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今日皇上想必难得清静。

“不过,圣旨已下,况他们犯罪是事实,结果已然无可挽回了。”

月棠听完说道:“我记得你以前不怎么喜欢与这些同窗交往。最近怎么有兴趣联络起来了?”

韩翌赧然一笑:“过去迂腐,自命清高,不屑入流,如今学着郡主为人行事,也开窍了。”

他没有说的是,他从几乎抱持着自暴自弃的态度迈入端王府当长史、被月棠窥破心思时的拷问,到在晏北面前展现出发自内心的卑微而受到月棠对他心态的敲打,又到她察觉到自己孝字压身时给予的体恤……

从中他看到了月棠面对磨难举重若轻时作为天潢贵胄的无上威严,也看到了在权力背后,她展示出来的为人的真诚。

渐渐他觉得在王府里做个郡主的长史,并不像外人看来的那么委屈。

从前很羞于提起,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反而为这个际遇感到骄傲。

这使他很想要认真为……端王府做点事情。

最起码,他也不能输给靖阳王府的长史。

当这个念头升起,从前他不屑地攀交应酬,当尝试着迈出脚步后,几次下来也游刃有余了。

“极好。”月棠点头,“我们端王府在文官这边,没有什么消息渠道,你能打入进去,非常不错。

“在外应酬的一切花费,你去账房支取便是。”

“谢郡主。臣照章程走。”

韩翌应下来。兰琴擅于治家理财,王府的私产打点得妥妥当当,他要是一味推辞,反倒矫情了。

月棠望着他:“你确实变了很多。”

又道:“方才梅卿的事,你也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吧?”

韩翌顿了下,身子弯下去:“什么都瞒不过您。臣有几次看到梅卿背地里被气哭,所以……”

梅卿和徐鹤的事旁人本不好多嘴,但韩翌身为长史,相当于府里的管家,看她屡受困扰,也不能不护一护短。

但他也不便直接出面,徐鹤那人可不见得会听他调停。

只有月棠,作为梅卿的主上,出面发话名正言顺,也更有能力为梅卿决断此事。

月棠听到梅卿被气哭,皱了眉头。

这当口,魏章已经回来了:“正好在半路上碰见徐鹤,直接把他带过来了。正在前头偏殿等候郡主传见。”

月棠起了身。

……

王府就是王府,建造水平比起一般的府邸高出不止一截。

即使是这寒冬腊月,屋外天色阴沉,寒风呼啸,这用来短暂待客的偏殿里,没有熏笼,也不觉得多么冷。

徐鹤正拘谨得两只手不知揣着还是垂着,外头便来了个太监,说郡主在永庆殿传见,他连忙抚平了衣襟,跟着走进去。

永庆殿雕龙画凤,烧着地龙,点着熏香,月棠在上方坐着,左右站着兰琴和当初与他同期中榜的韩翌。这小子当年名次居于自己之下,没想到反倒有这福气,当上了永嘉郡主的家臣。

徐鹤不敢多看,对准上方的金光闪耀的裙角便跪下去,行起了大礼。

月棠道:“逾礼了。你是朝臣,私下场合不必对我行此大礼。”

徐鹤站起来,殷勤地笑应了一下。

月棠又道:“坐吧。”

屁股刚挨了椅子,听到前方又道:“几个月不见,状元郎这胆子又长肥了。

“听说你最近老是欺负我的人?

“怎么,打算跟我杠上了?”

徐鹤吓得屁股一抬,又站了起来:“郡主误会,纯属误会!下官只是,只是悔过了,是我当时有眼无珠,错过了梅清这么好的娘子,这几个月我日日自责,悔不当初,只期盼着娘子还能给我个机会挽回而已!”

月棠笑了:“人是你自己抛弃的,糟糠妻配不上你这状元郎的话也是你亲口吐出来的,眼下在我跟前说这些,脸不疼吗?”

“可是下官真的悔过了。”徐鹤面红耳赤,“娘子如今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容光焕发,自信爽利,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唯唯诺诺不修边幅的乡下女子。

“我与她青梅竹马,当初我抛下她独自留京为官,她也不曾离开我,我们有多年的情分,我笃定她心里一定还是有我的!”

旁边不知哪里传来毛笔折断的声音。

韩翌兰琴皆鄙夷地看向地下。

月棠冷笑:“所以便不惜编造谎言,假借将作监的名义来王府里套近乎?

“我端王府的门坎,是你骗一骗就能进来的?

“你看不起我的人就算了,连我也一块看不起?”

