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张夫人说不出话来了。

早前侯府施压,让何家处理柳氏。

所以柳氏的死是必然,可是何家怎么会蠢到把自己也捎进去?

那可是顺天府的大狱!除了顺天府和皇城司的人,还有谁能做到入内杀人?

只不过是有人不想让何晖活着!

而诚如张少德所说,这个时候除了杜家,还有谁会恨不得何家人全死?

“那你的意思是,接下来杜家就该冲我们下手了吗?”

张夫人几乎已经站不住。

张少德声音嘶哑:“柳氏状子里压根就没提到杜家,早上在侯府,他都已经暴跳如雷,他最害怕的就是秘密被揭穿,也最害怕有人拿这个威胁他!

“偏巧,这世上最清楚这个秘密的人就是张家与何家,所以何家的事故,根本就不是意外,而是蓄谋。

“既然他们已经朝何家下手,那接下来对我们下手自然是板上钉钉。”

张夫人嚎啕大哭起来。

“哭什么?”张少德掏出了库房的锁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你赶紧取些盘缠出来,趁着天还没黑,让儿媳妇借口带着孙儿去嵩阳娘家小住出城去!

“等出了城,立刻着人追赶继儿,提醒他加以提防!让他们想个说辞,不要再回来!

“快去!”

张夫人擦了眼泪,忙不迭地出去了。

张少德掏出怀里的那张染血的牌子,一双手还是颤抖的。

……

杜钰从顺天府匆忙回府,在正院里找到了广陵侯。

“父亲,事情越来越诡异了!”

杜钰回来之前,已经有人来禀过何晖之事,广陵侯正焦头烂额。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没发现疑点吗?”

杜钰摇头:“儿子盘问了何建忠妻子许久,她彻底疯了,什么都说不上来!

“唯一要说有,就只有她口中不停念叨着‘郡主’!”

“郡主?”广陵侯看向他。

杜钰叹气:“她疯疯癫癫的,根本就答不出什么来。”

广陵侯插着腰踱步:“那官府呢?也没查出什么?”

“短短两三日,从何旭开始,一桩接一桩,让人应接不暇,官府连何旭的死都还没查明白,后来这几桩牵连在内,就更复杂了,无从下手。”

广陵侯几乎把牙齿咬碎:“那何晖呢?他为何蠢到要在牢中对柳氏动手?他难道不知道哪怕成功了,也容易引人非议吗?!”

杜钰沉息:“我去狱中见过何晖,他说明明何建忠要他把人带回府再处置,他也未曾对柳氏作过任何事情。

“结果柳氏却中毒了!

“何晖不承认何家派人去牢中送过饭,他说那个包袱是平空出现的,他也不知怎么回事!

“所以儿子感到非常疑惑,如果何晖说的是真的,那是谁下的毒?

“谁能够既在府中下毒粉陷害得了何晖,又能去往大牢杀得了柳氏?”

“绝没有这样的人!”

广陵侯面色如墨,望着面前桌案上一堆皇城司令牌:“除了顺天府与皇城司,谁去得了大牢?根本没有!而且所有的牌子都在这儿,一个都不少!”

杜钰深吸气:“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既不是皇城司的错漏,那就只有顺天府里的人有这个可能。

“可如果是顺天府的人,他们既没有任何理由害何家人,也根本做不到在何家接二连三杀那么多人。

“而与顺天府的人相比较,反而收了何家为股肱的我们广陵侯,更加具备操作的空间。

“在有心人看来,与何家关系密切的我们不管是在何家下毒,还是行凶,都易如反掌!”

“胡说八道!”广陵侯拍案,“我们杀何家干什么?何家张家就是我们侯府底下的两条狗,我无事杀条看家犬作甚?!”

“当然是因为有不可言说的动机。”杜钰目光深深,“旁人或许觉得我们没理由杀人,但张家呢?

“亲手执行当年行动的就是何家和张家,何家人死得这么奇怪,如今几乎已经只剩下张家人。

“我相信张少德一旦有了猜想,那他一定会给我们找到一条杀人的理由!”

广陵侯顿住。

杜钰目光里带着一丝寒意,再道:“今日下晌事发之后,张少德比我先到达何家,在我去之前,他先行察看过何建忠的尸体。

“我不知他联想到了什么,又或者有什么别的发现,总之自我见他时起,他神色就很不对劲。

“后来我在处理何家事时,他一直沉默在侧。

“柳氏的死摆在那里,如果我们不能证明自己清白,证明我们没有去过牢狱,那么何家从何旭之死开始,这个灭门何家的黑锅就得我们来背了。

“而首先第一个猜忌我们的,一定是张家!他会认定我们卸磨杀驴!”

