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是郡主啊。”沈夫人目光温柔,又透着两分欣悦,“我听说郡主从来不邀请外客登门,怎么会偏偏邀请我的女儿?郡主……好相处吧?”

沈宜珠点头:“郡主啊,她还特意交代厨下为我做了松鼠鱼。”

沈夫人欣慰地笑了。

像郡主那样智勇双全的女子,谁又会不喜欢亲近?

只是看着面前风光荣耀的宅第,她又不由得幽幽叹了一气,只是声音轻到沈宜珠并没发觉。

母女俩前脚进门,沈黎后脚就归府了。

听说妹妹回来,也加快脚步,到了母亲房里。

“我说今晚风向不对,原来是我家贵人回来了!”

沈宜珠沉下脸:“合着我是得罪你了,这个家也不是我的家,你竟然这么埋汰我!”

说着气得眼里都浮上了泪珠。

沈黎着慌,连忙看向母亲。

沈夫人也道:“你是该打,也这样欺负你妹妹。”

沈黎便照着自己脸上抽去。

沈宜珠握住他的手:“你真要打,又何必当着我和母亲?倒显得我们刻薄你。”

沈黎一时无措。

沈宜珠咬着下唇:“你且把这笔帐记着,等我和母亲说完话,我再来找你。”

沈黎如蒙大赦,抱拳弯腰行了个大礼:“妹妹若能原谅,我便是倾家荡产也赔给你。”

沈夫人抿唇而笑:“你就先出去吧。”

沈黎朗声称是,笑着出去了。

走出庑廊,想了想,父亲沈奕和两个叔叔今夜外出应酬未归,沈宜珠用不着去请安行礼,便让人把小花园里的敞轩点上熏笼,再备上茶炉、茶点,又交代下人,如果小姐先出来,请她先到敞轩里去暖和着,自己换身衣裳就出来。

在这个家里,父亲和两个叔父,是绝对服从宫里的姑母的。

他们这些小辈平日只用听从吩咐办事。

沈黎是长房长子,自然担负得更多一些。父辈之间于朝堂之上诸般斡旋,各股势力相互倾轧,这些他自然都很明白。

但是他仍然察觉有些事情他并不是那么清楚,或者说作为沈家首领一般的沈太后,并没有把他们对家族的谋划向家中小辈展示得很明白。

就比如那日在宫中听到沈太后与皇帝的那番对话,他隐隐也觉得个中另有内情,于是当沈宜珠让他打探风声,他照做了。

今夜妹妹突然归府,他便猜想会不会是因此事而来?

沈宜珠怕母亲劳神,说了些宫里事,又说了今日去作客之事,便伺候母亲躺下了。

丫鬟领她到了敞轩,沈黎竟然已经更完衣出来了。

“全都是你爱吃的,茶叶也是你爱喝的,哥哥向你赔罪。”沈黎斟了茶,双手奉上。

沈宜珠哼了一声:“这就想揭过去,想得美。”

沈黎笑道:“那你想要如何?”

沈宜珠捧茶在手,慢慢地喝了一口,说道:“自从褚家出人意料地倒台之后,大家都有些措手不及。

“事情已经过去两个月了,哥哥对当前朝局,是怎么看的?对我们沈家,又是怎么看的?”

沈黎微微敛色:“褚家倒台之后,姑母选择韬光养晦,而穆家和皇上之间,因为永嘉郡主的推动,已经有了裂痕。但他们仍然不会分裂。

“如果沈家想要保持不倒,那就必须在皇上及冠之后也依然掌住玉玺。

“反之,一旦玉玺如期交付出去,那等待沈家的,一定是来自皇上的打压。

“所以姑母和父亲他们都在筹谋,接下来会想方设法,拖延交付玉玺。”

这真是个让人心情沉重的话题。

“哥哥有没有想过,皇上如今逐渐暴露了对穆家的态度,甚至不惜一举杀死穆疏云,可见他并不胡涂。

“那么她对我们沈家,他对姑母和四皇子,会不留下杀招吗?”

沈黎怔住。

“我刚刚从端王府过来。”沈宜珠把早上收到的那封信铺开在他面前,“这是哥哥亲笔所写,我想你应该也明白,先帝与端王同时在紫宸殿里去世,真相恐怕不是外人所传的那样。

“如果那天夜里的事情与我们沈家有关,与姑母有关,那么我们顶得住真相暴露后的后果吗?”

沈黎动容:“郡主……她说什么了?”