正作深情状的徐鹤脸色一变,立刻否认:“郡主明鉴!下官并未说谎,我真的是有要事相奏!”

“还敢狡辩!打断两条腿!再交给王爷,问问这种抛弃糟糠之妻的渣滓死性不改,自命不凡,该怎么处置?”

月棠捏爆了手里两颗核桃。

来了两个侍卫,拖着徐鹤走出去,半路就揍了他几拳。

徐鹤大叫:“郡主,下官真的没说谎!

“前两日我在宗人府伙房里,听人说将作监那边几个负责土木的工匠今年修缮宫闱的赏金很高。

“下官留心问了一下,那几个工匠负责的是紫宸殿附近几座空旷的宫殿。

“不知道为何他们竟得了高于往常三倍的赏金!

“而且那几座宫殿并没听说有什么大动作!

“下官虽然确实是以此为由,意图谋求接近娘子的机会,但消息属实,绝对没有撒谎!……”

紫宸殿附近的宫殿?……

月棠眼中锐光顿现。

但她仍然看着侍卫们七手八脚把徐鹤捶趴在地下,才慢条斯理把手上的核桃吃了,朝门口招了招手。

徐鹤又被拖了回来。

手脚完好。

但脸已经被打肿了。平时看不出来的厚脸皮,此时就能看得明明白白了。

月棠又摸了两颗核桃在手:“把话说清楚,什么时候的事?”

韩翌找来核桃钳,小心地夹起核桃仁来。

“就是昨日,下官在伙房里听到的。”徐鹤咽了口唾液,“郡主也知道,我们几个衙门挨得近,下面的官吏有时会相互串门,交换伙房用饭。

“议论这事的恰巧是将作监的两个衙役。

“下官打听后得知,事情办完有个多月了,他们三个人,前后仅仅也就干了三四日的功夫,赏金就到手了。

“如今家里添置了不少东西,吃的喝的价值不菲,估算了一下,少说也得几百两银子一个人。”

月棠皱眉:“从前有过这事吗?”

“每年冬月底都会例行修缮房屋,也会根据工程不同给予赏金,但今年如此大额的赏赐却从未有过。

“而且奇怪的是,”徐鹤咽了口唾液,“今年修缮房屋的时间也提前了差不多一个月。”

月棠把核桃放下来。“这三个人得了赏金的事,知道的人多吗?”

“极少!衙门里的人估计也是最近才听到风声,而那三个人守口如瓶,始终不承认。”

月棠眸光锐利:“他们叫什么名字?住哪里?”

徐鹤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都在这儿!下官猜到郡主或许会问,都写上了!”

兰琴接过来呈给月棠。

纸上明明白白写着三个人名和三个住址,以及他们在将作监所属的衙司。

将作监今年提前修缮房屋原先并没有传到月棠耳里,但这个时间恰恰好对应在了月棠回府不久。

也可以说正好是月渊出现后又消失的那段时间。

月渊如果已在皇宫,那么皇帝不想杀他就要掩人耳目。

可宫里人多嘴杂,还有沈太后的人从旁虎视眈眈,要找个妥善的地方安置,最方便的办法就是让将作监的人以修缮房屋的名义出马。

恰恰好,此时又临近年关,调人行事简直可以不着痕迹了!

她折起这张纸,看了会儿徐鹤,又朝侧边帘幔处看了一眼。

此时已露出半边脸来的梅卿咬了咬下唇,便走了出来。

月棠道:“你想怎么处置他?”

梅卿瞪着正眼巴巴看过来的徐鹤,一腔狠话恨不得劈头盖脸啐过去,但她深吸一口气,最终却是道:“徐鹤,我问你,若让你在仕途与我之间选择,你会选什么?”

徐鹤愣住。看看她又看看月棠,支支吾吾半日说不出一个字。

梅卿冷笑:“明摆着,你会选择仕途。当初你也是这么选择的。”

徐鹤立刻面红耳赤。

“这也没什么,寒窗多年,苦心钻营,不就是冲这个来的么?包括如今你千方百计纠缠我,也并非真有多么在意我,不过是为了借我巴结郡主。”

“我不是……”

“何必否认?”梅卿道,“你我缘份早就尽了,可你今日既借我的名头到了这里,我便不妨说上几句。你既然要谋求仕途,又挑中了郡主来追随,那就拿出些诚意来!

“你是个正经中了进士的状元郎,难道还想不到办法如何为郡主、为端王府效力么?

