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皇帝四肢血流飞蹿,摩擦得他通体发麻。

穆昶如没有些真东西,绝不敢如此狂妄,朝夕相处十余年,也有他们穆家谨小慎微地度过了从小到大的时光,他太明白穆昶的城府。

他已看出自己要鱼死网破,在这里等着自己,那么必定也早早有了准备,禁军统共只来了百余人,就算能拿下他穆昶,最终能不能将他们穆家上下这么多人全数拿下还不好说。

秘密是关系到他身家性命的秘密,只要穆家走掉一个人,他这秘密也保不住!

“皇上!禁军已到。”

出去传旨的侍卫回来了,还带来了一队人马。

皇帝咬着牙回头,而后通红眼瞪向屋里:“给我上!不惜一切手段杀了他!将他手里盒子夺回来给朕。如若拿不掉,那就不惜一切手段毁了它!”

禁军只听君令行事,当即一干人等便攻向了厅门。

穆昶不谅他真敢动,脸上浮现惊慌之色,同时往后退了两步:“防守!”

厅门下箭随声落,上百枝羽箭如寸般飞向禁军侍卫。

皇帝寸步不相让,依旧挥袖让他们冲。

可与此同时门外文官借着禁军闯进来的契机也进来了,见状俱都惊在原地,穆昶大喝:“尔等都看清楚了!承受了我们穆家足足十年扶养之恩,又得我穆昶悉心辅佐三年的君王,你们的天子,就是这样对待有功之臣的!就是这样回报恩情的!”

文官们都是穆家的党羽,是早就得了他示下来此讨伐皇帝的。

可这对舅甥竟反目成仇到眼前这般境况,却是他们万万不曾想到的。

文官们一时不敢动,但投向皇帝的目光,却不免都涌上了浓浓的不齿!

登基三年,皇帝韬光养晦,在朝并无刻意栽培势力,眼前这些人若是齐齐反他,他的处境就会更糟糕了!

皇帝对穆昶的恨意上升到了极点,到了眼前地步,他已不可能回头!“把人全都传进来,都给我上!把院子前后左右全包围!”

哪怕是捉不了全部穆家人,他也先把穆昶除了再说!

老贼是穆家的主心骨,只要他死了,收拾剩下的也容易的多!

门外又涌入一路人马,迅速包围住了厅堂四面。

门下交锋仍在继续,并且以极快的速度愈战愈裂。

穆昶情不自禁抱紧了盒子,同时往后退到了主位上。

透过眼前的局面,他已经看到了皇帝的决心。

这个他曾长时间误以为懦弱、窝囊的假皇子,此刻毫不再掩饰他的狠辣,决绝。

他还有几十万的禁军可用,而自己——

“父亲!”

穆垚仓惶的声音在此时冲破厮杀声传到耳边,他从后方气喘嘘嘘地跑进来:“不好了,方才出城去寻赴任的三个将领的人回来了,他们说,那几个将领根本就没有出过京畿!”

“什么?!”

穆昶像被拦腰撞了一般踉跄了两下,“没出过京畿是什么意思?!”

“他们问了京畿最外沿驿站,将领们根本没去落过脚!就连关卡的将士也没有见过这几个将领的路引!父亲……他们十有八九是还没出得京城就已经遭人毒手了!”

穆昶眼前一黑,往后一屁股坐在了主位上。

“那三个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将,有以一敌百的本事,他们竟然也遭了毒手?!”

喃喃吐出这一句,他蓦地抬头看向院里的皇帝,腾地一下又抬起头来:“既然如此,便是天要亡我!”

他紧紧攥着盒子,整个人在刀剑声中颤抖。

“父亲……”

“去!你们先走,我要留下来,哪怕这一局我赌输了,也定要与他同归于尽!”

“父亲!”

“走开!”

穆昶喝斥着。直到看见穆垚退出了帘栊,他才收回目光,重新面向门外。

门前小片空地几乎成了战场,门口被攻守双方挡住,仅能看到皇帝光影掩映下的半张侧脸。

“皇上一意孤行,是当真不在乎一切了吗?”他走回座椅旁边,语气放得又缓又沉,“你我舅甥一场,原不至于走到如今这地步。皇上该知道,臣这是没得选择。

“但天下没有永久的敌人,你我也是。

“我这盒子里的东西一旦外泄,你我皆要坠入万丈深渊。

“现今我只需一声令下,皇上的秘密便将不再是秘密,皇上又何必非得弄得两败俱伤呢?”

