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不管怎么说,只要你还在皇后位上,他想动用到这几个衙门的时候,我们沈家总会卖他面子不是?”

说到这里,她微微沉下脸色:“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呀!昨日内务府送到御膳房来的海货,你挑两样炖些汤出来,给皇上送去。”

沈宜珠抿唇站起来,称是走了出去。

迈出了门坎,回头一看,已经走出了沈太后的视野,她便把脚步慢下来。

然后在栏杆上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看起来。

纸上是她哥哥沈黎的字迹,列的是一些近日京城街头的传言。

那日在宫里听到皇帝面对着沈太后吐出“端王之死”,不但沈黎为此感到迷惑,这四个字更是萦绕在沈宜珠心头挥之不去。

二人的对话没头没脑,但兄妹俩直觉与街头的传闻有关,于是沈宜珠便托沈黎回去打听,今日一早送了这张纸进来。

纸上说,街头传言不但当年落水之事另有蹊跷,这两日更有新的猜测,说是大皇子还活着。

大皇子还活着,却不回来,这是为什么?

最大的可能,就是像月棠当初一样,因为“死”得不明不白,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能出现。

如果堂堂大皇子也死因有异,那这背后的阴谋……

沈宜珠这半日下来,身子都是冷的。

沈家作为沈太后的娘家,四皇子的母族,与皇帝之间的利益之争,她心知肚明。

她本以为这就已经够让人如履薄冰,倘若这背后还另有阴谋……

端王之死!

当初月棠被那么多人围杀,就已经够骇人听闻。

端王的死因也另有说法?

端王可是和先帝死在同一天夜里,也是死在同一处!

如果端王的死不简单,那先帝……

沈宜珠心底发寒。

姑母想让四皇子争皇位,她愿意尽绵薄之力,帮他们母子,也帮沈家。

因为都是皇子,这皇帝你当得,我也当得,各凭本事较量到最后,得道者胜出,无可厚非。

但如果这皇位是要踩踏着无辜之人的尸骨上位,是建立在阴谋的基础之上,那这就是条险路。

如果落水之事的确有别的说法,那皇帝就得位不正,而沈太后看起来似乎对皇帝的为人已经有所了解,到目前为止,却没有因为落水之事有什么动作,这就意味着沈太后恐怕也是阴谋的操纵者。

他们两厢斗法,失去底线,最后就是大家都走独木桥,必然会有一个掉落桥下。

那结果就是万劫不复!

沈家合族数十口人,一个生还的机会都没有!

而她和沈黎这些沈家的小辈,对上一辈这些阴谋全然不知,极有可能就是最后稀里胡涂地上了断头台!

值吗?

她揪着自己的心口。

她自幼读书习字,谈不上莫大的抱负,但对这人世间总还有许多的眷恋,对未来漫长的人生还有美好的期望。

一旦沈太后母子落败,他就得跟着沈家为他们陪葬!

“沈小姐。”

宫女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明明很轻,但又像炸雷一样,惊得她蓦地一震。

宫女朝她递过来一封帖子:“永嘉郡主府上的女使送进来一封帖子,说是郡主府上的兰花需要打理,请沈小姐看何时有空,过府一叙。”

“郡主……”

沈宜珠满脸意外地站起来,接了她手上的帖子,仔细看了看之后,沉默下来。

上次去端王府,在月棠面前碰了个壁,让她灰头土脸地回来了。此后也不敢再妄想与月棠交往。

没想到她竟然还会主动邀请自己去做客……

这是为什么呢?

再看看帖子上,说的是请她过府传授养兰的知识,可是那日在看到兰花的时候,月棠一眼看出不俗,还颇懂品鉴之道,可见她是行家,不会为这两盆花而如此。

迟疑了一下,又想到后来穆晁到内务府闹事,自己还曾帮月棠掩护过,凭她的为人,无论如何也不该为难自己才是。

便拿着这帖子,又回到了殿里。

“姑母,”沈宜珠把帖子交给沈太后,“郡主请我到王府去做客。”

沈太后眉头一动,看完了帖子,眼里布满了狐疑:“她这个人,向来是无利不起早,她对我有戒心,用不到沈家人的时候,绝不会上门来找。

“今天这葫芦里是卖的什么药?”