“若能光明正大地投靠,我倒还能敬你是个真小人。

“若只是想投机取巧,见风使舵,那我提前告诉你,你的脑袋一定没有我们端王府的门闩硬!”

说完,她从门角落取来挂着的粗大的门闩,在徐鹤面前挥了挥!

徐鹤吓得后退几步,睁大眼望着她,又脸皮紫胀地看着月棠,嘴巴张了几张,最后扑通跪地:“郡主,下官绝不敢有二心!”

月棠扬起唇角,让兰琴把梅琴带下去,说道:“此事之虚实,我还待查实过后再议。倘若你所言属实,我自然不会为难你。至于你与梅卿,她既然把话说明白了,日后你也当知趣。

“再也不要让我听到你还接近她。

“记住了?”

徐鹤连应了几个“是”,灰头土脸站起来。

侍卫把徐鹤送了回府。

月棠留下魏章,把那张纸递过去:“你立刻去查探虚实,回来报我。”

……

晏北一早在朝上咄咄逼人,皇帝下朝的时候,脚步快得几乎像是逃跑。

而他回宫之后,还没把铁青的脸色给平息下去,穆家就来人了,一个接一个,轮流拿着抚养皇帝十年的恩情出来哭诉,要为穆晁求情。

刘荣虽然早就恢复了穆家,今日的情形,他却也看得明白,穆家和梁家勾结的把柄已经被拿捏的死死的,莫说还有晏北,光是要担干系的兵部和禁军总指挥高贺就绝不敢放松丝毫,再加之圣旨已下,绝不可能再有回旋余地,穆家还哭诉不止,这不是逼迫皇上吗?

可没想到最后连他们老夫人都出动了,这简直就是一副硬要把穆晁保下来的架势。

皇帝想怒不敢怒,被纠缠半日,最终看到在店门口露头的刘荣,一只砚台砸过来,让他去请太傅。

最终太傅没来,打发了大公子穆垚过来,好歹是把老太太扶走了。

可人走后,皇帝就朝刘荣发难,责怪他办事不力。

看到他阴鸷的目光,刘荣心里又怒又惶恐,刚刚跪下来,案上几本奏折就劈头丢过来了。

“你身为朕的掌事太监,干什么吃的?拿的是谁的俸禄?是要给谁卖命?连个门都看守不住,朕要你何用?”

刘荣连忙磕头。

“滚出去,面壁半年,在此期间不得踏入紫宸殿半步!”

话音落下,一方纸镇又丢了过来。

刘荣脸色发白,却连避也不敢避,胸口上被砸的锐疼。

疼也倒罢了,却还要被禁闭半年,对于这三年里完全接管了紫宸殿事务的掌事太监、同时还背靠着太傅府的他而言,这已经是相当重的惩罚了!

刘荣知道自己对于穆昶来说唯一的作用,就是一枚盯住皇帝的眼线。

半年后也就到了皇帝及冠之时,端王府已经蠢蠢欲动,沈家肯定也不会选择乖乖交出玉玺,皇帝又把穆家给忌惮上了,在当下这局势越发危急的节骨眼上,半年都不能接近紫宸殿,那他对穆家来说,岂不是成了个废子?

刘荣往前跪行几步:“皇上饶命——”

“拖出去!”

哭喊声一路远去。

“他走了。”阿言站在门下,微微吁了一口气,“当年穆家硬生生把他推进紫宸殿来,让皇上一刻也不敢放松地度过了三年,如今好歹有了这个机会,可以借机发落一番。

“虽然碍着穆家脸面,不能一步到位,把事做绝,但也好歹能够清静一些日子了。”

说完,她转过身来,走到皇帝身边:“皇上可要歇一歇?”

“朕哪里歇得下?”皇帝脸上依然有气怒,“本来我还想与穆家保持目前的和谐,穆晁一被流放,这裂痕就越来越大了!

“以往这个时候,穆昶早就冲到紫宸殿来了,结果闹成这样,他也只派了一个穆垚,他也跟我较上劲了!”

他一拂手,桌上的奏折全都拂落在地上。

阿言站立片刻,默默上前,把它们一本一本捡起来,放回桌上说道:“虽然如此,穆家却是不可能抛弃皇上的。”

皇帝铁青脸定坐着,好一会儿才道:“是不会,但被晏北这么一闹,眼下禁军营的事情才让人头疼。

“他今日咄咄逼人,一味抓住禁军营的错处不放,还有意无意引向了先帝时候的皇城司。

“你没听见暗卫们怎么说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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