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夜半,镇上号称自家料理远比京城御膳房还要好吃上千倍的“春风阁”掌柜,被一阵规律而执著的敲门声唤醒。

由于春风阁并非客栈,掌柜本不想前去搭理,谁知那声音敲了约莫半个时辰还不停,他只好踏著恼怒的脚步,拿著烛火应门去。

门一开,正想对那个该死的家伙出口成“脏”,一瞧却是东家少爷具春风。

掌柜原本是具家长工之子,只虚长了具春风几个年头,从小一起长大,可说是情同手足;这会儿却见少爷满面冰霜的站在门口说要留宿,实令掌柜万分担心。

但他明白少爷一向不喜对他人说心底话,是以没有多嘴,只说让自己把后院小屋打扫干净,再请少爷进去歇息。

具春风却摇摇头,和他要来一壶温酒后便要他退下,自行登上春风阁顶端。

那小阁楼打点的雅致,具春风坐在那儿看著窗外闲静的夜色,一宿未眠。

温酒不知何时已经热度退去,也从没被具春风喝进一口,即使旭日已冉冉升起,它依旧闲置、愈渐冰冷。

秋日金光灿烂夺目,却不知怎地更令静谧天空平添寂寥;具春风对那无动于衷、漠然地仰望,宛如一尊木偶没有血肉。

虚空之中忽有风拂面,这才将他稍稍打醒;眨了眨眼,具春风悄悄下楼,才发现掌柜的坐在大堂里守候了自己一整夜。

“咈。”

看掌柜的一颗头点来点去的打瞌睡,说不出的滑稽,他不禁莞尔的喷著鼻息,抹抹嘴,竟迅速的被无边的饥饿感弄得心慌。

从生了诡异红斑的部位有令人发怵的刺麻蔓延,他只得摇醒掌柜,吞咽著口水向他讨早点。

掌柜惊醒,差点儿滚在地上,楞楞的看著具春风嘴唇唏哩呼噜动来动去好一阵子,才听明白他是肚子饿了。

对一个看上去相当忧虑的人来说,食欲是他心情转好的征兆,掌柜随即拍拍胸脯,用爽朗的笑容对具春风保证会有一顿丰盛的早点。

等早点上桌,具春风早已迫不及待,完全抛开礼节、教养等等束缚,胡乱捉著食物便往嘴里头塞。

掌柜在一边看傻了眼,他准备的早点分量足足够喂饱五个大汉,看今日难得,也本想逾矩些要求和具春风一起享用,谁知,他连碰著椅子的机会都没有,桌面便已杯盘狼藉。

打了个饱嗝,咽下的东西化作热源满足了具春风的身体;他摸著已平息了刺麻感的部位蹙眉,思忖其中迥异。

望向天际,恰巧有一抹流云拂过,他顿了顿,又对掌柜的开口:“徐大哥,劳您为我准备套干净衣服。”

眉心微蹙的老者在那抹诡异的红颜色上触摸,随后向具春风问道:“具公子,敢问老夫这样碰你,你可感觉有所不适?”

“不。”具春风摇摇头。“我并没有任何感觉。”

“是吗……”眼中若有所思,老者捋了捋胡子,将手探向具春风手腕。

具春风身在镇上一间医馆当中,老者原是宫廷御医,在宫中与具贵妃关系良好,听闻小镇风情如画,便决心来此颐养天年,并继续开设医馆悬壶济世。

理顺方才被自己撩起的衣裳,具春风静静等待老者为自己切脉;只见他头颅微微摇来晃去,仿佛有什么迹象令他大惑不解。

“嘶——”他抽了口气。“具公子,就您的脉象来看,您非但没有病痛,还十分健康。”胡子在他手里绕了绕。

“尤其,您身上那块红斑看来就像是从胎里带来的,不痛不痒,并没有奇特之处,您却说那块红斑会挑起您的情欲,著实奇怪。”

脸色微微一红,具春风压下下巴,心中忐忑消了几分;老者曾身为御医,必定不会随口胡诌,他的身体并没有任何异常。

只是,回忆起那些难耐羞耻的景象,具春风顿时又堕入五里雾中;他思忖了会儿,终于面有难色的脱口:“方御医,不瞒您说,数日前我曾遭贼人下了淫药,这可和我的状况有所关联?”