广陵侯额间刺痒:“这是个阴谋。是一个专门针对我杜家的阴谋!

“可到底是谁在背后如此步步为营呢?”

杜钰眉头紧锁:“何夫人口中一直念叨着郡主,我在担心,别是有人知道了当年这个秘密,借机生事。”

广陵侯凝目:“是魏章?”

杜钰摇头:“线索显示,他还在距离离城两百里之遥的平城。”

广陵侯不认可:“他也可以瞒过你们提前回来!毕竟他要是真活着,他都瞒了你我三年了!”

提起这个他显得十分烦躁,“当初永嘉郡主出京生活,先帝特地拨了十二个侍卫给这个唯一的侄女。

“魏章是他们当中的佼佼者,也是唯一没有明确死在当夜的那个!

“如果他真活着,那这一切对他来说都不成问题!”

杜钰沉默片刻,再次摇头:“围杀那天是在漆黑的子夜,那一百多人全部都蒙着面,仅有一个泄露身份的是被永嘉郡主挑开过面巾的何旭。

“永嘉郡主那边总共只剩下一个魏章生死未卜。

“魏章不可能会知道何家是凶手。

“而且他当年护主不力,以致永嘉郡主被害死,他还苟且逃生,一旦露面就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就算会报仇,他也绝不敢掀起这么大的波澜。

“我笃定,一定是有另外一个人!”

一句话让广陵侯又咬起牙来。

如果不是魏章,那这个人的身份就更加难以猜测了。

死了那么多人,可始作俑者连影子都摸不着,如何能让人不焦躁?

杜钰上前:“父亲不必着急,其实要想杜绝后患,我们不如想方设法把口子彻底封住。

“只要没有人能够证明当年那件事是场预谋,那不管谁出现,没有人能够证明事情是我们做的,那也掀不起风浪来。”

“还要怎么封?”广陵侯道,“当年参与的杀手全都是无家无室的孤儿,在当夜已死得七七八八,剩下的人在后来三年里也陆陆续续杀光了,就剩下了何家张家。

“如今何家就剩何晖一人知情了,何夫人已疯了,难道把他们也杀了吗?!”

“有何不可呢?”杜钰摊手。

广陵侯一时无语。

杜钰哂道:“何家已经死剩何晖和何夫人。万一何晖在狱中狗急跳墙,效仿柳氏那般要挟咱们,届时岂非又已被动?

“以我之见,还不如全都杀了!”

广陵侯面肌颤抖:“此时再杀他,这不等于是给满京城人上眼药吗?不是等着朝廷插手,再顺藤摸瓜查到我们头上吗?

“我们被推上风口浪尖,那么也就离被杀不远了!”

“侯爷!”

杜钰正想说话的时候,门外来人,挟着一股风冲进门:“侯爷,张将军的儿媳妇,方才带着幼子回娘家去了。随行还有七八个家丁!”

广陵侯顿住:“张家?”

看一眼外头,他又道:“太阳都落山了,这个时候突然走亲戚?”

杜钰也上前:“他们往哪个城门走的?”

“西城门!”

“西城门,去嵩阳可不是这个方向,这个方向是张继今日出发追魏章的方向!”

杜钰倏然转身,“父亲,我可以断定张家根本就不是真的走亲戚,而是张少德在作两手准备了!

“他打发儿媳妇出城,一定是为了追张继,告知他逃跑!

“而这个时候背后凶手若再趁机对张少德下手,那杀人灭口的这口锅咱们杜家就背定了!

“到时候张继得知一定会报复,将我们反咬一口!

“我们就彻底被牵着鼻子走了!”

广陵侯紧攥双拳,随后把人挥退了出去。

杜钰沉声:“父亲,先下手为强。

“这世上少一个人藏着咱们的秘密,咱们就多一份安全!

“不管是何家还是张家,对我们来说,他们都没用了。留着反而是我们的累赘,我们的威胁!

“与其还花心思保他们,拢络他们,倒还不如一劳永逸!”

“说得轻巧!”广陵侯咬牙切齿:“这么多人,杀得完吗?你都知道已经外头传开了,再出事那就很快要查到咱们头上!”

