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晏北深以为然:“如果二皇子是真的二皇子,又何必受他们穆家牵制?

“他有天然的地位,哪怕当不成储君,凭借先帝对皇后的深情,至少也是个实权王爷。

“既然袁嘉说皇帝唯一一次提到端王府,是在十岁生辰外出看戏归来的深夜,那说明,那次看戏期间一定发生过一些意外,他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因此于半夜向袁嘉问出那样的问话。

“可是,又是谁把话透露给他的呢?”

他凝眉:“这种要紧的秘密,穆昶肯定不会弄得人尽皆知,伴随二皇子出行的穆家子弟,不可能会知道这种秘密,并且还在外间谈论。所以消息的来源,一定是穆家以外的知情人。”

说着他顿了顿,又沉息道:“由于目前没有皇上身世的证据,只能推断,那次外出看戏,一定是有人暗中接触过年少的皇上,向他吐露过相关秘密。我认为,不管穆家的秘密是否是二皇子的身世,总之他们所知道的事情,皇帝应该是早就知道了。”

月棠对着庭外花木凝眉,片刻后道:“我与你所思皆同。

“我一直不明白皇帝有着那么优越的身世,为何却要对穆家处处谦卑,连穆疏云也能踩到他头上。对我也有着下意识的谦逊。

“哪怕是当年临危受命当了皇帝,需要倚仗各方势力,他也不该把锋芒掩饰得如此之周全。

“无论怎么看,他都应该像你一样活得意气风发。

“但他是个从十岁时就已知与自己利害相关的秘密,就知道提醒身边人不能多嘴的人,那他的谨慎小心就对头了。”

晏北在“意气风发”那一句上动了动容,随后抬手摸起嘴巴:“谬赞了,不过见过我的人的确都觉得我还算有几分霸气。”

说完一看那人还在出神,他又把手放下:“说起来,穆家是怎么知道这个秘密的?

“皇后生前压制着穆家,死后穆家就开始行动,那就是说,他们在皇后病逝前就知道了。

“那么又是谁告诉穆家的?”

月棠幽暗的目光微微闪动,她捉着袖子的右手不自觉地抚上腰间端王府的玉佩,片刻后又把手移开,说道:“无从得知。

“不过,你让我想到了皇子们的落水事件。”

晏北凝默。

她续说道:“穆垚专门找到袁嘉打听三年前大皇子之事,以及当下他们又把落水事件传得沸沸扬扬,如果不是他们有十足的把握证明自己无罪,便只能是这件事不是他们干的。

“不是他们干的,那就是最后活下来的皇帝。

“那你不觉得奇怪,活在穆家掌控下的皇帝,哪来的人手偷偷为他向大皇子下手吗?”

晏北情不自禁直起腰来:“你的意思是,皇帝他暗中有自己的势力?”

月棠望着他:“他既然在十岁时就拥有警惕,为自己暗中培养势力也是应该的。不然岂不是等着被穆家拿捏吗?

“但他要想在培养的过程中完美骗过穆家,也很不容易,所以我猜想,这一波暗中助他杀害月渊的人,也就是当初暗中透露秘密给他的人。因为告诉他秘密,总得捞回点什么,不然不是白干了吗?”

晏北眼底游弋着精光:“但这人究竟是谁?为什么大皇子会没有防备?”

月棠提起壶来兑热了桌上的冷茶,喝了两口,说道:“所以归根结根,还是要先找到月渊。

“穆家已经布好了局,钦天监选好了墓,且明日就会移棺。

“也就是说,明日之前,他必须得露面了。

“就凭我父王与安贵妃那番接触,我想要的答案,月渊一定可以告诉我。

“我甚至觉得,他知道前后所有的事情,而父王让他南下江陵,是有意如此安排。

“是以穆家才会如此大动作逼他露面,而皇帝也认可穆家的作为,他们都想灭他的口,只是一个是不想让我知道真相,一个是不想自己弒兄的罪名败露。”

晏北疑惑:“可你如何确定,他真的还活着?你已经回端王府有月余时光,无论如何他也该知道你活着回来了,如果说从前他不露面是因为不想暴露,那有你在,他没有再潜伏下去的理由。

“而这么长时间,他一直都没有出现,也没有任何消息。

“只要他不出来,这个结就是死的。就算你我推测的多么完善,得不到印证,终究也是猜测。”

月棠沉默,半晌后她忽然目光微抬,眼底微微闪动着一抹光:“也不见得是死结。或许有一个人可以成这个解结的活绳。”

“谁?”