“淫药?”老者诧异的瞪大双眼,只是,他早已细细为具春风诊了脉息。“不,我想那应该无关,你的脉象平稳,全然不似有遭下药中毒。”

他将胡子从手里放开,面带微笑安慰道:“具公子,您大可不必太过忧心,您的情况很好,我向您保证,或许您只是有些虚火,让我为您开几帖清凉安神的方子,好吗?”

“多谢。”具春风开口答谢并回以微笑,眉间却有愁绪无限堆迭。

出了医馆,行人渐多,周遭那些嘈杂喧闹也都不能将他心思从迷惘中挽回。

抬手一挥,具春风将烦恼暂且推向一旁,他已没有时间多想,他与云平有约。

思及当时云平在眼前的刻意,具春风不禁略略勾起嘴角,暗暗为她祈祷她能与莫言终成眷属。

云平有情,莫言亦然,无情的他没有资格与云平匹配,可惜姐姐为他说亲。

一股清风带来草木的清香,宛如能洗涤人心;具春风阖起眼来吸吐,振了振衣袖,脸上有温和谦恭的笑靥展开,脚步与观音庙逐渐接近。

未料,庙门前迎接他的却是兵马一字排开的大阵仗,云平也在其中,高高在上,倨傲冷漠的说:“具公子,你来晚了。”

具春风不免微愕,无言的凝望云平好一阵子,最终仍低下头来恭敬的道歉。“请郡主原谅。”

云平却只是对他冷冷一瞟,朝在马下的他伸出手。“上来,本郡主今天想去打猎,听说这附近树林里有许多野兔出没,今日定要打它几只!”

踩著马镫,具春风一跃而上,眼神往四周不动声色的窥探,并没有看见莫言。

云平拉著他的手,二话不说让他揽著自己柳腰,回过头,她恶声恶气的对其余人等叫骂:“一个都不许跟过来!要是谁胆敢违逆,就等著让四王爷亲自砍了你的头!”

一群人面无表情,但能感觉得出他们竟对云平有所畏惧,齐声回答:“是!”

“驾!”连通知也不给一句,云平在马肚子上踢了一下,大喊:“马儿快跑!”

一惊,具春风连忙从云平手里夺来缰绳,稳稳扶著她弱小娇贵的身体后才松了口气问道:“郡主想往哪儿去?”

“树林!猎兔子!本郡主不想再说第三遍!让这劣马再跑快一点!”

言词间尽透露著一股骄纵与蛮横,云平唰唰的又在马身上踢打,害得具春风不但要掌握险些遭她踢乱了套的奔势,还得时时抚摸马脖子安抚,要不然它若耍起性子,云平和具春风非得摔下马背。

途中,具春风操纵方向,让马儿朝可抵达东边树林的那条小路上去,他总感觉云平的身体在颠簸之中有些不一样的律动,好像在哭泣一般。

这使得情况加倍的诡异,若说云平昨日是刻意在具春风面前佯装贤淑,那今日何不继续下去?难道她已经不想激怒莫言?或者她已经达成目的,所以再没必要假装下去?

不见踪影的莫言又去了哪儿?他的身分虽是随侍,然而却能在云平身边独自相伴,丝毫不怕遭人非议。

究竟发生了何事让云平态度丕变,令莫言消声匿迹?正当具春风不由为他俩猜测担忧,前方一片苍郁便映入眼帘。

“啊!你瞧!”云平忽然伸长了手。“有野兔!有野兔!”

“嗯?”皱著眉头,具春风心想应该不是,野兔习性在地底筑巢,对地上动静相当敏感,马儿这番大肆跺蹄,它们早该躲回巢里不会现身才对。

但,具春风朝著那方向看去,一棵大树底下却真有个灰团团在移动,而且那影子巨大非常,扭曲怪异的蠕动著。他拉紧缰绳让马儿慢慢靠近,一探虚实。

就差几步之隔,未料,那影子突然展开了全身,一扑上前。“马!马!”

马儿被吓得嘶吼,高高举起了前肢,具春风在震惊中没有防备,就这么和云平分别朝两个方向飞了出去。

视线翻飞旋转中,他对那团影子看去,惊觉那并不是野兔,而是个人。

那人物的脸孔,具春风一辈子也无法忘怀,他在空中咬紧牙关、运用力道旋转,安然落地。

一方,也有另一人物扯著嗓子,惊恐万分的呼喊:“云平!”

