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皇帝和穆昶知晓之后,只会更加认定你们之间有问题。

“而一旦他们认定了有这个事实,反推回去就容易找到破绽了。

“当年你离开漠北来到京城,前后长达几个月,漠北将领高达千余人,纵然这千余人当中只有三成能够知道你那几个月里不曾露面,也已经是很大一笔数量了。

“他们倘若耐得住性子,派人去漠北暗暗盘查,打听你在三年前郡主怀孕前后那段时间是否消失过,那无人敢保证,没有任何人会说漏嘴。”

如果没有这个猜疑,那即使晏北消失几个月,也不会有人煞有介事地去调查他。

偏偏他和月棠生下的阿篱成了有矢之的。

只要在漠北看到了确切的消息,再顺藤摸瓜一番,恐怕他假扮程七,用假路引进京的事情都会被查出来。

看殿里气氛有些凝重,清平道:“咱们漠北还是牢靠的,真要查起来也没那么容易,不在那里待上一年半载,不会让他们有机会打进去。”

太妃睨她一眼:“那万一他们就待上了一年半载呢?”

几个县主面面相觑,然后宁平拍起了桌子:“要让穆家还有蹦哒到一年半载之后,那是我们无能了!”

太妃捏向了摸着下巴不语的晏北:“先前沈太后把郡主留下了,这会儿阿篱想必也去了端王府,你去看看吧。”

晏北点点头,二话不说走了。

延平伸长脖子望着他背影:“这小子从小到大对咱们几个没啥好脸,对媳妇儿倒是服服帖帖。”

清平戳她的脑门儿:“天底下像咱们几个这样的多了去了,你也不看看,像他媳妇儿那样的人,又能找得出几个来?”

大家都相视而笑了。

太妃起身:“都歇着去吧。

“他们都有足够的能力为自己做主。

“咱们只需要把自己当成一双眼睛,从旁提点、帮衬着也就是了。”

……

晏北到达端王府时,月棠正在听阿篱背书。

他们一个托腮坐在榻上,一个一本正经的站在熏笼旁,外间的纷扰仿佛全都被屏蔽了。

晏北直到阿离全部背完整篇三字经才进去,然后一把抱起温香软糯的糯米团子:“今儿怎么这么乖巧?是因为想要得到阿娘夸奖吗?”

“才不止这个呢。”阿篱撅起嘴来,“我想进学堂。”

晏北诧异的看向月棠:“还不到四岁,早了些吧?”

月棠把弹弓拿出来放在茶几上:“你四岁不到的儿子,已经会随身携带武器了。”

阿篱“呀”了一声,又立刻捂上了嘴,只留一双眼睛在外头骨碌碌地看着他爹娘。

晏北好气又好笑,却压根没有责备的意思。却反而以为月棠严格,软下声音劝和:“他身子本来就弱,弹弓也是你送给他防身的,他懂得保护自己了,我们也该感到高兴才是。”

“是该高兴,但是有了力量,还要懂得克制驾驭。放任这股力量不管,只会害了他。”

月棠坐直身:“所以我打算等他满了四岁,为他延请老师,先给他启蒙。早早懂些道理,不会差的。”

阿篱走过来抱住亲爹的大腿:“父哇,我要读书。”

晏北捏他的鼻子:“你连父王都叫不准,背错书了,会挨先生的板子。”

说到底还是舍不得他吃苦。

月棠把门口的梅卿喊过来:“先带小世子下去吃些东西,他第一次来,带他到处逛逛,看他喜欢哪里。”

阿篱欢天喜地的去了。

晏北转头和月棠说起正事:“沈太后还和你说了什么?”

“她想打听皇帝身上的秘密。”月棠拧起的眉间涌起了一丝烦恼:“我反问她端王的死,你猜她怎么说?”

晏北微默。

“她几乎没打什么折扣,直接承认是她杀的人。”

月棠把经过全数复述了出来。

末了冷哂一声,又道:“她吃准了我不会在这个时候跟她翻脸。”

晏北思索片刻:“当天夜里的事,她一定有参与,但如此直截了当的承认,似乎有些不对劲?”

“因为她在掩饰。”月棠眼底有了寒霜,“端王先死,先帝后逝,她说为了抢夺圣旨所以把端王杀了,怎么做到杀了人,还能拿着圣旨全身而退的?”