皇帝双眼微眯,负在身后的双手握了又握。

“皇上!”穆昶上前一步,再道,“你当真不愿给自己一点机会了吗?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只要皇上给我个面谈的机会,这当中所有的东西,全都是你的!”

他把盒子打开,另一手亮出了里面的文书!

隔着两丈远,皇帝看不清楚这些东西,但他两眼也瞬间变得异常灼亮起来。

穆昶捕捉到了他的每一丝变化,右手紧抓着盒子,左右抠住了椅子扶手,咬牙加大了声量:“皇上!你该当机立断!”

皇帝目光更冷,他沉声:“所有人一起上!”

老贼败局已定,既然他已经亮出了底牌,他又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眼下他心里只有毁灭二字!

听到号令,左右侍卫全涌过来,顷刻间势如破竹,卷到了厅门以下。

穆昶牙根咬碎,用力扣动椅上机栝,门前廊檐下顿时噗噗射出一幕箭雨,将进攻的禁卫侍卫击伤一大片。

后方文官们惊叫连连,争先恐后往门外退去。

但穆家的护卫与镇守门前的禁军又将他们全数逼退回来。

院子里被堵得水泄不通。

皇帝未发一言,但已经杀气腾腾。

穆昶的信心已然溃败。

他紧抱着手里的盒子,指甲插进了缝隙里。

眼前的局面,他自然也曾预料过,到了这地步,他就无路可走了。可也没有坐以待毙的道理!

因此,撤退的人手和路线他都准备好了。

穆晁被发配已成定局的那几日,他已经在着手这条后路。后巷里有暗道通往隔壁胡同,那里有他安排的心腹领着马车在那里等候。

老夫人不必走,到底皇帝再怎么杀穆家,也不会对这个明面上的“外祖母”下手。

二房的人他也管不着了。

穆垚在他命令之下,此刻应该已经入了地道。最多一刻钟,他和他的母亲将在死士护送下登上马车,而后揣着早就备好的路引甚至是内宫监的令牌佯装成宫里人奔出城去。

而此刻自己只要抠动机栝,即刻就可以借着同时发射的暗箭掩护撤退。

可是他怎么甘心就这么走?

他猛地又摁了道机栝,然后掉转身,揣着盒子往通往后院的帘栊走去。

既然皇帝要做初一,就别怪他做十五!

盒子里的东西,他这就抖落出去!

然后再把所有机栝全部开启,让整个前院变成火场,让皇帝来为他陪葬!

帘栊后就是侧门,只差两步他就能跨出去。就能够达成与皇帝鱼死网破,亦或同归余尽的目的。

可就是在这两步之前,一个人环着双臂自柱后转了个身,堪堪挡住了他的去路!

穆昶震惊后退,下意识抓紧手中盒子,可这人手速比他更快,盒子才转动,对方已稳稳擒住他手腕,喀嚓一声脆响之后,等他忍过眼前的眩晕,这盒子已经脱手到了她的手中!

“月棠!”

穆昶握着断腕,咬牙切齿。

如果说方才与皇帝的对恃他还算镇定,当下却已无论如何都冷静不起来了!“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进来的!”

他惊慌地环顾四处,只见前门处仍然战成一团,而其余三面墙均被自己的人看守得严严实实,哪怕是方才穆垚卢照进出的那道小门,此时也依旧有人把守,她是鬼吗?竟然能潜到此处,竟然还未曾惊动任何人!

“术业有专攻,你有你的张良计,我有我的过墙梯。你太傅府的人盯盯梢可以,想拦住我,还得再练练。”这说话间的工夫,月棠已打开盒盖快速验证了内里之物。

然后她抬起眼,把盒子轻轻往后一抛,暗处伸出四只手,竟然稳稳地接住了他。

穆昶的脸色更白了。

原来不只来了她一个,暗中还有跟随她的人!

那穆垚——

他眼前突然滑过何张两家人的死状,往后一个踉跄,后背撞上帘柱。

如果说他们有唯一的机会混进来,那就是先前穆垚进出那两趟。

而凭月棠的手段,绝对不会是斩草留根之人,那么穆垚的下场!

“你,你已对他下了手?”

那是他的长子!

他的长女已经死在她的手上了,如今她连他的长子也杀了?