抬眼,才知是莫言从暗处现身,以不顾一切的姿态对云平奔去,接了个满怀。

具春风却已然没有心思去关心他俩,只知方才被误认为野兔的人物已被吓得逃跑,而他必须追上他,定要追上不可!

“莫护卫!”他头也不回的说:“请您关照著郡主,在下有急事不能奉陪!”

云平落在莫言怀里,一张小脸青白而没有血色,颤抖著双手、不停瑟缩。

霎时,莫言脸上有种类似于恸哭的神情,狠狠紧抱云平,声声低吟:“对不起,对不起!”

忽然,云平一下剧烈的抽动,她推开莫言,满脸是泪。

“你光会说,你心里可真正在乎过我?”小手重重的打在胸膛上,她踉踉跄跄地爬起来,背对莫言不再去看。

“你回去!”云平语气冰冷。“你回去告诉我爹,告诉你的四王爷,我嫁定了具春风,今生今世非他不可!”

决绝一言,宛若将她和莫言从中劈开,血肉模糊。

世间,根本没有什么密不可分,更无永生羁绊,只有数不清而摸不透的人心。

疾步奔走,周遭景物变换得愈来愈似曾相识,最后,他在那一切开端的地点停下脚步,盯著前方浑身沾满尘土草叶,惶恐畏惧、游移著眼神的男人。

喉头翻滚的愤怒突使具春风感到想吐,他对那人大喝道:“不许动!”

只见那人缩著脖子,立马跌在地上,抖动挥舞著双手说:“不许动、不许动。”

一个箭步上前,具春风已然不想再和此人多说半句话,只见他拉著那人膀子一扯,叱问:“你究竟对我下了什么淫药?快给我说个明白!不然我绝不放过你!”

那人身子大幅摆动,高突的颧骨依然,双颊却比先前看来要消瘦凹陷许多,只是脸上那明摆著自己就是淫贼的嚣张表情完全消失,仅剩下恐慌不堪。

“哇哈哈!呜、呜——大爷饶命!嘿嘿嘿!”

他被具春风一把拉起,更是疯狂的挣扎弹跳,大哭大笑,令具春风疲于制止。

情急之下具春风只好掐住那人咽喉,狠戾的再问:“我问你究竟对我做了什么?你害的我居然希冀和男人苟且!无耻之辈!给我报上名来!”

眼底涌上的是浓浓的杀意,具春风一时竟把欲问之事抛诸脑后,只想将他除之而后快。

具春风嗓音才刚歇止,那人突地也跟著停下,眼瞳暗暗流转;以为他终于愿意坦承以告,具春风稍稍放纵手中力道,等他开口。

谁知,那人忽然朝他双肩一抓,又急又怒的摇晃。“我的名字是什么?你知道吗!你知道吗?我是谁!我是谁?告诉我!告诉我啊!”

树林鬼魅的真面目昭然若揭,这淫贼当日因受了巫初雪的摄魂术,已想不起今夕何夕,又或者自己是谁,只能终日在这荒岭游荡,见人就捉,重复著相同的问题。

然而,具春风并不知情,自然也同其他受害者一般无法回应;那人力道大得惊人,具春风觉得肩头似乎要被他掐出血来,只得一掌打去,两人双双弹开。

再抬头,眼前却已没有那人踪影;具春风愤恨地振袖、旋身,那人空洞无神的脸忽然出现,竟施展鹰爪,眼看就要挖出他双眼。

“春风——!”紧迫中,忽有个甜美嗓音高昂著惊惶尖锐。

具春风根本还来不及反应,那淫贼指尖带著呼呼风声,直直插向面前;双目一个紧闭,预料中的剧痛却没有发生,只有躯体似乎天旋地转,应声倒地。

血腥味毫不委婉的冲上脑门,具春风双眼一瞪,有个柔白身影在他上方覆盖。

“春风。”巫初雪浅浅一笑,“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他的嘴角有血蜿蜒。

耳边,有声野兽般的嘶吼撕裂了空气;具春风盯著沈在手中的躯体,喉头竟涌入和他嘴角那血一样的浓腥。

为何,要到这样的关头才明白人儿的一片真心?

消逝了,一如那天口口声声说著隔年之约的他那样走了;总是如此,他具春风每每想要什么,那样东西就绝对不会在他身旁停留。

隐约,他似乎感到自己正在移动;眼前那丧心病狂的淫贼露出十分畏惧的表情,缩起身子一如方才在树下那样,可悲的求饶道:“大爷,我不知道……小人啥也不知道,请饶了我……饶了我。”

具春风封闭了视野,只见蕴力的掌心霍霍朝向淫贼,他不发一语、寂静异常,脑海中已早一步将那淫贼身体践踏得血肉四散。

直到……

“具公子!”

