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从苏家人找到他起,他与苏家就开始了命运的羁绊。

在他还未曾启程回京之前,就已经知道自己的亲表妹、亲舅舅苏肇的女儿将来会以宫女的身份在他身边贴身协助他,同时为他传递与苏家的联系。

于是在他登基之初,就趁着第一场选秀,苏家把人塞进来了。

苏言由此顺理成章的到了他身边,也因为自幼知书识礼,聪慧敏锐,顺理成章的一步步成为了他的心腹侍女。

这一切都合情合理,从来没有人怀疑过她的身世来历,但现在她却死了!

而且是死在月棠的手下!

这比起阿言的死本身,更让人惶恐!

因为她作为一个宫女,却死在了与自己有着皇权利益之争的月棠手下,这就更加意味着她的身世来历可能已经泄露了!

这种涉及到他生死存亡的机密,怎么能够泄露呢?怎么能够让月棠知道呢?

所以几乎不假思索,他当场下旨让人包围了端王府!

无端杀害宫人,已经足可以给她定罪了!

他要月棠死!

可没想到禁军还没来得及包围王府,月棠的人就已经大张旗鼓的揪着阿言的身份来历,去顺天府击鼓告状了!

当初为了让苏言名正言顺的进宫,苏家让姐顶替了别的秀女,私下里自然早就打点好了,但是这种事经不起彻查!

走走过场不要紧,可如今月棠联合的是沈氏,只要她太后懿旨一下,绝对会有人替她查个底朝天!

只要能查出来阿言和留在内省司的身份信息对不上,那他们就足可以认定她是所谓的奸贼!

给阿言的身份定了性,那他们接下来也完全有理由大肆铺开了。

如此下去,她过往与苏家联络留下的那些痕迹,是否全部都被清除干净了?是否也曾已经被月棠他们抓住了把柄?又是否已经有了后招?

皇帝和苏子旭都慌了。

他立刻下令让人去把阿言的尸体带回来。

可人前脚才出门,沈太后后脚就以追查阿言昨日在永福宫寻衅滋事为名,直接带着内省司的人到了紫宸殿!简直不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可她打着清君侧的名号,理直气壮的指控阿言,并且以保护他安危为名,命内省司的人当着礼部内务府等人的面连夜彻查他宫中所有人的籍案!

无论他想怎么反对,本应该在宫里呆着的阿言出宫了是事实!

她怎么被带出的宫,皇帝和苏子旭尚且没有拿到证据。

反而现在先由月棠和沈太后拿住了把柄,告她私自潜出宫门,且还以此为由,要坐实她奸佞的身份!

皇帝无可奈何,只觉处处受制。

却没想到,就在一筹莫展之时,一道朝中官员联名请奏穆昶来主审此案的折子送到面前来了!

穆昶!

皇帝差点忘了,要不是昨日穆昶提议去试探月棠,阿言也绝不会卷入这场纷争,暴露于人前。

穆昶也是和他们绑在了一根绳上的蚂蚱,这种时候怎么能放着他不用呢?

因为穆疏云的死,他和穆夫人已经恨月棠入骨,让穆昶来当这个案子的主审,他一定会不遗余力地把月棠往死里整!

反正穆家最终也是要被舍弃的,这个时候不让他们上阵,还等什么时候呢?

他拿着折子看了又看,看了一眼沈太后,直接下旨:“准奏!即刻命太傅前往大理寺主审此案!

“要是永嘉郡主拿不出阿言是奸佞的真凭实据,那她公然杀害宫人,便是藐视皇威,该当杀无赦!”

批覆后的折子被直接扔回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亮的声响。

太监战战兢兢捡起折子出去。

皇帝站起来,在沈太后冷肃的凝视中大步走向了后殿。

苏子旭已经在后殿之中团团转的徘徊。

看到皇帝出现,箭步窜上:“沈氏意欲如何?!”

皇帝不加赘言,压低声音说道:“皇城司的人已经让她借机下令,加派防卫守住了四面宫门。她无非是想绊住我。

“他们要想追查阿言的身份,一定会前往她顶替的秀女老家寻人前来验证面容。

“也说不定沈氏昨日已经派人去了。

“所以当务之急,我们必须把阿言的遗体带回来。

“于情于理,也绝不能让他死后还落到月棠他们的手中!”

苏子旭眼圈猩红:“我去!让我去把她带回来!是我没有保护好她,我愧对父亲母亲,绝不能容许她还有任何闪失!”