“难道不该杀吗?”月棠抬起寒光四射的长剑,将残留着血渍的这一面刀刃在他袍服上一抹,随后又无比丝滑地将剑抵在他胸口上,“褚瑛死后,就到你了。舅父。”

长剑往前一伸,穆昶瞳孔变大,一声“舅父”,更如同巨石砸在了他的头顶。

“你,你——”

自月渊还活着的消息切实地从皇帝口中出来,他便猜到月棠必然已知道自己的身世。

这点他不意外。

他意外的是,她既然知道了身世,知道自己是穆皇后的亲生女儿,此时此刻她竟还能如此冷漠果断地将剑刺入他的胸膛!

“你到底,是替你母亲,替你母亲报仇来了……”

他喘息着抬头,眼神复杂,有怒恨,亦有悲凄。“既然来了,那就给我个痛快,我,我到底与你母亲,兄妹一场……”

“这就想死?”月棠低哂着起身,把剑抽出来,“没那么容易。”

穆昶瞳孔一震:“你还想如何?”

“当然是你当初怎么打的如意算盘,如今我就仍它还到你身上去!”她左手搭上主位的扶手,轻车熟路地摸到了下方的机栝,稍作摸索后将其旋动,顿听一阵噗噗声响起,四面从天而降几道铁栅,将这屋子顿时变做了个铁笼子!

门外交战的双方被这变故震住,逐渐停下手来。

就在所有人皆震惊的当口,月棠再把那机关一旋,只见前门的铁栅又开了,露出的这方洞口之内,是惊得屏住了呼吸的穆昶,而之外,则是被涌上来的无边的惊慌冲散了先前阴狠果决的皇帝!

他圆睁双眼望着昂首挺胸立在门下的月棠,又倏地移目到她手上高举的盒子之上,连背在身后鹤氅里的双手,在这瞬时之间也无措地抬起到了半空!……

如果说穆昶握有当年以假乱真假皇子的证据令皇帝如鲠在喉,那么这个证据又转落到了月棠的手中,无疑更让人感到绝望!

“你怎么在这儿?”

话出口后皇帝才发现自己喉咙涩哑,以往玩弄人心游刃有余,此时却满腹心思完全已僵滞!

证据在穆昶手上他还可灭口,可当面对的是月棠,他还能灭得了口吗?

他下意识看向左右,只见左右与穆家交手的侍卫早就已经停了下来,面对突然发生的变故,长期接受着严格训练的他们,此时也陷入无措了!

“皇上不是要它吗?我帮你取过来了。”月棠立在门下,清亮的声音于满场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太傅大人看起来还有话要说,不如皇上就顺了他的意,进来坐坐如何?”

皇帝身形一绷,旋即望向她身后的穆昶。

先前那一剑并不致命,穆昶到了此刻也顾不及伤口,手撑着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你想干什么?”

“当然是算账。”月棠睨他,“你支使褚家设计杀我和我儿,我近身相随几十个忠仆皆死于你们毒手!我哥哥月溶被你暗中下药引发心疾,我母亲穆皇后——因为你,因为穆家吸血,积忧成疾,以至于最终铤而走险。

“这些你不是应该都很清楚吗?”

穆昶左手压着伤口,右手狠命抓着桌角:“我也是被逼的,如果不是皇后给穆家闯下这么大祸,何至于会有后来的事情?你不该怪我,而只该怪她!

“你所有的祸都是她带来的!”

月棠提剑指向他的前胸:“那又是谁把她送到宫里,是谁牺牲了她一个人,来换取整个穆家的荣华富贵?

“如果不是因为你们把她和荣华富贵绑在一起,她怎么会做出这个选择?

“她若嫁予官户子弟,何至于会舍弃不下只会给她带来祸端的娘家?

“如果你们不是仗着皇后是自家的女儿、妹妹,你们敢贪昧?

“贪昧之后又还敢向后宫求情?

“前朝后殿,全都是她一人咬牙维持,你有什么资格说她给穆家闯下大祸?

“你们穆家的男人,都是一群彻头彻尾的吸血鬼,从前我的母后,后来是假的二皇子,再后来你的女儿也成了你们的备选。

“你们专把心术用在这种事上,会沦落到眼前境地,就是必然的!”

话到这里,长剑飞舞,雪光闪过,已经削掉了穆昶的发髻。

被这等诛心之言直入心肺,穆昶似不胜剑风,歪倒在地上。旋即他又自地上撑起身子,颤抖着双唇看向月棠:“那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与先帝本也两情相悦!”

“天家夫妻怎比旁人?!”月棠又一剑刺向他肩胛骨,“她与先帝这份两情相悦,只是一个弱女子的侥幸而已,不是她在后宫之中一辈子的恃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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