莫言从乘坐的马上翻飞而下,紧紧拉制著具春风快要接触到贼人的臂膀,说:“具公子,您请息怒!此人不值得您动手,将他交予官府还那些遭他轻薄的姑娘们一个公道。”

云平吩咐莫言来寻具春风并告知允诺婚约的消息,莫言佯装冷漠的遵从,谁知他转身以后心中有如千刀万剐般疼;不过,他却惊觉方才使云平大惊失色的家伙有张似曾相识的脸,仔细思考下才想起那是遭通缉中的淫贼梅凉辛。

据说梅凉辛武功极高,就连京师最出名的捕头也是手下败将;莫言心中一凛,随即带兵搜山,不管具春风和云平今后会成为怎样的关系,也不论自己心底有多想取而代之,他都不能见死不救。

遭莫言握著的膀子明显震荡,具春风双眼打亮似的一睁,缓缓回头凝望莫言。

莫言吓了一跳,松开捉著具春风的手退了开来;他从没见过人的表情可以这样悲凄——仿佛天地毁灭。

而,具春风却对自己脸上挂著的冰晶浑然不觉,惊呼著:“巫初雪!”

身旁人儿飞快的远离,莫言这才发现远处有个雪白身影倒地。

“给我拿下!”他一声大喝,四周兵将便迅速将梅凉辛五花大绑,不用莫言吩咐便将他带离现场。

“巫初雪!巫初雪!”指尖在原本就白晰的脸颊上拍打,但无论具春风如何使劲儿,那张脸的血色却仍比上一刻要流失。

“别忙。”莫言探了探巫初雪脉息,一边观察具春风神色,心道此人究竟是谁?怎么能令印象中平稳得激不起一丝涟漪的具春风如此慌张?

他,在他心中肯定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不行,这位公子脉象微弱,若不快用些救命的药护住心脉,恐怕……”

“带他下山!”莫言尚未说完,具春风便狠狠拉著他的手腕。“下山,到方御医那里去。”

语罢,似乎有那么一丝不愿巫初雪被他人触碰似的甩开莫言,具春风横抱起巫初雪,跃上马背。

榻上,那人儿本就雪白的面目益加没有血色。老者捋了捋胡须,叹道:“内伤极重,胸前似有断骨刺入肺中,这伤动不得,但若不加紧止住出血,恐怕……”

具夫人在一旁抹泪,听了老者这番说辞自然不能接受,忙问:“出血?这孩子哪儿有流血?瞧他浑身干干净净,您可别随口咒他!”

“娘,方先生说得没错。”指尖从巫初雪沁著冷汗的额头上拂过,具春风站了起来,向老者步步逼近。“救他。”

面无表情,那双眼却有著慑人光影,具春风盯著哑口无言的老者,又说:“救他!”

双脚被他这样的气势压迫得有些不听使唤,老者忍不住吞咽了口唾液,点点头回应:“我尽力而为。”

莫言在旁见著这般情景也不免为之震撼,他忙捱到老者身旁问:“需要什么药材请尽管开口,我马上回去和郡主请示。”

忽然,众人身后一阵窸窣,有声微弱的呼唤传来。“春……风。”

才回头,具春风的身影便已然在那声音的主人旁边,眼中充满的是连他亲人也从未见过的柔软与愁绪;半空中,一双纤长粉嫩的手漫无目的地摸索,具春风即刻迎了上去,交握、锁扣。

“怎么了?”嘴角,莫名地有弧线上扬,他放轻了醇厚嗓音询问。

而,巫初雪见著具春风,却没有预料中那样,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撒娇的表示自己有多么不适,他只是挪动著自己像是巨石般,仿佛沉得要将床榻压碎的躯壳,缓缓坐了起来。

本想阻止,具春风却感受到那在他掌心依赖的柔软传来一股坚持,令他无法抗拒,只得由著他、扶起他,为他在身后添上软垫。

“春风。”巫初雪笑著,笑得远比具春风给他买糖葫芦那天还要灿烂;他缓慢从具春风握得几乎毫无缝隙的掌中抽出手来,揉了揉眼前那令自己一见倾心的容颜。

“不要皱眉头。”他撅起唇来轻斥:“皱眉头,皱多了真的会倒霉的。”

说完他低低的笑,肩膀微微的震荡却在一瞬间停止,捂著胸口像是疼痛难忍。

“方御医!”脸色比起巫初雪好不了多少,具春风急切的伸手呼唤;但身侧那只脱离他掌心的小手却拉了拉他袖角,使他不得不转过头来看。

“我没事的。”配合著这话,巫初雪先是摇了摇头,但又马上觉得不太对的点点头,接著,他便在那儿左顾右盼起来。“我的包袱……?”