沈宜珠道:“不管怎么说,也不能够驳了郡主的面子呀。”

沈太后睨着她:“看来还没死心,指望她能接纳你呢。

“那你就去吧。

“她那个端王府也是铜墙铁壁,没几个人能进得去,你怕是除靖阳王府以外的头一个了。

“去看看她什么用意也好。”

沈宜珠站起来:“谢姑母恩准。”

……

月棠在院子里练剑,大汗淋漓之时,紫霞说沈小姐来了。

她把剑势收回,一扭头就看到了廊下的沈宜珠。

“沈小姐。”

她笑笑的把剑抛给了霍纭,接过帕子擦了擦汗,然后走过来。

午后日光偏斜时分,沈宜珠的轿子就到了端王府。

一路上她忐忐忑忑,以为月棠会像上回那般,风华绝代地在殿堂里招待她。

没想到兰琴竟把她带到了这里,穿着窄身裙服的月棠一招一式都是凌厉的气势,举手投足光芒四射。

沈宜珠从来没有见过这般耀眼的女子,她看呆了。

一直到月棠停在她面前,才回过神来,把热辣的脸垂下去:“拜见郡主。”

想她往日总被人夸赞仪态万千,可真正无论何时何地自在潇洒的却是眼前这位郡主,而自己在她的面前屡屡失态,高下立见了。

“屋里去坐吧。”

月棠就着太监端过来的铜盆,把手洗了,然后吩咐紫霞:“请沈小姐到暖阁里吃茶。”

紫霞称是,将沈宜珠引到就近一座精致院落坐下。两盆兰花就放置在一左一右的茶几之上,茶点端上来后,月棠也更了衣过来了。

“沈小姐觉得这两盆兰花怎么样?”月棠笑微微地望着她。

沈宜珠实在摸不清楚她的用意,索性放弃了话术,老实回答道:“倘或是王气滋养,小女只觉得,这兰花比起当初送过来时,更为茁壮美妙了。也不知郡主看着如何?”

月棠笑一笑,落在兰花上的目光深深:“刚来那些日子,我把它们放在帘栊下。

“可是没过多久,竟然有了黄叶。

“于是我把它们挪到了窗户下,数日之后,黄叶枯萎了,但没有变黄的叶子更加油绿,甚至还长了两颗新芽。

“可见,任何事物都应该找到适合它的位置。”

说着她把目光挪到沈宜珠身上,说道:“就像沈小姐你,在宫里住了这些日子,怎么我觉得反而不如未进宫时那般光彩夺目了?”

沈宜珠不觉挺了挺腰身。

她就知道这一趟不会那么简单,再一想月棠素来行事利落,不兜圈子,便道:“前几日家母偶感风寒,小女近来确实有些挂念母亲。

“到底还是家里自由自在,可惜姑母对我恩重如山,她的话我又不能不遵从。”

她顺着月棠的话往下说,同时又绕回了上次被月棠拒绝过的话题,如此既表示听懂了月棠意有所指,又还要拿捏月棠一把,帮她解决要被推去做皇后的难题。

月棠笑了笑:“那么沈小姐觉得你的自由,值多少?”

沈宜珠微顿,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片刻,抿抿唇把手里的杯子放下来。

她的自由值多少?

这问话听起来犀利,但深究起来,难道不是在跟她谈条件的意思吗?

想到这里,她站起来,说:“就看郡主要办的事有多重。郡主的事情越重要,那么小女的自由也就越值钱!您说呢?!”

月棠听到这话,忍不住把侧对着她的身子转过来,细细地打量着她。

这一轮太极打下来,彼此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上次沈宜珠有求于月棠,透露了自己不愿意去当皇后的想法,却被月棠以双方立场不同为由拒绝了。

这两日得知沈太后与皇帝权力相争之下,还可能涉及有关端王之死的阴谋。

沈宜珠原本心下就更绝望了。

她知道除了月棠之外,不可能再有人帮她摆脱这个困境,原来他们之间不仅隔着皇权地位的问题,还有月棠对王父之死的复仇。

可月棠抛出的问话,明确表示她可以帮助沈宜珠恢复自由。

而同时她又表明,沈宜珠必须有所付出。

作为世家出身的小姐,她能够很快地领会月棠的意思,这不奇怪。

但她在很快领会意思之后,还能快速做出选择,这就不简单了。

月棠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沈小姐这般聪慧,我就明人不说暗话了。你知道皇城司早在先帝在世时就已被允诺由我端王府掌管。

“如今虽说还牵涉到子嗣问题,未能由我端王府亲自掌控,但我端王府对皇城司也有监管职责。

“近日我问了问衙门里的情况,得知如今偌大一个皇城司衙门,竟然只负责城内秩序,其原本最重要的职责,即皇城巡防,完全不在其职责范围内了。

“这是不合章程的。”

月棠顺手端起杯子,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茶水,“高祖皇帝在设立皇城司之初,赋予它的最大使命就是为皇室效劳。

“如今沦为一个普通的巡检衙门,这不是浪费了吗?”

