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如果那个秘密皇帝也知道了,那——那将会是件极其可怕的事情。

皇帝定定望着茶水里的倒影,幽声说道:“因为我不想输。

“月渊是父皇的长子,他的生母是贵妃,论起来,他与我的身份地位其实不相上下。

“只是因为母后贵为皇后,又为父皇所尊重爱惜,所以世人都认为他会把储君之位传给我这个嫡出皇子。

“可是从小父皇就把我送到了江陵,我幼小时候留给他的那点印象恐怕早就已经淡去。我也早就忘记了他的长相,对我来说,他就是一个符号,一个特殊的身份。而我相信我对于父皇来说,也是如此。

“而皇兄始终生活在他的身边,他们朝夕相处,彼此任何变化都知道。哪怕是斥责,不满,也是在彼此心里刻满了烙印的。

“父皇直到临终前都未曾拟定储君人选,难道不正说明月渊也拥有极大的上位的可能吗?

“那个风雨夜,是我最好的机会,也是我最后的机会。

“舅父,换成是你的话,你也会这么做的,对吧?”

皇帝话尾带出来一声轻笑,就连投过来的目光也有些刺人。

穆昶凝眉:“是因为这个?”

“当然。如果不是它,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穆昶把双唇抿住。

这番话倒是让人无法反驳。

平心而论,先帝对远在江陵的这个二皇子实在算得上是很惦记。十年里,宫里没有缺失过任何一次年节的赏赐,更是每一次都会提前到达。

但也无法否认,相隔千里之遥,父子情分是无法通过他人代传的赏赐和书信就可以建立的,皇帝心里有不安全感,也是人之常情。

可是……

他忽又把目光投过去:“过去,我怎么从未曾听皇上提起过这些?”

“向舅父提起?”皇帝笑了一下,“让我防备着宫里的人,这些不是舅父从小就灌输给我的吗?

“从我去到江陵时起,你就告诉我要提防端王府,提防沈家。

“等母后过世之后,皇兄担任了每年前往江陵探视的钦差,你又说皇家没有兄弟,没有手足,他不是我的哥哥,而是我的敌人。

“你不是比我更清楚,我是怎么看待他的吗?”

穆昶被他一语噎住。

随后他又道:“据我所知大皇子武功并不弱,皇上怎么有机会得手的?”

“那么大的风雨,船里又只有我二人,怎么会没有机会?”

皇帝又笑了一下。“舅父这是怎么了?你要答案,朕就给了你答案,怎么反而这么多问题?”

穆昶不知该说什么。

默凝片刻,他眼中又有了锐光:“那么,大皇子现在在哪里?”

皇帝手上杯盖一响,清脆的声音响起瞬间,他顿住了。

“舅父这话什么意思?”

穆昶喝一口茶,放慢声音:“昨天夜里,永嘉郡主去了皇陵什么都没干,却只抓了个太监,明显是要问话。

“那当口要问的话,肯定是关于大皇子。

“月棠绝对不是个蠢人。

“她一向有的放矢。

“那么,她为什么会找到紫宸殿的太监?而太监又怎么会知道大皇子的下落呢?”

他起身走到了皇帝身边:“早前皇上对大皇子的生死那般关心,在前几日臣要以安贵妃来引出大皇子时,皇上反而不急了。

“如果不是已经知道了答案,有了大皇子的下落,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大皇子既然活着,就肯定会去找郡主,可他始终没去,昨夜也没有去皇陵,而皇上身上还有胭脂香——”

穆昶伸指从他衣领处揩下一抹嫣红,对光端详后,轻哂道:“大皇子要是出来了,必然会把当年皇上弒兄的真相披露出去。

“此时最最该忧虑的就该是皇上。

“皇上若不是已经对大皇子的状况心里有数,这当口又怎么还会有闲情逸致一亲芳泽呢?”

皇帝望着他手指上的嫣红,神情渐渐收敛:“朕从未出过宫,皇兄也从未在京城露过面,他更不曾进过宫来,朕如何会知道他的下落?

他抬起双眼:“舅父近来是不是过于操劳了?

“安贵妃迁棺之事想必也办妥了,不如朕给你传个太医,你回府好好休养几日。”

穆昶道:“皇上!”

皇帝把他的手按下去,站起来:“舅父和堂姐也交过不少回手了,可惜连连败退。先回府养精蓄锐吧!”