那东西就在具春风脚边,刚才为巫初雪扔下了地。

它马上便回到了巫初雪手中,巫初雪困难的拆著它,直至具春风出手相助。

他瞧了瞧里头后抬起小脸,笑问:“春风,我有没有流血?”

隐忍的,具春风将手掌反背于身后,紧紧握拳、指甲狠狠掐入手心。

“没有。”他说,不由自主笑得更艳。

“喔。”头颅明白的一点,巫初雪费力的从包袱中取出一个玉罐。那沉甸甸的重量哪里是目前的他所能掌控?只见他手臂轻颤,那玉罐便滚落了出去。

具春风飞快阻挡了它的去路,再抬头,巫初雪竟扯开前襟,指著自己已呈紫黑色的胸口道:“春风,帮我擦擦。”

那颜色,叫人多么怵目惊心。具夫人看到这一幕,早已忍不住掩面痛哭。那伤,是这孩子为她的儿子挡下的,她何德何能让人家的心肝宝贝受这样的苦?

扭开玉罐便一阵清香扑鼻,具春风却全然无法感受,无法控制自己颤抖的指尖。沾裹柔滑膏体,修长手指欲图以同他名字一般,犹如春风吹拂过那不堪受苦的地带。

巫初雪瞧他手伸过来,马上出口指挥。“不对!不是那里,这儿,这儿最疼!”说完,却又低咒了声:“没、没有,我不疼!不疼!”

忽然,具春风有种想要发笑,并在巫初雪脸颊上用力拉扯的冲动。

他看不见自己眼中流转著什么。

那是令巫初雪沉沦,甚至足以忘却疼痛的美妙光彩。

四目对视,两人像是拥有十足的默契那般一同屏息。具春风轻而快速的涂抹,不一会儿,紫黑色区域便尽数沾染了润泽光芒,巫初雪松开束缚的喉头,却只能维持短促的呼吸,浑身冷汗。

“快躺下。”视线尚未从他胸口离开,具春风便心急的不允许那人持续这样消耗体力。

也不知那药的药性是否适用于巫初雪的伤,方才刚涂抹上去的一片湿润光泽在顷刻间便都消失,像是透过皮肤被吃了进去。

忽然,巫初雪捉住了具春风环绕自己的臂膀,全身剧烈颤抖,伸手捂住了嘴。

“怎……?”

方脱口,却见巫初雪双眼尽是黯淡,随后便“哇”的一下,吐出了大量黑血。

这令所有人都吓得呆然,具春风更是瞠圆了双眼当场僵硬;他身上、手上、脸上都充满了那些黑血,浓浓腥臭扑鼻而来。

接著,只有他的嘶吼在室内回荡。“巫初雪!你醒一醒,不许你睡,更不许你死!听见没有?”染血的指尖想要抹去巫初雪唇边脏污,却将他白色面容愈抹愈是凌乱。

“让我来。”

老者率先回过了神,连忙让具春风让开了位置;未料,才在巫初雪受伤的部位一触,他便讶然的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方先生,你倒是快说啊!这孩子怎么了?啊?他怎么了?”具夫人急得险些要把手绢儿扯碎。

具春风更是吓人,他在血污覆盖下的脸孔狰狞,不发一语地瞪著方御医。

“他……”老者捋了捋胡须,再眨了眨眼。“他……他似乎是脱了险。”

“胡说!”满是血的手揪住了老者。“他都快死了,你还说是脱险?”