沈宜珠缓缓沉息:“郡主想要为皇城司拿回把守四面宫门,并且掌管宫门锁钥的权利。”

“这如何可能?”沈黎果断摇头,“皇上心思逐渐暴露,看起来不会彻底信任任何一个人,当年他顺水推舟限制了皇城司的职权,如今郡主又是那么厉害,他怎么会放心?

“再有姑母……她也是万万不会答应的。”

沈宜珠深深地望着他:“你说他们双方都绝对不会答应,是因为忌惮郡主?”

“当然!”沈黎几乎不假思索,“今时今日,谁还敢小瞧永嘉郡主?她得亏是个女子,但凡是个男儿,恐怕皇上此刻都睡不着觉了!”

沈宜珠望着他紧绷的脸色,反而笑了。“既然哥哥也承认郡主很厉害,哪怕是个女子,也让皇上和太后同时心生防备,摆在我们眼前如此强大之人,那我们为什么不选择她呢?”

沈黎愣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如果沈家或者姑母当真参与了端王之死,你觉得郡主会怎么做?是饶了我们?还是将我们满门屠尽?”

这个问题沈黎回答不出来了。

让月棠放了杀父仇人?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不管是明杀还是暗杀,她一定会赶尽杀绝。

所以他很清楚,如果沈太后在端王的死因上真的不清白,那他们沈家一定会是下一个褚家!

单单一个月棠,沈家或许还有一击之力。可她身边还有一个晏北!

“你刚刚说,选择郡主?”他眼底暗流汹涌,“如何选择?”

“哥哥可以和我一起,帮助郡主达成这个目的。”

“这不可能!”沈黎断然拒绝,“我们根本不可能说服得了姑母。”

“可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沈宜珠的态度也很坚定,“如果沈家在端王的事上是清白的,那么我们帮了郡主,就是白得了一个盟友。

“如果父亲和姑母他们真做了什么,那么这难道不是为自己或者为沈家求得一条生路的机会吗?”

沈黎噎住。

凭沈太后和沈家,不可能抵挡得住月棠加上晏北。

看那日沈太后在皇帝言语回击之下的态度,沈太后恐怕多少有点问题。

月棠已经开始打皇城司的主意了,就算是他和沈宜珠不帮这个忙,月棠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达成目的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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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不是。

既然他们兄妹不是月棠的唯一选择,那么沈宜珠的话就有了几分道理。

月棠实力摆在那儿,与其防备,为何不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如果沈太后杀了端王,那么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与端王府火并一场。

他离席走了几步,停在帘栊下回头:“此时会不会有什么坑?她为何突然要拿回这个权利?你问清楚了吗?”

沈宜珠摇头:“郡主怎么可能告诉我。但是,这几日街头不是在传那场落水之事吗?郡主和大皇子从前交好,我总觉得,恐怕跟此事有关。”

“那就应该不是冲着我们沈家来。”沈黎凝眉,“若不是给我们设套,倒也不是不能做。

“只是,你有什么办法说服姑母呢?”

沈宜珠起身道:“我一个人自然不能,但是有哥哥,我就不怕了。姑母和四皇子都离不开沈家,只要哥哥能够从沈家这边想办法,不一定没有机会说服姑母。”

沈黎默声站了站,也情不自禁地点头。然后瞥向她:“原来今夜这一趟,你是冲我来的。”

沈宜珠莞尔:“沈家的未来都在哥哥身上,我不来找哥哥找谁?”

“你呀,”沈黎没好气地睨她,“有话不直说,还绕这么大个圈子!”

说完他坐下来,脑海里重新梳理了一遍妹妹的话语,眼前竟又浮现出了月棠的模样。

自从回了端王府,月棠再也没有主动做过什么。甚至与朝中官员们也不怎么来往。

可是与她相关的风波接连生出来。

无人能看得透她。

也无人能小瞧她。

他缓声道:“既然你已经在全心全意为沈家着想,我若还退缩,那还配为男儿吗?

