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便又转身去掐张氏的脖子:“事实都摆在眼前,你这毒妇还敢拉扯旁人?你还想给我儿头上泼脏水!”

何建忠把她拉开,她又转为去扯张氏的头发。

张氏已然披头散发,鼻青脸肿,却仍歇斯底里地大骂着月棠是狐狸精。

月棠叹气。

旁人也无语。

这小寡妇是不是狐狸精先不说,先前何旭与她在一起说话都没超过五句,怎么下毒?

更何况,自她进府之后,一直都在上房呆着,哪儿也没去。

这也能被指控为凶手,还是张氏的问题更大吧?

何建忠怒指张氏:“给我把她关起来!老二家的即刻打发人去张家催他们赶紧滚过来!让他们张家还我儿的命!”

何家从前虽然只是个小户人家,可立下了三年前的功劳,何建忠如今却是正正经经的五品武德将军,是执掌皇城司的广陵侯的亲信。

这笔帐,当然要好好跟张家算!

张氏被拖回了厢房关押。

下人们总算也从震惊中回神,在二奶奶柳氏指挥下奔波不停料理后事。

柳氏目交代月棠:“你扶太太回房,好生侍候着。”

何夫人一路悲痛欲绝,躺下来还在拍着枕头哭喊。

月棠挨坐在床沿,喂她喝着安神汤。

直到丫鬟们劝到没词了,她才把话接上:“老爷太太诚心与张家缔结两姓之好,可结果一手养大的亲骨肉,在大奶奶跟前说没了就没了。

“太太如何痛骂都在理。”

何夫人悲从中来:“我若不亲手押着那毒妇赴死,我就枉为人母!”

月棠轻轻吹了口碗里的汤,不紧不慢送了一勺到她嘴里。

“府上之事,原不该奴家多话,不过二奶奶提携我,许我入府,太太又待我宽厚有加,有几句话也忍不住斗胆说一说。

“我以往在别处见过俩亲家扯皮,理亏的那一方争不过,便把女儿连人带嫁妆都接了回家,分文都不曾留给自己外孙。

“大少奶奶的娘家应不至于如此蛮横。

“但大公子已经走了,大奶奶又如此,留下了小哥儿未免可怜。我想大公子九泉之下定然也企盼太太多疼惜疼惜他。”

“他们敢!”

何夫人拍着床板跳起身,“张家要敢起这心思,我就敢把那贱妇压箱底的东西全都抖落出去!”

月棠看她一眼,勺子在碗底挽个花,又舀了一勺汤送到她嘴边。

何夫人渐渐睡沉。

月棠把位置让给了丫鬟,走出上房,看向漆黑如墨的天空,然后沿着无人长廊漫步到小花园。

华临来到她身后,递了一颗药丸给她:“今日这头剂药,火候可还行?”

月棠捻开蜡丸,把药嚼了,看向不远处的长房:“还差一炉火。”

华临点点头。垂了首,退走了。

天上没有月亮,还是一片漆黑。

像所有潜伏着杀机的月黑风高夜。

月棠抬手摸了摸耳后发际下的疤痕,撩开花枝,走入花园。

……

长房里只点着一盏油灯。

张氏被搓磨得精疲力尽,嘶吼的嗓子发哑之后,她就瘫在了角落里。

她心里惊,因为无法想象何旭真的死了,真的在她眼皮底下就那么死了!

她虽然吃醋,虽然恨他的浪荡,但也没想过让他去死!

他死了自己就成了寡妇呀!

她心里又怕,现在不但他死了,自己也成了凶手!

何家要杀她偿命!

她该怎么办?

张氏只是小门小户,从前她连件象样的首饰都没有,好容易三年前水涨船高,她当起了少奶奶,执起了中馈,万千家财从她手中过,享起了从来没有过的福!

可才仅仅三年,她就要被当成杀人凶手偿命,她怎么甘心?!

“放我出去!”

