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案子有了说法后,钦天监这边上奏,说夜观星象,皇陵那边有异动。监正连夜卜数,查出来是安贵妃死亡的时辰与先帝的时辰犯冲,如果不将其挪出来,必将影响国运。

任何事情只要扯上国运,就不能不郑重了。

朝堂上议论纷纷。

晏北皱了眉头,直接看向穆昶。

事出反常必有妖。

穆家就是当下最大的妖。

但尚且不明白他的目的,晏北无须插话。

吵了一阵,最终仍由皇帝发话,曰“先慎重待之,再决定”,而后退朝。

晏北出了宫,让侍卫赶车去端王府。他今日早做了准备,特地没有乘轿,坐的马车,就是为了方便过去。

揣着大理寺下发的将梁、穆二人打入大牢的批文进了端王府,他脚步轻快。

到了永庆殿,梅卿却说月棠还在定远堂料理事务,请他先坐着喝茶。

可他哪里坐得住?

昨夜的案子已经按照计划办妥了,他不得赶紧讨个赏?当下问了声定远堂的方向,走过去。

进了院门,不听见说话声,相反却有缓慢悦耳的琵琶声传来。

他撩开头上的梅枝,只见敞开门的屋里,月棠斜躺在靠近大熏笼的锦榻上。而琴声是自屋后园子里传来,悠悠扬扬,倒是好意境。

此时外间所有纷扰已全被抛在脑后,他信手折了一枝梅花,放在鼻子下嗅了嗅,蹑手蹑脚走近。

月棠正在等方凌他们到来。

穆昶针对安贵妃棺椁的举动,勾出了过去她对安贵妃母子的所有回忆。

门外响起脚步声时,她听出来了。

但脑子里正纷乱如麻,她此时并不想动。

晏北探出脑袋看了看,只见她一手支颐,双目轻阖,恍似睡着了。

他便把呼吸放轻,停在门下没动。

过一会儿见她还是纹丝没动,猜想或是睡沉,便与门下侍女摆了摆手,放心进屋,脚步声落得还不如蚊子重。

榻前香烟袅袅,衬得搭了床狐毯的她如同仙人,云鬓花颜,眉目如画,绝美无比。

她近来比起初见时稍胖了些,越发肌肤如玉,搭在狐毯上的右手五指柔弱无骨。

晏北一副铁打般的心肠逐渐沉浸在这温香软玉里,但他生怕惊醒她,中断了这番美景,因此并不敢坐。

他只是弯着腰,一遍又一遍细细地看着她。

月棠感觉到他落在脸上的气息,想睁开眼,又想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便翻起了身。

晏北怕她醒了,身子绷直,做好被质问的准备,还好她只是换了个方向,面朝里又睡了。

一头如云的高髻对向了他。

他看一看手里的花朵,伸过去在发髻上比画了一下,最后找到了一个自认为不错的位置,屏住呼吸插了下去。

完了直起腰来欣赏了一下,才满足地抬起脚步,轻手轻脚走了。

月棠把手伸进枕头下,摸出来一面菱花镜。

一簇鲜红的梅花怒放在发髻间,衬得气色似乎也更好了。

她弯着唇,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调整起了花朵的位置。

“郡主,”兰琴到了门下,“侍卫们来了。”

月棠放下镜子,从榻上起身,只见兰琴身后立着四个一色服饰的侍卫,正是当初答应去寻沈家幕僚的那几人。

她走出帘栊,等他们行完礼后,在椅上坐下:“沈家那边,查得如何?”

众人当中为首的立刻站出来:“回郡主,您让我们打听的事情早就已经打听到了,沈黎身边那个幕僚唤做黄纶,他的祖母与沈黎的母亲章氏同族,此人三十六岁,十二三年前他在家乡中举后,屡试不第,就来投奔沈家了。

“因为他资历尚浅,沈奕便让他跟随长子沈黎。

“沈黎要紧的事务,都是交给此人去办的。

“这黄纶家中穷,少时一味读书,没有什么恶习,成过亲,原配死了,留下一双儿女,一起寄住在沈家。”

“也就是说,除了这一双儿女之外,没有什么软肋。”

侍卫惭愧地低下头:“至今为止,的确没有发现可以抓到的把柄。”

月棠目光投向了他们四个:“你们现如今在何处当差?”