“我先让人送你回去,别待久了,让姑母起疑。

“回头有眉目了,我再递信给你。”

沈宜珠点头:“那你别拖久了。我琢磨着,最多十日,也就是小年之前,怎么都得办下来。

“再往后拖就是年关,郡主肯定等不了那么久,况且元日一来,朝中又得放假几日。”

“最多三日。”沈黎把斗篷递给她,也叹了一口气,“你自己在宫里也要当心,别让紫宸殿那边当了靶子。”

“我会小心的。”

兄妹俩这里说着话,一面走入夜色,去了前门。

马车驶出府门,重新上了大街之后,沈黎收回幽幽目光,转身入府。

而对面阴影处潜伏的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分出一人来,折回了端王府。

月棠还在灯下翻书。

叶闯轻快地走进来:“郡主,打听过了,今天夜里沈奕他们三兄弟都在外头应酬,沈小姐回了沈家之后,出来送她的是沈黎。”

月棠头也没抬地翻了一页书:“那就盯着沈黎,看看他准备怎么做。”

叶闯称是退下。

月棠把这一页书看完,随后却也把书合了上来,冲着窗外黝黑的夜色深深叹了一口气。

“同样是兄妹,当年褚昕与褚嫣能有如此情分,也就不会有后来那些事了。”

未等后方整理书册的兰琴答话,她就被捧着个包裹来到了窗下的韩翌弄怔住了。

“你有事?”

韩翌垂着头走进来,满脸不自然地道:“家母,家母惦记着郡主的恩情,无以回报,今日亲手做了一些家乡的点心,命,命臣带进来呈给郡主。还请郡主笑纳。”

说着,他把包裹轻轻放在她面前茶几上,又缓步退后,惴惴地看了她一眼。

月棠打开包裹,只见里头是一个四层的小食盒,每一层都放着一色糕点,最上方是粉色的玫瑰糕,依次往下是枣泥糕,桂花糕,流心蛋黄酥。

她轻轻拿起一块来,却还是温热的。这么大冷的天里,从家中送到此处,若不是刚刚出锅就揣着拿过来,而且途中还做了保温手段,断不可能如此。

这使她情不自禁朝韩翌看去,后者把头又低了一点,越发恭谨了。

月棠吃了半块糕,说道:“令堂手艺非凡,这点心香糯绵软,甜而不腻,是我有口福了。”

韩翌听到这里,绷紧的肩膀明显往下松了松,他拱手道:“家母原是要来亲自拜见郡主答谢的,是我说郡主事务繁忙,无暇相见,把她劝住了。

“这些点心——郡主不嫌弃鄙陋就好。”

月棠微微一笑,让兰琴取了两枝老参,又称了二斤燕窝,交了给韩翌:“你回去替我多谢令堂,她大病初愈,不宜操劳,好好休养。”

韩翌后退两步推辞:“岂敢再受郡主厚赐!”

“你母亲身体好了,也免去了你的后顾之忧。拿回去吧。”

韩翌只得领受。

待他转过身,月棠也开始在灯下沉思。

窦允没有新的消息传来,沈宜珠那边必然也没有那么快有进展,再也她也不一定绝对能办成,而寻找月渊却拖不得。

偏生穆昶自皇陵之事后也趴了下来,终日足不出户,让人无法从中窥察机会……

“这韩大人,怎么高兴成这样?”兰琴这时把头探出窗户,好奇地看着庑廊,“自从进了咱们王府,这人参燕窝于他也不算稀罕物了,此番他竟跟得了至宝似的,袍子都让他脚后跟打飞起来了。”

月棠中断了思绪。

兰琴走回来:“是了,先前郡主提到了沈家兄妹。没想到沈小姐会去找她哥哥,却不知道这沈黎靠不靠谱。”

月棠也算和沈黎接触过几次,第一次便是他去寺庙里借着祈福为名,为死去的月溶捐香火钱。

那时候大家都认定沈家在月溶的死上不干净,对沈黎自然也抱着敌视的态度。

“有结果就成。”月棠道,“过程不重要。”

沈太后在端王死因上还挂着一笔帐,迟早会清算的,一切恩怨都到那个时候再说。

兰琴点上了安神香,然后挨着旁边坐下,伸手给她揉捏肩背:“郡主对沈小姐,又是怎么想的呢?”

想到沈宜珠,月棠的眼底有了一丝短暂的停顿。

即使是沈宜珠帮过她的忙,月棠也没有以此作为枷锁背负在身上。

这点恩情她想还,随时可以。

更别说穆疏云害她那次,是月棠在暗中提醒了她。

所以当上次她送兰花到王府来,提出那样的要求,月棠毫不犹豫地回绝了她。

没到利害相交的时候,她不介意相互给个便利,但让自己插手他人的人生,她是不会做的。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因为月渊之事,她决定提前操控皇城司,想来想去,最好的角度竟然是沈家这边。

那么沈宜珠的要求,倒是不妨作为一个交换条件。

月棠想着,这件事要是让她办成了就办成了。要是没办成,就另思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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