“不!”皇帝断然拒绝,“这个时候你绝不能再去了!

“若你一旦有危险,我这里岂不是面临失守?”

“我怎么能无动于衷?她是我的亲妹妹,答应过她,会护她一生周全,可她已经死了!”

苏子旭低声嘶吼,两只拳头青筋暴突。

皇帝紧咬牙关,眼底也盈上了泪光。

他偏过头去:“倘若要说愧疚,是我的愧疚更多?

“可是我总觉得,她失踪出宫这件事情还有诈,这件事情,也不一定就是月棠设的局。”

苏子旭抬头:“不是他?”

“阿言那么聪明,昨日他们在永福宫已经有了冲突,她一定会防着月棠的。

“在我身边这么久都没出过问题,那时候怎么会不更加小心呢?”

“如果不是月棠,那是沈氏?”苏子旭皱紧了眉头,“是他把人推到月棠剑下的?”

“现在还很难说。”皇帝摇了摇头,“也许是她,也或许……是穆家。”

“穆家?你是说穆昶也怀疑上了阿言?”

“他一直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随着的月渊的露面,他能够发现蛛丝马迹也不奇怪。”

皇帝目光深沉。

苏子旭攥紧了剑柄:“如若是他,那我定然要将他们穆家上下挫骨扬灰!”

“是不是,等他去了大理寺之后也就有眉目了。”皇帝咬牙沉息,“他若当真知道我和苏家的秘密,那必然会有所动作。

“若果真如此,这颗棋子就已经没有任何存留下去的必要了!”

侍卫急促的脚步声穿过雪地,传到了永庆殿。

“太后那边已经把住了紫宸殿,许多官员都在场,皇上暂且没有机会出宫。

“而给穆昶的圣旨,已经发下去了。”

月棠在窗前转身:“所以说现在穆昶已经前往大理寺?”

“没错,”侍卫点头,“半个时辰之前,穆昶手持圣旨到达大理寺,拿到了卷宗。”

月棠单手撩开珠帘走出来,另一只手里拿着的一卷文书伸向了侍卫“那就是时候把这个送到他眼前去了。

“一个时辰之内,你必须让穆昶知晓这上头的东西。”

侍卫接在手里看了看,眉眼之间浮起一丝讶异,然后回看了她一眼,然后重重点头。

小霍走进来时与侍卫擦肩而过,好奇的问起了月棠:“郡主给了他什么东西?为何他那般珍而重之?”

“苏子旭带领那么多人隐藏在宫中,吃喝拉撒是最容易露破绽的,但一直没有人发现。

“这说明宫内监早就有人给他们打掩护。

“我让侍卫拿出去的是兵部那边搜集到的苏家的异常动向,和昨天夜里沈太后连夜锁定的线索。

“如今人都在宫里,皇帝都暂且无法脱身出宫,苏子旭那批人就更不用说了。

“穆昶现奉旨审案,要是动作够快,他就一定可以抢在皇帝之前,从内宫监下手找到苏子旭。

“并且,也有足够的空间假公济私,借着办案的便利,向藏在暗处的苏子旭下手!”

小霍讶然:“苏家已经丢掉了一个阿言,苏子旭又是皇帝的暗箭,穆昶对苏子旭下手,皇帝能够忍得了他吗?”

“当然忍不了。”月棠转身,“但如果他不除苏子旭,穆家就将注定成为皇帝手下的弃子!”

……

圣旨是天亮时分送到的穆家,穆昶带着卢照到达大理寺时刚好天色大亮。

三司官员递上来的卷宗,只在他手上停留了片刻,就被他放置在了一旁。

他睥睨着下方官员:“死者的身份来历查实了吗?”

“回太傅大人,死者的籍案已经核实完毕,无论是其当年离乡入京的路引还是入宫的所有章程,一概属实。”

“章程属实就没有漏洞了吗?人就不能被冒名顶替吗?”

“是,大人。”回话的官员把头垂下去,“是以下官又另遣了人马,一支快马加鞭赶向了死者的原籍,另一支则已前往寻找当年与死者同一地前来的秀女太监进行辨认。

“当年每地皆有一定数量入宫选秀的宫人,也皆由官府率领入京,如若死者身份不实,同行之人必然能够辨认出来。”

穆昶望着他们:“人手呢?何时能够召集到?”