几个人把头垂得更低了,“暂且还在等候禁军营的差遣,不知会被调往何处。”

派往宗室来的侍卫都是没什么家境背景的。如今月棠不肯收留他们,他们除了无止境地等,别无他法。

月棠手指尖在桌面轻扣了扣,说道:“我觉得沈太后有点不太对劲。你们继续去查,三年前先帝和王爷出事的那天夜里,沈家是什么情况?

“如果能查到沈太后的动向则最好。”

几个人齐声领命。

月棠又望着他们:“到时候你们查到的消息,我都要证据。而不是凭嘴上说说而已。”

他们抬头看了一眼,又屏气凝神,重重点了头。

月棠端起杯子来喝了口热茶,又道:“我在别邺住着那几年,王府里发生过别的事吗?

“比如说,王爷和大皇子。”

他们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能回答得上来。

月棠起身道:“说不出来也不要紧,什么时候想到了,什么时候再告诉我。”

几个人又齐声称是。

月棠望着他们已经磨破了的衣服后摆,从炕桌抽屉里拿出几张银票交给梅卿,而后打发了他们下去,自己也往永庆殿这边走来。

身后梅卿的声音传来:“……也不让你们白干活,郡主说了,这里是你们打听沈家的赏钱。

“交代的事情办得好了,也少不了你们的好处的。”

沈家这边尚不着急,可以由着他们几个慢慢查,如今是穆家这边。

晏北坐在屋里喝茶。

一抬头看到月棠进门来,头上还留着自己插上去的那朵花,心里一阵荡漾,看了她一眼又看一眼,嘴角已经压不下去。

月棠却一脸心事重重,到他旁侧坐下:“穆晁和梁昭入狱之后,两边家族有什么反应吗?”

“反应自然是有,穆家这边不就跟钦天监勾结上了吗?梁昭的儿子整晚都在大理寺,二人入狱之后,他便找上了穆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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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此事对穆家来说影响不大,事情是梁昭办的,事后要问罪也铁定是梁昭的主责。”

月棠沉吟:“穆晁死不死不要紧,要紧的是他们两家这联姻必须断掉。

“所以梁昭必须按罪论处。只有让他获罪入狱,才能丢了禁军副指挥使的官职。

“他做不成官,对穆家来说也就没用了。”

晏北道:“何止呢?梁昭因为穆家丢了官,梁家人心里怎么会不气?梁昭的儿子梁幸一大早去了穆家,就是为了这个。

“可梁家哪里有能力与穆家掰手腕?我已经让崔寻把穆昶杀褚瑛灭口的事暗中扬出去了,只要梁家那小子不是太蠢的,听到这个传言,自然知道什么意思。”

梁家家世不如穆家。

梁昭入了狱,对穆家来说就可有可无。

但梁幸肯定是不会放弃这桩婚事的。

褚瑛的死月棠一直还没有拿来做过文章。

此时的梁家与当初的褚家何异?

真相要是传到了梁家人的耳里,梁家又会怎么做?

的确值得期待。

“郡主……”

月棠正打算继续下一个话题,问问安贵妃迁出皇陵的事,魏章到了门下,看看他们二位后走了进来。

“外头突然传来有关三年前两位皇子落水的传言,说是落水当夜,两位皇子所处的船上,曾经有随行的侍从发现了一把带血的匕首。

“还曾发现在出事之前,船舱里传来茶桌杯盘全都被掀翻的声音。”

月棠把正要问出来的话全都咽回了肚子,她脱口而出:“是谁说的?”

“暂时还不知道,已经让人去追根究底了。消息是一大早有人在菜市里传,后来传到了茶楼,再后来都传开了。”

晏北凝眉:“胡说八道吧?当时船上不是两位皇子正在茶叙吗?怎么会有带血的刀子?”

“这传言不对劲。”月棠沉声:“昨天夜里穆家刚刚联络钦天监针对安贵妃的棺椁,今日一早就传来大皇子的消息,这肯定是穆家放出来的。

“这个穆昶,是想干什么?

“当年两位皇子落水,偏偏二皇子得救,大皇子失踪,而穆家当时在随行队伍里,如果说此事并非意外,那穆家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谋害皇子可是大罪!

“此事过了也就过了,时过境迁,也无人拿到他的把柄。

“他此时反而主动提起来,还放出这等可疑的传言,是不怕露破绽吗?”