“具公子,冷静。”

莫言马上匆忙阻止,可同样心急的具夫人也不赞同:“孩子都厥过去了,可想象有多疼多难受。方先生,您行行好,救救孩子……”

“唔……老夫没有信口胡诌,咳咳、咳,他确实是将瘀血排出,也止了血,不信,你……你看看他。”

手指还没指向榻上人儿,老者遭狠掐著的衣领便早先松开,像是什么妨碍般被具春风一撒,转身就把巫初雪给横抱起来;接过莫言递来的面巾,具春风仔仔细细把他身上血迹擦去,一旁老者则是哭笑不得的又上前,在巫初雪伤处小心翼翼进行触诊。

刚拭干净,具春风便一阵讶然,方才本还呈现黑色的胸膛如今颜色转淡大半,好似不过挨了一拳头,微微青紫。

随后,老者对莫言招了招手,两人附耳交谈。比手画脚了几下,老者最后咂嘴说还是送他回去医庐,好好以笔墨记下需要东西的样式才好处理;至于几些名贵药材,莫言在口中复诵数回后说自己记下了,搀著老者向外。

“注重保暖,切莫受凉,屋子里常备热水,等我回来知道吗?”

“是,多谢方先生,冒犯了。”对著年迈老者摇头晃脑的背影答谢,具春风马上为巫初雪掖上被褥,不发一语朝他睡颜端详起来。

巫初雪眼眶仍明显红肿,那曾哭得呼天抢地的景象跃上具春风的脑海,刚才,他却又是那样忍耐,还反过来对他安慰。

眼角余光所及是巫初雪装满家当的包袱,以及承载著神奇膏药的黑白玉罐;当初巫初雪把东西塞到他眼前一幕仍记忆犹新,如果当时他能忍著不发脾气,这傻瓜想必不会跟著自己,也不会受这一遭了。

究竟是为了什么?他要为自己付出这些?

即使止不住心底悔意,具春风仍旧想不明白。

具夫人抹抹眼泪,忍不住的轻笑,心想儿子三生有幸总算交到了个挚友,脸色竟也跟著生动了;一想,又莞尔的叹了口气,转身跟著莫言送老者出去。

远处门扉掩盖的细微声响传来,具春风便以极为剧烈的抖幅吐出气息;好不容易和缓,每声呼吸却似乎都成了悲叹。

他将手伸进了被褥下,摸索上那双冰冷柔荑,深怕这人儿就此失去温度,又怕打扰他休息的缓缓揉搓。

视线晃晃悠悠,总往巫初雪没有动静的脸上瞟过去,他终究发出真实的一叹,低语:“巫初雪。”

眉头,再度紧锁,“即使,你对我持以真心,我……

“我,也无法回报予你。”

对不起……

具春风张合著颤动的双唇,不由得哽咽的喉头干涩的难以吞咽,却从眼角有熔岩似的滚烫液体顺随脸庞下滑,流入口中。

那滋味,苦不堪言。

转眼,巫初雪沉睡已快过半月。

他在那儿动也不动,宛如一尊精雕细琢的完美雕像,令具春风终日提心吊胆的守候一旁,不时去探他鼻息,摸他手心有无温度。

之中,云平也回京城去了。莫言起初虽有跟随,但没多久却又回来,说自己和具春风是患难之交,更放心不下重伤的巫初雪,问具夫人在巫初雪醒来之前可否收留他一阵子。

具夫人开心极了,暗道初雪这孩子真不知给春风带来多少好运,一想,柔软的心肠又抽痛了起来,每天不忘烧香拜佛为他祈求平安。

一天,方御医带著给巫初雪疗伤用的订制品登门;具春风看了看那犹如古时竹简书卷般的东西,不解的问:“方先生,这东西是?”

“你帮我把他扶起来。”

手挥了挥,老者抱著那东西站到床前,和具春风合力将它往巫初雪身上缠绕;那东西不知用了什么材料打造,既富有弹性又有强劲的支撑力,好似给了伤部穿了个天蚕宝甲。

老者年迈,动了几下便气喘吁吁,又摸了摸巫初雪的额头,确定没有发热才松了口气。“这下,他的伤应该很快就能好起来,不过……”

“不过?”只是一句“不过”,就令具春风心凉了半截,他慌张的捉著老者,忙问:“不过什么?”

“情况依人有所不同,只怕是日后天寒,这伤会令他不适,即便是下雨也会酸疼,此外……”他捋了捋胡须。

“照理说,若没伤及头部应是不会昏睡至此,最多三、四日也该清醒,真是奇怪……”老者脸上神情一筹莫展。

具春风默默不语的撇过了头,勾在巫初雪睡颜上的目光收不回来。“他……会这么一直下去么?”