可门外早就没有了声音,在她关起来后下人们就退出院子了。

他们嫌她吵,他们竟敢嫌她吵!

“吱呀——”

后窗下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她惊跳转身!

却只见原本扣好栓子窗户这时开了,一道身影轻飘飘跃进屋里,落定后冲她勾了勾唇。

张氏一骨碌爬起来!

“林氏?……是你这个贱人!”

月棠漫步走到屋中:“精神头还不错。”

“我要杀了你!”

张氏嗓子扯得变了形,抓起旁边一只花瓶砸过来。

何家冤枉她固然可恶,可这贱人更加可恶!

如果不是她,何旭就不会跟她吵架,如果不是吵架,何家人就不会以此为由给她安上杀人动机!

而如果不是她,何夫人也不会被挑拨得咬定自己就是凶手!

这个奸滑恶毒的狐狸精!

月棠伸手接住花瓶,同时往她脸上扇了一巴掌。

张氏被打懵!

月棠却又拍拍她的脸:“乖,不要吵。”

张氏陡然变脸。

月棠把手放下,然后拿出块牌子。

张氏看到牌子,神色又变了一变:“皇城司发放差事的令牌!……你怎么会有?!”

如今掌管皇城司的是广陵侯!

月棠道:“三年前张何两家替广陵侯府立下那个大功的夜里,原本执掌皇城司的端王也死在了宫中,随后,皇城司使之位就由广陵侯接替。

“也因为如此,手掌大权的广陵侯府从没落贵族,又一跃回到了无人不尊的贵胄的位置。

“——我自然是侯府的人,才会有这块牌子。”

张氏有些失措。

她不觉看向了那道被离奇打开了的后窗,以窗户的高度,还有上锁的位置,的确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就在怔愣的功夫,月棠又已走到她面前:“日前有人跟侯爷告密,说当年你父亲偷偷隐匿了永嘉郡主随身携带的一批首饰,后来他又给你当了嫁妆,侯爷让我们来何家查查是否属实。”

张氏瞬间回神:“没这回事!”

月棠扬唇:“那你爹立下大功后得到了足足三万两赏银,难道也一点没分给你?”

张氏掐着椅背:“那倒是有。但那笔银子是我爹光明正大给我的——”

月棠缓缓笑道:“他给了多少?”

“三千两!”

“还有呢?”

“没了!”

月棠逐渐把笑容收了。

收了笑容的她,像是地狱里盛开的一朵彼岸花。

张氏打了个寒颤。

月棠又走近她一步,距她不足一尺:“那包首饰里有个刻着字的金锁,是永嘉郡主和夫婿一同为刚满百日的稚儿准备的。

“那是他们俩共同为孩子准备的礼物。也是她对孩子的唯一念想。

“你的父亲,公公,还有你的丈夫,不但卑鄙无耻地暗算了她,还当着她的面,残杀了她的孩子,又把她对孩子的念想也夺走了。

“飘着血腥味的首饰,戴在身上好看吗?

“残杀了郡主那么多家仆,随从,还把她逼得跳了崖,那些赏银花着心安吗?”

她一张脸逼到了张氏上方。

张氏仓惶后退:“你,你怎么知道有这个金锁?!”

她不光知道三年前何张两家杀害了永嘉郡主,还知道这件事是广陵侯指使的!

那批首饰连广陵侯都不知道,而她却连首饰里有什么样的金锁,以及它的来历细节全都知道!

月棠不说话,只是望着她笑。

张氏肝胆俱裂!

再次后退,撞到桌子倒在地下,他两手撑地还想爬起来,可月棠突然伸手,只一个错眼,微凉五指就扣死了她的脖颈!

月棠望着她轻笑:“不管拿什么,但凡拿了,就死有余辜!”

笑声落下,空着的右手抓住了张氏散落的发髻。

亦有百来斤重的张氏就这么腾空而起,照着前方桌子飞了过去!