“并不会!”

杜钰扯了扯嘴角,“到了这一步,谁说我们非得明目张胆地去杀?

“我们只需要设一个局,把何晖与张少德都算计进去即可。”

广陵侯顿了下:“这么说你已经有主意了。”

“没错!”杜钰点头,“并且儿子的这个局,不但要把何晖与张少德算计进来,还要顺便把那幕后的真凶也给引进来!”

广陵侯疑惑:“你怎么肯定他会出来?”

杜钰嘴角又浮出了得意的笑:“如果这个幕后真凶的目的是在杜家,那他打击我们最有力的一招就是三年前那件事。

“您想想,何建忠已经死了,他真的舍得张少德也被我们杀了吗?

广陵侯瞬间敛色:“你该不会是说,这人其实是在借我们之手,逼迫张少德倒戈?”

“张少德是父亲的心腹,不到生死攸关之时,他怎么可能背叛父亲?”

广陵侯神色倏变:“所以此人设下连环圈套,其实是为了逼迫张少德站出来揭发我?”

“儿子不敢说一定是,但我却知道,如果张少德真的死了,那除非永嘉郡主复活,否则就再也没有人能够证明那是场阴谋了。”

杜钰脸色变得阴冷,“所以儿子猜测,只要张少德入了死局,他就一定会出现!

“我绝不相信他会舍得放弃张少德!

“到时候他自己跳入瓮中,岂不比我们苦苦寻找他的踪迹要轻松的多吗?”

广陵侯听到这里,拳头逐渐攥紧:“不错,与其大海捞针,不如请君入瓮!”

他转头:“那你打算怎么做?”

杜钰拱手:“却要请父亲先打发人去趟张府,传张少德过府。然后再允准儿子上顺天府把何晖保出来……”

……

靖阳王府内,晏北在厢房批阅军报,他身后的屏榻之上,躺着睡着了的阿篱。

盖着的灰鼠毯子的小肚皮随着呼吸一鼓一落的,让人不由自主地屏气凝神。

高安轻手轻脚走到案前:“杜家那边有消息来了。一刻钟之前,广陵侯把何晖给提出来了。”

晏北停步:“案子没断,就保人?”

高安点头:“不但保了,方才还把人直接带回侯府了。是杜世子亲自去的,没带什么人,乘的也是普通的马车,不大显眼。

“此外,就在杜钰前往顺天府提人之时,侯爷的另一位心腹张少德,也就是何建忠的亲家,也被请到了侯府。”

晏北看了眼窗外暮色,缓声道:“那真是越发有趣了。

“这么快把人保出来,可见对何家是上心的。

“既是上心,为何只是保人,而不催促着官府赶紧彻查凶案?”

“……父哇(王)!”

床上阿篱醒了。

晏北立马折转身子,走过去把他抱起来:“做恶梦了?”

阿篱摇头,吧唧着小嘴趴在他肩膀上:“梦见卤鹅了。父哇,我想吃卤鹅。”

高安一阵高兴:“这是病好了?”

忙伸手探他前额,更加高兴:“果然已退热了!”

晏北也松了口气:“好,这就让厨房给你去弄卤鹅。还想吃什么?吃点粥好不好?”

孩子又把手伸向了高安:“还想吃高爷爷摊的饼。”

高安忙不迭地抱过来:“好好好,小祖宗,老身这就去摊饼。”

说完他看向晏北。

晏北低头擦拭着指尖几点墨渍:“看样子杜家今天夜里有情况。

“早点把阿篱哄睡。

“时候到了来告诉我。

“我要去看。”

回了位于北城的宅子,兰琴立刻按照月棠吩咐的做好了饭食,交给匆匆回来的小霍。

随后柳氏已死的消息,在华临辗转回到宅子里时,顺手就带了回来。

月棠洗去一身的血后,在为阿篱写祭文。

一直盯着张家的小霍这时回来了。

“杜家方才把何晖悄悄提了出来,还把张少德叫到府中,安排他夜里去飞云寺替他为何家捐香火办的一场法事主持事宜。

“一刻钟前,张少德已经携全家一起出发了。”

月棠停下笔:“何晖可曾同去?”

“何晖一直没露面。”

月棠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把何晖保了出来,给何家办法事,何晖却不出面,而让张少德去,杜家这恐怕是要利用何晖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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