“难说,”老者又摇了摇头,“虽然他还有清醒的可能,但拖延时日愈久,希望也就愈微薄。”

凑近,想再看看巫初雪身上那副竹甲有没有哪儿不合适,却见具春风双唇似在轻微颤抖,没一会儿又紧抿了起来。

拍了拍具春风的肩膀,暗道要他承受这一切也未免过于残忍。

老者露出一个慈祥微笑,安慰道:“你别心急,记著,多注意这孩子有些什么变化,即使十分细微,或许都代表他清醒有望。

“此外,你多在他耳边和他说话,或许,也可和夫人在他身旁聊天,让他多接收外界刺激。”

双手调整了几下竹甲,老者转身离去。“就算是在死前,人也能听见周遭所有动静,何况他年轻力壮,阎王爷不会要他的。”

目送老者离去后,具春风立马回过头,犹疑的朝他耳边靠近。

“巫初雪。”他轻轻的唤,一声、又一声。

无奈,榻上人儿仍是动也不动,任凭微风吹拂他纤长睫毛也毫无感觉。

“……”咬了咬唇,具春风颓然的起身,脚步松松散散、向外而去。

方才下人交与了四王爷的亲笔信函,他去见具夫人,母子俩一块儿拆开了看;恰巧,寄人篱下的莫言也正过来向具夫人请安,站在一边静静听著。

信里头其实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多半只是闲话家常,此外,说是舍不得云平太早离开,希望具家能让他把女儿多留在身边一阵子,择日将亲自登门拜访。

“不急、不急,喜事嘛,多多琢磨总是好的。”自己也为人父母,具夫人能够体会四王爷不舍的心情,她眉开眼笑,回过头问莫言:“莫公子,王爷可曾对你透露想郡主和春风何时完婚?”

虽从未为了看儿子成家立业而逼急过具春风,但做娘的到底是担心儿子这样不喜谈情说爱,不知该到什么时候才能看见孙儿的小脸。

莫言轻轻一笑,答:“王爷说约是明年春天。”

“呵呵,想必是看了最好的日子吧?”

“娘……”具春风皱著眉头阻止娘亲继续说下去;这些话,对爱著云平的莫言来说定是痛苦万分。

但,莫言却趋前,拍了拍具春风肩膀。“不碍事的……恭喜你。”

凝视著对方的眼瞳有著彼此才分明的哀思,脸上的笑,颇有“放下”的意味;回头,他在具夫人面前戳了戳具春风的头,取笑道:“瞧他,害羞了呢!”

一说,具春风随即涨红了脸,看得娘亲毫不留情的掩嘴偷笑。

干咳了几声,具春风这才令窘迫感消散了些,对在场二人道出方御医所示。

具夫人听得面色凝重,暗想那孩子若真这么一睡不醒,她该怎么对人家父母交代?

莫言则是歪了歪头,提出了几个建议。

隔天,一早在具春风房里便挤满了人。具夫人、莫言,还有几个心思较为灵巧的丫鬟和小厮。

他们在床边开了两张桌子,上头摆的满是美味小点。

具夫人连声要众人坐下,说在这儿就别管什么身分礼数,大家尽情欢笑,好生热闹热闹;下人们虽不明白夫人怎会允许他们在个病人身边吵闹,但看少爷和贵客莫言也无异议,就也放心的坐了下来。

不一会儿,那些会唱小曲的、会说书的、说相声的、听过许许多多乡野奇谈的接二连三站了起来、连番表演,笑闹声时刻未停,闹腾至近晌午才罢休。

紧接著七天,具春风日日都让人们进他房里喧闹,夜里,睡在巫初雪身旁照应时,也没忘在他耳边呼唤。

即使如此,床上的人儿依旧是纹风不动。

这日,具春风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扰,扣上了门闩,以非常气恼的神情在床边俯视。眼里全是血丝,沙哑的音线有几分狂乱:“巫初雪……你说,你究竟要我给你什么才肯醒过来?”

语落,他已满脸是泪。

“不是我不给你,你可知道……我什么也给不起?”

回到门边,具春风开了门并转身。

“巫初雪,你不起来,这就会是我最后一次叫你。”话才脱口,他便马上觉得自己可笑;嗤鼻了几声,遥望了会儿床上人儿,退了出去。

外头起了风,飒飒掠过具春风耳边,一声声,都像巫初雪在说著:“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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