晏北把屈起搁在椅子梁上的脚放下,身子绷直。

“那你的猜想是?”

“端王根本不是他杀的。杀他的人依然是穆家嫌疑最大。因为只有他在宫里下手牵制住端王,禇家才好在郊外对我下手。”

“那她到底在掩饰什么?”

“先帝的死。”月棠望着他,“她害死的不是端王,是先帝。

“成王败寇。

“她已经贵为太后,即便杀死一个亲王,暴露于天下,又算得什么?

“只有害死的是先帝,是天子,才会是一个不管放在何时都足够致命的巨雷!

“所以在选择当我的杀父仇人和弒君罪人之间,她果断选择了前者。”

月棠的声音不大,但又震得整个大殿里嗡嗡作响。

弒君的罪名,的确无论安在谁的头上,又无论任何朝代,任何时局之下,都是不能被容忍的。

这就是沈太后与皇帝之间相互看不顺眼,但又能够离奇的共同生活在宫闱之中的原因。

因为他们相互心里都有鬼。

只不过皇帝还不知道沈太后实际上害死的是先帝,而沈太后也不知道皇帝根本不是真的二皇子。

“站在永福宫的方向,可以看到紫宸殿的一角屋檐。

“从那里走过去,也并不远。

“当天夜里紫宸殿什么情况,沈太后很好掌握。

“可是先帝和端王争执到连太监宫人都感到紧张了,她也不曾露面,可见她就是在暗中窥伺。”

月棠慢慢地喝了一口茶,茶气氤氲,却晕不开她眉梢眼角的冷霜。

晏北屏息片刻,眉头收紧:“虽说是在掩饰真正的罪行,但她的说辞也等于是承认了,那天夜里她确实瞒住了被屏退在外殿的宫人,悄声进入了紫宸殿。

“而她也证实了确实有那样一份圣旨。

“如果她的目的是为了圣旨,那你觉得,圣旨里该是什么样的内容才能够威胁到她呢?”

“不好说。”月棠道,“不过,你有没有想过,先帝到底知不知道二皇子早就被调包了?

“如果他知道,那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晏北不觉停住了摩挲下巴的手。

关于这个问题,他们也曾经试着猜测过,却因为线索不足而从未深入。

但月渊几乎已经给出了前后的脉络,那么最应该知道这件事情的先帝生前究竟是否知情,的确也很重要。

他凝思片刻:“如果早就知道了,根本就不可能等到月渊南下江陵才发生事故。

“先帝也肯定不会再让你留在外头。

“所以,就算他活着的时候知道了真相,也不应该早于那夜之前。”

说到这里,他忽然一惊:“莫非,那天夜里,他们兄弟之间的争执,其实并非因为二位皇子落水,而是因为他知道了真相?!”

月棠深深望着他:“我也是这么想的。

“既然月渊在南下之前早就做好了让月澜假死,然后一起归隐的准备,那端王肯定知道,两位皇子双双落水到最后,不可能真的一个都活不下来。

“所以先帝接到噩耗,急怒攻心,使病情雪上加霜,他立刻入了宫,同时亲自在病榻之前陪伴了三日。

“最后先帝醒来,悲痛莫名,自以为完成了善后的端王便开始向他吐露真相。

“先帝当然不能承受这样的打击。

“争执,暴怒都是必然的。

“而如此私密之事,自然也不能够外传,于是除了从小就跟随先帝的两个心腹宫人,当时再没有外人在侧。”

晏北恍然地直起腰身:“可若是如此,端王完全没有必要吐露真相,他为何要主动说出来?

“先帝当时已经时日不多,端王为何不熬到他驾崩之后?”

“这大概就是那道圣旨的关键所在了。”月棠眸光深邃,“而且我的推测当中也有一处矛盾。

“既然沈氏悄悄去过紫宸殿,那他为何到现在为止并不知道皇帝的身世?

“所以究竟是不是端王吐露真相引来了争执?

“又或者沈氏是在事后才闯入的殿中?

“都还未可知。”

晏北凝眉颔首:“这一段内幕,月渊肯定不知道。

“当天大殿里发生了什么,唯一知情的人,恐怕也只有沈氏了。”

“所以我暂时不动她。”月棠摇动着手里的茶杯,“我就让她相信是她杀了端王。”

“那皇帝的身世呢?你会不会透露给她?”