“已经全召集来了,正在停尸房逐个入内辨认。”

穆昶闻言凝目,随后走出公案。

停尸房就在一廊之隔的隔院。

十余个太监宫女已满脸惶惑地定立在廊下。

穆昶隔着窗纱往内看去,只见屋里正有几个官吏仵作引领着两个宫人辨认尸体。两个宫女凑近细看之后,先后摇了摇头。

穆昶负手转身:“当前是何结论?”

随行官员立时上前:“目前已将辩认完毕,尚未有人否认死者身份。”

穆昶负着的双手在身后反复地捻摩。

片刻后他又问这官员:“他们最早集合是在何处?”

“就是在当地的县城里。”

穆昶目光扫过那些宫人:“最早与死者碰头的哪几个?”

人群里走出两个宫女:“回太傅,奴婢们与阿言在县衙中最早相见。”

穆昶审视着二人:“你们见过尸体了?”

宫女们同时点头:“已见过,我们与她自在县城里见第一面起,便同吃同住,她绝不会被人冒充。”

穆昶目光凝驻片刻,不再言语。

兀自走到无人的长廊另一端,等卢照随至身后,他方眯眼望着远处说道:“他们众口一辞,若不是早也被皇帝买通,便是在他们会合之前,人就已经被调了包。

“总而言之,死了的这个阿言一定不是本人。”

卢照压声:“会合之前调包可能性小,秀女入宫需要本家亲长当面签署文书,苏家既然是要掩人耳目,就不会让秀女的本家事先知道。

“依在下看,他们已经被皇帝敲打过的可能性大。可惜皇上有二心,如今我们已经无法伸手内宫监,否则一定还可以从宫中找到人证。”

穆昶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方才问过话的两个宫女身上,然后道:“既如此,那就把她们俩提过去刑讯。”

“不可!”卢照道,“太傅,对宫人用刑,须得经皇上或太后允准!”

“父亲!”

二人正低声谈论,原本留守在公司房那边的穆垚走过来:“护卫们在盯梢沈家人的时候,有了新收获!

“沈太后的人从宫中传递文书到沈家,都被我们的人截到了,您看——是关于死了的这个贱婢,当初入宫时宫内省经手人员的名单!”

薄薄的一封信被呈到了面前。

穆昶一伸手,毫不犹豫的把信展开。

过往这些年永福宫里下达来的文书懿旨已经让穆昶对沈太后的字迹相当熟悉,信上的确是她的笔迹。

再仔细一看内容,当先写着两个名字,接下来便是让沈奕父子即刻前去内宫省找这几个人。

原来信上这两个人,正是当年负责前往阿言“原籍”招募秀女的太监,与秀女的家人签文书的也是他们,这才是真正从最初第一次接触到死者的人证。

比起审讯那两个宫女,毫无疑问信上这俩人更有说服力!

穆昶一下攥紧了手里的信:“把信原路退回去,暂勿打草惊蛇。再即刻把这两人找过来,——半个时辰够了吗?”

穆垚忙道:“方才儿子接到这封信之后,就立刻让人去寻这二人了,用不了半个时辰。”

“那就好!”穆昶把信还给他,“沈太后一定还会有别的渠道把消息传给沈奕,你一定要抢在他们前面把人带来。”

如今自己和皇帝、月棠、沈太后,任何一方都在想抓对方的把柄。

苏家和皇帝的勾结,就是撕开皇帝阴谋的口子,这股风浪已经让月棠给扬起来了,沈太后当然不会闲着,如果这两个人证落到了他们手上,他们的矛头就将直接指向皇帝。

如果能够借着皇帝私下与苏家的勾结揭露假皇子的身世,那么抚养假皇子的穆家也跑不了!

所以沈太后这个时候传递出来的消息,绝对有价值!

穆垚拿着信退下去,穆昶交代了卢照几句,也折回了自己的公事房。

派出去的心腹长随恰恰进来:“太傅大人,兵部那边有收获!”

长随边说边从怀里掏出来一沓纸:“小的买通了兵部的人,拿到了这十年以来在川蜀传回来的与苏家有关的军报。

“一共八封,内容小的都已经誊抄下来了。

“您看——当中提到了失踪的苏子旭的容貌特征和身量,还有深得他信任的几个近卫的容貌也写上了!”

十几张写满了字的纸一一摊开在桌面上,当中更有圈点之处。

穆昶快速看了几张,随后抬头:“怎么会这么快?”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