“周昀。”

晏北正讶异着这个名字,一看她已经走出了门去,连忙“哎”了一声,顺手抓起佩剑,也跟了上去。

……

月棠其实也不知道周昀身上藏着什么秘密,但是他有宫里的侍卫服,他知道宫廷禁卫的口令,他能够从宫里不动声色退出来,这说明他还知道宫中的地形。

如果他是皇帝的人,他不用这般躲躲藏藏入宫。

既然不是皇帝的人,那他是谁的人?又或者说他是谁?

月棠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与褚瑛对决的那天夜里。

那个时候关于永嘉郡主被谋杀的案子已经传遍四方,那时他刚好入京,随身的路引上盖着的是芜州的官印。

芜州与月渊他们出事之地恰是同一条河流所经之地。

并且,周昀一口京城的口音。

月棠快马加鞭回到府里,找到了门下仪卫。

“周昀呢?!”

仪卫愣了下:“一个时辰前他说今日穆家有女眷去西城门外寺庙上香,他出城去探听探听动向。”

西城门外。

西城门外百余里,便是皇陵所在地。

“我可没让他出城。”月棠看着幽暗下来的天色,骤然凝目,“不过正好。穆家撒了网等月渊,我正好去看看他们到底能不能得逞。”

说着她下令:“去备辆马车,两刻钟后让人从角门拉出,从南城门出去。让他们就跟守城的人说,我和王爷要去城外别邺里看看。

“随后你再去窦将府上,让他备上几匹脚力好的马,在府里等我。”

“是!”

仪卫火速出门。

月棠直入永庆殿更衣。

晏北随后进门,转身拉住卫:“让窦允给我也备上一匹!”

……

出西城的穆家女眷是穆夫人。

从城门到皇陵的中途有座不大不小的佛寺。

穆昶早就在端王府和皇陵两边都布下了天罗地网。

不同于之前两次行事,出手的都是府里的护卫,这一次,他得到了皇帝的首肯,因此调动的是禁军侍卫。

接连失败了几次,穆昶也不敢说绝对成功,所以他让穆夫人以上香之名,提前到佛寺里打点,以这佛寺作为他临时的营账,从即日起,他便要在此运帱帏幄,发号施令。

穆垚踏着暮色赶来的时候,屋里已经亮起了灯。

目光精明的穆夫人正从旁看着穆昶在舆图上盘算着部署。

“父亲,袁嘉也被月棠他们劫走了。”穆垚掩不住懊恼,并且羞愧地看了他父亲一眼,“儿子都不知道他们是何时盯上袁嘉的,就在问到要紧处时,他们出手了。”

穆夫人竖起眉毛:“你怎么办事的?不是说半路遇上的吗?这也拿不下?”

“好了。”穆昶抬手安抚,脸上却甚平静,“俞善在他们手上,自然会吐露不少消息给她。袁嘉这人在江陵就防上了穆家,早就不是我们一路人,就是不被劫走,也不会帮咱们。”

穆夫人嗔怪地瞥他:“你倒是会心疼他。”

说完却又不免忧眠:“袁嘉落到他们手上,必然会吐露些东西,凭月棠的本事,想必对咱们的秘密也猜出些端倪来了。这总归不是好事。”

“但也不算坏。”穆昶道,“如果落水之事的确是皇上所为,那月棠深究下去,就是触及皇上的逆鳞。如此,他们反将把皇上推到我们穆家这边来。”

说到这里他冷笑一声:“月棠处心积虑想通过我们穆家挖掘出端王之死的真相,却殊不知在此事件中,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本来我还头疼着云儿这一死去,皇上会与月棠连手对付沈家和穆家,如今看来根本不用担心了!”

穆夫人被说服。却又道:“但是,皇上当年为何会杀大皇子?此事真是他干的吗?可事先没有任何征兆,我们放在他身边的人由始至终没有发现端倪,他又是如何办到的?”

想到皇帝在下旨赐死穆疏云时的凌厉和无情,穆夫人心里既有怨恨,也有惊惧。

恨的自然是皇帝的翻脸不认人,惧的却是他不动声色间,有那般不为人知的城府。

本以为完全掌控他是件轻而易举之事,如今却变得艰难起来。

“这就是我为什么一定要求证出皇上是否已知道当年那件事。”穆昶双眼似笼上了烟雾,变得深凝,“如果他已经知道,那他是否杀的大皇子,已经没有疑问了。”

“太傅!”