此事若放在一般人身上,月棠还可以认为是事到临头慌了手脚,以至于乱中出错,可这是筹谋布局多年的太傅穆昶,他不可能失心疯一般做出这等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事。

原先认为他搬出安贵妃来说事是想作妖,他再搬出三年前皇子落水之事,就是更大的妖了。

“想必也是为了引大皇子露面。”晏北说道,“毕竟如果大皇子还在世的话,迟早会露面,他露了面,必然会来找你。

“他肯定知道当年的不少事情,一旦告诉了你,穆家的秘密想捂也捂不住了。

“当年他们想杀大皇子,如今也肯定还是想杀。也只有逼他露面,才有杀他的机会。”

月棠认可地点了点头。

不过眉头仍是蹙着。

沉吟了片刻,她说道:“枢密院那边抓住的两个侍卫,有松动的迹象了吗?”

“他们两个带着毒药在身的,抱着必死的决心,没那么容易开口。已经动过了两轮刑,也还是没交代。”

说到这里晏北脸色也冷了冷。“不过他们想死也是没那么容易的,我已经安排了军医在牢狱里随时待命,看谁扛得过谁。”

有时候比起死来,不死不活更让人难受。

这时候高安走到门下:“王爷,如今外头将当年二位皇子落水之事传得满城风雨,更因为传言当中,船上那把带血的刀子,还有船舱里的情形,引起了许多议论。

“枢密院那边来人到王府,求见王爷。”

晏北看了一眼月棠,站起身来:“我先去看看。”

说着又停步回头,伸手扶了扶月棠发髻之间那朵花,然后才又勾着脑袋,一溜烟的离去了。

兰琴在门坎下看见,忍不住笑意:“王爷在郡主面前,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月棠又从袖子里拿出菱花镜来看着自己头上,忽然她透过窗口,看向廊下站着的周云:“穆家闹出这么大风波,你打发人去看看街头到底什么情况了?”

不知正在想什么的周昀立刻称是,飞快到了外院,禀明了魏章,旋即就带着几个人,取了佩剑,一道出了门。

“我对京城地形还不是那么熟,不如我就去北边吧?劳烦各位兄弟去其他几个方向看看。”

出门到了街头,他立刻跟同行的侍卫拱手。

大伙没有意见,稍作商议之后,便就四散分开。

从端王府往北走到头就是皇宫。

周昀没有骑马,而是步行穿梭在人群之中。

老百姓们与宫闱斗争相隔天远,但今日却也三五成群在议论著三年前的这件意外。

从如今往回头看,两位唯二于当时已经成年的皇子同时落水,成为了后续一系列事故的开端。

消息传到京城,才加重了先帝的病情。随后也才有了月棠提前一日回京遭遇不测,以及端王在紫宸殿不明不白死去等等后续。

先帝驾崩,这是国之大事,更何况二皇子还已顺利从水中营救回来。因此那场暴风雨里的落水事件无人再去提及,而生死未卜的大皇子,也无人再去追究。

毕竟所有人要的是朝堂走回正轨,皇位上有人了,朝堂安稳了,至于其他人和事,都是次要。

大街上的人群越接近皇宫就越少,已经不存在还有消息可打探了。

可周昀到了尽头,左右张望了一下,又还是朝着挨近几个衙门的西宫门这边走去。

王府侍卫的服饰与宫廷侍卫的服饰只有些微的差别。因此行走在人来人往间,并不显眼。

可是到了两座衙门中间的夹壁处,他左右看了看之后,飞快走进去,又飞快将自己身上的王府侍卫府剥下来,塞进了石墩后头的缝隙,然后拍了拍自己身上露出来的宫廷侍卫服,走出夹道。

此处斜对面就是西宫门。

不停有宫人与侍卫在此进出。

他瞅准了一列看似正办完差回来的侍卫队伍,不动声色地走上前,随着了他们后头。

到达关卡时,为首的头儿递出了牌子。随后每个人挨个的对口令。到周昀时,前方的头儿凝眉:“我怎么没见过你?你是哪个队的?”

周昀垂首:“甲字列十三队。刚刚办差回来。”说完又对答如流的对上了口令。

那头儿皱眉打量了他两眼,目光仔细端详他的侍卫服饰,随后眉头一松,不再说什么,带着他们入宫了。

入了宫门,前面那一路人自去紫宸殿的方向,周昀脚步逐渐放慢,到了拐弯时,他避开人影,飞快窜进了一条甬道,观望着路过的宫殿,走走停停。

到达紫宸殿的这一列侍卫,跨入宫门前先给廊下的太监行礼:“刘公公,属下已经办完差,特来向皇上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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