沈宜珠听到这里,接着说道:“郡主的意思是,想要恢复皇城司巡视皇城的职权?”

“没错。”月棠微微挑眉,“以恢复皇城司这一职权,来换取沈小姐的自由,你觉得值不值?”

沈宜珠胸口起伏,上前一步:“可是这是朝堂上的事……这皇城司的上司,不是枢密院吗?

“郡主为何不直接找王爷商量?”

她没有想到是如此重要之事。

皇城司在端王去世之前,一直是在端王府手上的。

但王府当初遭遇那样的变故,在褚家背后各种操作之下,又把皇城司的权柄交给了突然上位的杜家。

总归临时交差的杜家不如皇帝自己的人牢靠。但那个时候的皇帝刚刚上位,也根本没有多少话语权。

巡视皇城的职责就这样在穆昶的主张下交给了皇城禁军营。

当然,当时这么决定还有一层原因是,杜家是晏北的亲戚,晏北被先帝授统兵与调兵权于一身,若再把巡视皇城的职责交给杜家,的确是有隐患的。

如今杜家已经倒了,皇城司也已经有窦允担任,月棠提出这个请求,倒也无可厚非。

“枢密院对皇城司也只有监管之权,实际上有决定权力的是皇上。”月棠望着她,“但如今宫中有两位主事之人,要达成这个目的,必须两边都同意。”

沈宜珠恍然:“所以,郡主是想让我说服姑母?”

说完她很快又道:“可即便姑母答应,郡主能确定皇上那边会爽快答应吗?”

“此事我另有主张。”月棠望着她,“沈小姐只需告诉我,这个交易你做不做?”

沈宜珠一言不发地坐在椅子上,看着相隔不足三尺的月棠,两只手攥得紧紧的,腰背挺得跟一棵树一样直。

不得不说,月棠提的这个条件实在太诱人了。

从沈太后决定接她入宫开始,她的心中就对未来充满了绝望,沈家没有任何人能够违逆姑母的意思,也就是说只要姑母不打消这个念头,那么她就只能一头栽进这个坑里去。

正是因为她想不到别的人和别的办法能够解决困境,所以上次她才会豁出去来求月棠。

而就在她几乎死了心的时候,月棠竟然又主动给了她希望!

“郡主所说的自由,确切来说是指什么?”她把攥成拳头的双手松开,缓缓地扶住了两边扶手。

“我可以替你化解眼前困境,让你不必嫁入中宫。同时,如果你有心仪之人,我甚至可以助力一把,让你与心上人双宿双飞。当然,是名正言顺那种。”

月棠转动着手里的茶杯,一双眼直直的,如同望进她的心底。

沈宜珠的脸红了红:“我没有心悦之人。从我十岁起,家里人就把我的前路安排好了。

“不过——”她两手又蜷了蜷,“此事我并没有把握。姑母对我的一切洞若观火,我既然是为了自己争取,必然不能直接劝说。

“可是想要做到不着痕迹,不是那么容易。”

月棠望着她犹在纠结的两手,轻轻笑了一下,站了起来:“沈小姐难得出宫一趟,既然来了,就留下用了膳食再走。

“不着急。”

说完她缓步走出门坎。

魏章早就在庑廊下等待:“窦大人和郭大人在永庆殿候见。”

月棠点头,走进了永庆殿。

窦郭二人连忙放下茶杯起身:“郡主!”

说完就把放在旁侧的舆图展开:“这两日我二人找到了一批稳妥之人,以年关将近,按例加强防卫为由在四面城内严密搜寻,在图上这几处,发现了几处异状。”

月棠走到他们身边:“说。”

窦允指着其中一处,然后示意郭胤把带来的箱子也打开:“这是在土地庙往北最近一条胡同里的民宅,他们最先在这里发现一柄三寸匕首的刀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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