皇帝脸上布满了从未有过的寒霜,穆昶望着他,良久之后沉沉哼了一声,走出门去。

他袍袖扬起的瞬间,一股寒风吹进来,皇帝身形微微晃动,随后猛地转身,折回了内殿。

阿言在帘栊下担忧地望着他:“太傅为何突然问起修缮皇宫的事?这看起来明明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

皇帝寒着脸走到窗前,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宫里到处密布着他的爪牙,恰恰前番穆疏云指使阮福在永福宫作乱,他们打的正是将作监提前修缮宫殿的幌子。

“事后他必然也打听过背后细节。

“如今不见得笃定我做了什么,却也一定有所怀疑。”

说到这里,他转过身:“容不得慢慢来了,必须尽快把‘他’审出来。”

“你在这看着,我去看看。”

他走到龙床后方,按下墙壁上一道机栝,那原本完整的墙壁上便多出一扇门来。等跨过去,便是一道狭窄的长廊,两壁都是高高的墙壁,从墙外完全看不出来中间还夹着一条通道。

通道的尽头也是一堵窄墙,墙上还有新糊的泥,皇帝推了推这堵墙,只见它便如一扇门一般被推开了。

荒草杂生的废弃宫殿里,宫门早已被铁链封锁,飞鸟叽叽喳喳在草丛间觅食,屋顶两只狸猫在罕见的太阳之下打盹。

通过草丛之间已经被踩踏出来的一条小道,来到殿门之下,两扇朱漆剥落的殿门被人从内开启。

“皇上。”

戴着面具的人迎上来拱手。

皇帝径直入内:“他怎么样了?”

“还是不肯开口。”

面具人在前引路。

进入这废宫的内殿,金砖残破不堪的地面上,出现了一块撬开了的石砖。

而从这石砖口子往下看,一道破败的阶梯延伸往下,通向漆黑的地下室。

皇帝走下去,两边的油灯被点亮,映出屋里一个盘腿坐在胡床上的人。

乍一看此人衣衫完整,头发也不算特别凌乱,就像是日常打坐,垂眉闭眼,不发一言。

可仔细看的话,他两只袖子里的手腕上都套着铁链,盘起的双脚也戴着镣铐。

皇帝在阶梯之下停步,扭头看着角落里小炉子上的蒸笼,然后走过去把蒸笼盖揭开,端出里头的一只烤鸡,再走到胡床前。

盘腿而坐的人鼻翼扇动,倏地睁开了眼睛,却压根不看皇帝,而是直直朝着他手里的烤鸡看来。

“想吃吗?”

皇帝半蹲下来,“听说已经三日未进水米了,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

这人响亮地咽了口唾沫:“可我都说了我不知道,你又不信,还让我说什么?”

皇帝沉下脸来:“还敢嘴硬!”

他手一翻,这鸡便掉落下去。

床上人却蓦地往前一扑,可惜铁链的长度绊住了他的动作,烤鸡在地上打了个滚,已经变得灰扑扑。

他满脸都是可惜:“真是暴殄天物,如今你当了皇上,自是能日日山珍海味,我要是没了它,这条命可就要没了!”

皇帝咬牙冷笑,一脚踏在这鸡身上,右手蓦地钳住了他的脖颈:“既然想活命,那就老实说出来!

“那圣旨到底会在哪里?!”

他这一掐用了十足的力气,床上的人眼见着从面色如常变成满脸涨红。

“我不知道什么圣旨……”他艰难地喘着粗气,眼里求生的欲望都快溢出来了:“宫里发生的事情,我一概不知……

“你真要想杀我,掐死我也行……反正也比活活饿死要好!”

努力挣扎到最后,他连吐出来的字眼都无法说完整了。一双眼拼命地上翻,身子已软了下来。

皇帝咬紧牙关瞪着他,锁紧的双手在片刻之后蓦地松了。

“蓝七已经把穆家的作为告诉你了吧?朕已经下发了旨意给穆昶,你生母的棺椁应该已经在挪去荒野的路上了。

“路上最多走三日,也就到地方了。

“你要是根本不知道有那道圣旨,又怎么会偷偷潜入御书房来动机栝?

“那机栝后面的暗格,不正是以前父皇放置重要文书的地方吗?

“你要是现在说出来,还来得及。我可以再次下旨,把你母亲的棺椁抬回去。

“你要是不说,我就找个由头把她锉骨扬灰!”