穆昶正咬着牙,卢照来了,拱一拱手道:“方才埋伏在端王府外的人发现,月棠和晏北同时到了端王府。然后不久,又出来一辆马车,出南城去了别邺。”

“南城别邺?”穆昶皱眉,“莫不是月渊有可能会在那里与她相见?”

他立刻指向穆垚:“你即刻带人去瞧瞧!若属实,从速来告知我!”

那枚可以自由出入王府的龟符发下去后,魏章就让人时刻盯上了周昀。

所以只要知道他的大致去向,尾随的侍卫自然会留下痕迹,或者适时回来传递消息。

月棠想到穆昶夫妇今夜亲自出城,似乎对等到月渊出现抱持极大的把握,因此临去之前也交代了兰琴,传话给仪卫司,暗中派遣一些人去王府外头的路口埋伏,免得月渊当真出现了,结果却遭了穆老贼的暗手

出王府的时候,月棠和晏北也避开了府外盯梢的耳目,身着夜行衣绕出王府地界,然后到达窦家。

此时马已经备好,收到命令的蒋绍也带着十二名近卫到达,正好与随后潜出王府赶来的魏章等侍卫汇合。

魏章负责与盯梢的侍卫联络,他们走北城门出去,很快就得知周昀的确尾随穆家马车到了途中寺庙。

就在他们踏出北城门,往西边绕过来的时候,此时的周昀已经悄悄的潜到了寺庙的后墙之外。

这间山寺建立在陡峭的半山腰,视野不错,站在山门前就能看到下方几十里内的路况。

此时峡谷里山风呼啸,庑廊下灯笼左右摇摆,映照着四面八方密密麻麻的防守。

周昀潜伏在老松树枝头,右手轻轻的摩挲着手上的龟符。

下晌打听到穆家马车出城,他就跟着出来了。

他眼看着穆夫人进了禅房,接着穆昶也来了。

穆垚匆匆忙忙跑来时,夜色正好变得深沉。

本来他还在发愁,穆家最近动作频频,他该怎么盯上来才是,没想到郡主竟然把他调到了身边当贴身侍卫,转头就打发他出来办事,还给了他进出王府的自由。

当然,一开始他心存了几分防备。

因为他到王府时间还短,自由进出王府这样的特权,不是谁都能拥有的。

直到他发现这龟符不止发给他一个,他才放下心来。

郡主和大皇子从前交好,此时关于他落水的消息甚嚣尘上,她当然会关注。

有赖于调到永庆殿的这几日,他也从旁听到了不少内幕。

穆家今天夜里到底能不能凭借安贵妃引来大皇子,他也想知道。

如今所有人都猜测,大皇子一旦出现,要么就是直接扑向皇陵阻止穆家的阴谋,要么就是去端王府与郡主会合。

周昀选择了皇陵。

但他只有一个人。而穆家暗中布下了天罗地网。

他得先知道他们的布防,才有可能闯进皇陵地界。

只有前后三进的寺院,围墙也并不高,此时藏在树上,也仍然能够看到屋里桌面上摆着的舆图。

可墙下那么多护卫,自己根本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把舆图取到手。

拿不到就只能去皇陵硬闯了。

周昀再次抬头看了一眼那亮着灯的窗户,咬了咬牙,到底扭转身,轻飘飘的下了树。

凭过往积累的经验,去皇陵闯一闯,说不定还有一分生机。

眼下去夺舆图,便是立刻要葬身在此地了。

他沿着来时仔细摸索出来的路线,悄悄离开了此处,随后在远离寺院的山脚下解开了马匹的绳索,翻身上去奔向了皇陵。

月棠也到了山脚下。

“郡主,周昀刚刚离开,他一个人单枪匹马地朝着皇陵的方向去了!”

月棠和晏北的神色都变得凝重起来。原本对于周昀到底是否有月棠想象中的用处持怀疑态度的晏北,也开始觉得不对劲。

“就算是尽职尽责打探消息,他也没有理由一个人跑到几十里以外的皇陵去,何况他明知道那边已经有穆家的埋伏。”

月棠看了一眼皇陵方向,再看了一眼山上灯火通明的寺庙,弃马下地:“魏章带两个人去跟着周昀,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阿北,你跟我一起上山看看。”

这声“阿北”,就像是一杯浓烈的酒,一下把晏北的英雄骨泡得酥软。

他下了马,两脚发飘的跟在她后方。然后又三步并两,雄赳赳的走在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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