手的问题得先解决才行。

「其实我有个想法,梵玉和孩子在金敕皇宫里并没有强大的靠山,即使换个宫殿继续住下去,只怕情况也不会有太大的改变,虽然这里是他们的家乡,但是亲情淡薄缺乏温暖,对孩子不会有帮助。」

赵子舒听出他的话意,「千岁想带他们出宫?」

向绍安微笑点头,「他们并不是无依无靠非要住在这里不可,孩子除了外公,有爷爷也有爹爹,我相信让他们母子俩投靠烈孤行或烈天寒,会比待在这儿好。」

和亲记 034

赵子舒沈默了,他并不赞成向绍安的提议,烈天寒的爱人肯定不会接纳梵玉公主和她的儿子,烈孤行也有自己的孩子要带,梵玉和烈离恨在他那里能不能受到良好的照顾不得而知。

但他确实非常同意让梵玉和孩子离开金敕国,前提是能有个适当的安身之处。

「这件事我想先问过公主的意思之後再作定夺。」

「也好。」向绍安没有意见。

梵玉毕竟是孩子的母亲,的确应该问一问她的想法。

「夜深了,你们还要聊多久?」一直闷不哼声的男人开口了,语气不悦。

为什麽向绍安总觉得这句话问得好酸哪?

他都忘了身边还有个黑衣男在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他要是不出声的话,还真是让人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赵子舒瞥了黑衣男一眼,起身道:「子舒不打扰千岁休息了,咱们明天见。」

向绍安来回看著眼前这两个人,脸上笑容耐人寻味。「去去去,都出去吧,想干什麽就干什麽去,这夜还长著呢,两位可以慢慢来,不必急。」

大概是他的表情太暧昧了,赵子舒脸微红,忙澄清:「千岁别误会,我和他没什麽,不是你想的那样……」

向绍安不信,认定这两人关系匪浅,不然为什麽当黑衣男听见赵子舒否认两人关系的时候,脸色发臭。

当下把两个人给推了出去,嘴里还念著什麽「要好好对待咱家子舒」之类的话来调侃他们,等到关了房门上了栓,向绍安才倚著门板重重叹了口气。

唉,野蛮人不在身边的日子,度日如年哪。

都怪野蛮人把他给宠坏了,害他一旦离开了他,就会开始思念有他的日子。

这笔帐一样要算到野蛮人头上。

向绍安这麽想著,弯起嘴角淡淡地笑了。

第二天早晨,烈离恨比任何人都要早起,用过早膳後便在花园里跟小狗玩耍,奶娘在一旁看著,纯朴的脸上堆满笑容。

直到红日当头,向绍安才慢吞吞打著哈欠走来。

「子舒呢?怎麽没看见他?」还有黑衣男也不见人影,难不成……

一个时辰之後这两人才姗姗来迟,赵子舒板著脸生闷气,黑衣男则重新杵在向绍安身後的老位子站岗,低气压弥漫。

这是怎麽啦,难道黑衣男昨晚没有发挥本领,展现男性雄风,才会让赵子舒一脸哀怨?还是说这两个人连在床上都能吵架?

向绍安没机会问个明白,因为烈离恨居然在这时候开口说出生平第一句话。

任谁也没想到,小离恨第一次开金口,喊的竟然是娘。

在孩子幼小的心灵里,原来一直思念著自满月後就没再见过一面的梵玉。

这麽小的小孩子,竟然记得自己的亲娘是谁,始终记挂著她。

赵子舒带他去见梵玉,顺便向梵玉请示离开金敕皇宫的意愿,女人抱著儿子,有那麽一瞬间似乎露出慈爱的神情,小男孩口齿不清喊著娘,好似触动了什麽,梵玉突然亲了亲他的小脸。

「离开也好,不管在哪里安身,都比老死在这儿强。」她喃喃地说。

眼看梵玉的神情又开始恍惚,赵子舒赶紧把孩子抱回来,告退离开。

既然公主愿意离开金敕,赵子舒心中有了一个最佳人选,那个人一定会全心全意照顾他们母子,好好扶养烈离恨长大成人。

却不料当他晚些时候再回来,欲将心中想法告知梵玉时,等著他的竟是垂挂在梁下留有馀温的尸体。

梵玉自尽,留下稚子孤苦无依。

桌上一封遗书和一条鍊坠,就这麽多了,这个曾经是一国之母的女人,死後留下的东西就这麽多了。

赵子舒忍著悲伤办後事,照遗书的指示将尸身烧成灰,鍊坠则是留给离恨。

金敕国君接获消息赶到时,只来得及看到女儿的骨灰罈。

就算他因为面子委屈女儿住在这种地方,但是日常生活该给的一样都没少,他只是爱面子,心里对女儿并没有埋怨啊。

恶耗来得那麽突然,老人痛心之馀,不免猜想女儿是遭到谋害才会丧命。

唯一见过梵玉最後一面的,最有嫌疑。

「来人,将赵子舒拿下,待明日午时斩首示众!」

向绍安挺身而出将赵子舒护在身後,一手叉腰一手指著老皇帝鼻子骂:「臭老头,没凭没据就随便定罪,不经审判就要砍人脑袋,你是昏君还是猪?」

现场抽气声连连。

「哼,敢指著本王的鼻子骂,也就只有不肖子看上的人有这个胆子,你以为我动不得你,不敢治你欺君之罪吗?」老人是真的火了,才不管夏元斯会不会翻脸,再度下令:「把他也一起关进去,听候发落。」

赵子舒不想连累他人,於是一肩担起所有罪过,「公主会自尽的确是我的疏忽,子舒任随陛下处置,请陛下千万不要迁怒他人,尤其是千岁,别忘了夏国的二十万大军还在金敕国边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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