床上人的眼底蓦地浮现了血丝,两边的铁链拉住他不让他栽倒,使他佝偻着身子仰头相望,颀长的身躯呈现出扭曲的姿态。

“那可是生你养你的母亲,耗尽自己一辈子的心力想要为你求个周全的前程,结果沦为炮灰也就算了,死后还要被从父皇身边拉走,去那荒野之地当孤魂野鬼。”皇帝把腰弯下去,“你没有及时回来保护她就算了,死后都不让他太平,你良心不痛吗?”

床上人的面孔被心底的情绪极力拉扯,但他仍然紧紧地咬着牙关,在与之对视片刻过后,他又扯了扯嘴角:“我都已经自身难保,哪里管得了那么多?

“反正我娘疼我,她才不会怪我。

“再说了,”他艰涩地咽一口唾沫,“老二,你现在多矜贵呀,你又那么聪明,才不会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你要真是这么做了,你忍气吞声多年,打造的口碑,岂不全完蛋了吗?”

他喘息了一气,又扯开嘴笑了笑:“老二,我要送你一句话,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你机关算尽,最终也还是会一无所有。”

“啪!”

皇帝抡起胳膊,扇了一掌在他脸上。

他瞬间又被打得往一边倒去。而无情拉扯着他手腕的铁链,已经在皮肉上磨出一片血痕。

“拿酒来,淋在他伤口上!给他喂点汤,让他继续饿!我倒要看看,从小连粗食都没吃过的他,能扛到几时!”

夹杂着阴森寒意的怒吼声回荡在这些斗室里,面具人带领的几个人应声而来。

墙壁上的油灯熄灭了。

黑暗里传来的除了酒水淋下来的哗哗声,就只有抑制不住的痛呼声了。

……

“这就是整个京城的布局舆图,而这里就是郡主所说的离端王府最近的这座土地庙。”

皇城司里,窦允和郭胤展开了巨大的舆图,并手指着图纸上的一处给月棠和晏北看。

“从王府北角门出去,拐个弯就到了,非常方便。

“下官记得,以前王府每年都会派人去这土地庙里供奉。

“因此大皇子会选择此处作为与侍卫们会合的地点,是合乎情理的。”

月棠顺着看了看方位,然后起身。

“如今既已笃定他还活着,那他不露面就只剩下两个可能,一是他像周昀一样对我心存顾忌,一是他活动受限,没有等到我公开露面,回到端王府,就落到了他人手中。

“可若是前者,就矛盾了。明明他离开芜州就是猜想我还活着,所以才急着提前入京,没道理到了京城,短短数日就改变了态度。

“我推断,他应该是遭遇到了意外。”

话语越说到后面,她的语气越是沉重。

窦允和郭胤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说道:“敢问郡主,大皇子所遭遇的这个意外,是否出自皇上?”

月棠和晏北同时抬头,俱都掩饰不住眼中的诧异。

关于皇帝的真面目,月棠一直都没和窦、郭二人明说,毕竟君为臣纲,他们食朝廷俸禄,也有他们难做的地方。

此时他们主动撕开了这层窗户纸,月棠也就点了点头:“大皇子身边的近卫,昨夜跟我吐露了一些事情。”

窦允忙道:“看来前些日子街头那些传闻都是真的了。不然他们不会花如此之大的力气来逼大皇子现身。”

郭胤也道:“这么说来,穆家倒是真心实意引蛇出洞,皇上只不过是将计就计?”

“如果月渊真的受制于他,那他顺从穆家这么做,自然是为了麻痹众人。”

月棠叹了一口气,眉头皱得更紧了:“可是我实在想不明白,他又是哪来的机会抓住月渊的呢?

“月渊也没有道理进宫自投罗网。他不该不知道,皇帝抓到他一定会杀他。”

说到这里她眉头忽然一动,又转过身来:“不对。

“我早前根据种种迹象推断,皇帝是还没有杀他的,最明显的一点,如果已经杀了,他压根没必要顺从穆家来这一出。

“那么也就是说,月渊有可能在他手上,但他却没有杀月渊?

“这又是为何?!”

“没错!”郭胤附和,“大皇子还活着,会带来两个致命的威胁,一个是他会说出当年落水之事的真相。虽说他无权无势扳不倒皇上,可却有王爷和郡主撑着他,此事怎么也得掰扯掰扯。

“再一个就是关于穆家对端王殿下的阴谋。

“大皇子一定知晓!

“皇上和穆家是一脉的,在这点上,他肯定也会不容大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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