“当然,”她戳一口茶,“当前局面已经够乱了,何不让它再乱一些呢?

“穆家已经不止一次的向阿篱下手了,三年前那笔血债还没跟他算,我又何必让他们好过?”

听到这里,晏北也情不自禁的攥紧了拳头。

“我应该亲自上才是。”

“倒也不必。孩子是从我手上受的伤,自然该我来举起这个大旗,怎好总劳驾你。”

晏北啧地一声:“你我何分彼此?!”

“……王爷!”

韩奕气喘吁吁的到了门口:“靖阳王府那边来人了,说是枢密院那边已经把明日皇上登楼的哨点布置完毕,要请王爷即刻前去下批!”

晏北懊恼的站起来:“这两日着实是忙。那我先去?”

月棠点头:“赶紧去吧,别出什么岔子,让他们抓了把柄。”

“那孩子……”

“回头我让魏章送回去。还是放你那边更放心。”

晏北这才点头,然后拉起她的双手:“等解决了眼前,日后——你想和他在一起待多久,要待多久。

“一辈子,两辈子,永生永世都行。”

门口的韩奕背转了身去。

月棠赧然的把手抽回来:“快去吧,明日我也得去观礼,还得准备衣妆。”

晏北这才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月棠送到门下,看着宽肩阔背的他低头迈过宝瓶门,消失在灰蒙蒙的暮色之中,良久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转身回来。

茶几之上,他喝过的杯子还有余温。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又喝一口,眼底慢慢荡漾开的,是一派无边无际的温柔。

一夜平静。

一大早礼部就在京城四面发出告示,皇帝将在今日辰时登上城楼,向万民致意。

同时会颁布恩诏,赦免一批罪行较轻的犯人、减免税赋、褒奖孝义等等旨意。

随后又会抛洒福字,铜钱,以往每年这个时候都人如潮涌,今年又开了恩科,自然更加隆重。

月棠作为宗室成员,还要提前入宫,伴随皇帝祭祀祖先。

五更时分,她就进了宫门,在长春宫与其余两位老公主一道等待了片刻,三皇子到来,沈太后也携四皇子到来。

皇帝最后到。

跪拜行礼的时候,月棠看到了站在皇帝身侧的阿言。

她昨日被打过的脸已经消肿了。

站在皇帝身边像个影子,跟随一众宫女忙前忙后。

天下百姓正期待着皇帝布下恩泽,月棠不想在这种时候生出事端。

眼观鼻,鼻观心,从善如流,跟随沈太后和皇帝走完了所有章程。

因此,阿言是什么时候离开人群的,她并未亲自关注。

直到登上城楼,魏章的声音伴随他沉重的脚步声一起挤进她身后的人群里来:

“郡主,阿言失踪了。”

月棠倏地抬头去看皇帝身边,果然先前一直寸步不离的阿言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她在扭头去看城楼上密密麻麻的人群,也不见她的人影!

“怎么回事?”她压低了声音。

“小霍和叶闯今日一个在盯着穆昶,一个在盯着她。

“一刻钟之前,皇帝打发她回紫宸殿办事,叶闯是眼看着她半路离开,上了甬道的。

“可是就在刚刚,紫宸殿的太监找过来了,说是一直没有等到阿言回去。

“叶闯又找到守住安厦门的皇城司兄弟打听,那边也说的确没有看到她进去。”

说到这里,他目光投向远处:“您看,太监前来报信了。”

月棠顺眼看去,果然皇帝身边已经匆匆来了个太监,凑到他身边就开始回起话来。

而皇帝的神色立马变了,皱眉看了看太监之后,说了两句什么,那太监便又走了。

但接下来皇帝的神色就开始有些心不在焉,连鸿胪寺的官员在向楼下万民宣读旨意时,他都不曾认真细听。

原本月棠以为人关在皇城里面出不了什么大事,随便失踪一会儿,也有可能他们背地里酝酿着什么猫腻。

但皇帝的脸色也不对,那事情就有古怪了。

“让他们再去打听看看,别弄出什么么蛾子来。”

月棠小声吩咐。

魏章离去。

前方官员仍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各项章程。

穆昶此时也在人群前列,看不出什么异样。

而她收回目光时,半路又与沈太后的目光对上了。

后者一脸神情复杂,看得出来还在为昨日分别之前的那场争执而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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