什么都还来不及反应。

甚至来不及尖叫。

太阳穴正中桌角,血就已经从张氏的七窍争先恐后地冒出来!

“其实我不是来要答案的,”月棠再次拍拍她的脸,“我就是来讨债的。”

张氏睁圆双眼,一张嘴也张得老大,可惜都在半路偃旗息鼓,软软颓了下去。

人已经撞成了死尸,靠墙摆放的黄花梨桌子却还一动未动。

屋子外头依然安静,连风都是静止的,跟那个布满了埋伏的子夜。

月棠跨过地上潺潺尸血,缓步停在墙下的箱笼跟前。

她挨个打开盖子,伸手往里头摸索。

一只雕着双凤的楠木盒子,从迭放的衣裳底下被翻出来。

她轻抚了几下盒盖,盖子弹开,金灿灿的亮光抢先泄出来,两只躺在绸布上的精巧的赤金八宝福寿镯,正迎着屋里灯光发出了熠熠光芒。

她把镯子套在腕上,轻轻晃了两下。

一道黑影从半开的窗口跃入,看了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月棠,再看了看她腕上的手镯,他原地弹跳起来,轻轻击响了双掌:“属下就说您瘦了吧?您看这镯子,当初戴着可还嫌紧呢!”

正是因为嫌戴着紧,才会被顺手摘下来丢在马车里。

月棠把镯子摘下,循原路出了窗户:“收拾收拾。找到那把金锁。”

月棠从偏院出来,迎面正好遇到乳娘和丫鬟带着何旭的长子。

孩子被乳娘抱在怀里。长得白白胖胖,身上还穿着上好的绸缎。

他在哭,面向月棠的时候,月棠呲着牙齿,朝他比了个两指挖眼的手势。

他立刻哭得更大声,引得乳娘连声哄慰。

月棠笑起来。

何建忠原是个千户,属于放在京畿地界里都不入流的人物。

可是经过密林中的那一夜后,他就一跃成为了武德将军。

随后何家所有人啃着血馒头,开始荣享富贵,就连两岁的稚儿,也裹上了锦衣,奴仆成群。

而那个什么都没做过的三个多月的孩子,却死在了何家人剑下,又落入了饿狼腹中。

月棠掠了掠头发,走到院角扒拉小炉子里的火。

火苗映亮了角落。

天快亮了。

隔壁院里飞来何建忠的咆哮:“事实摆在眼前,是报官还是私了,看在你我共事多年的份上,我让你选!

“总而言之我只有一句话,她必须死!

“她必须为旭儿偿命!”

张家人已经来了。

人命关天。死的是何家的长子,自己的亲女婿,他们躲不掉。

来的路上张家人已经听说了来龙去脉,早就已经心虚:“中间恐怕还有误会,你把她传过来我问问……”

何建忠不依。

张少德愈发低声下气:“人死不能复生,便是杀了她,又能如何?

“她已为何家生下长孙,你忍心让孩子死了爹又死娘吗?

“你放她去庄子上也好,去寺庙里修行也好,我都认,行不行?”

何建忠拍桌:“没了爹娘还有祖父母!我就要让她死!”

月棠把新的药材倒入药罐,装上水,架上火炉。

水滴掉进火中发出嗞地一声时,管家一个箭步冲进庑廊,又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了隔壁院里。

“老爷!大少奶奶,她,她自尽了!”

架上了罐子的火光黯了些许,但随着加入的柴禾,它又愈加亮堂起来!

“什么?!”

张夫人率先从隔壁冲出。

紧跟着是张少德父子,何建忠与老二何晖。

所有人都朝着长房奔去。

天微亮了,天际露出了绯色的朝霞。

“又出什么事了?!”

何夫人被惊醒了,隔着窗户发问。

月棠走到门口:“似乎是大少奶奶如何了,可需要奴家过去瞧瞧?”

“快去!”

遭此大难,何夫人哪里还顾得上挑人使唤?

月棠到了长房。

开了锁的屋里,四面窗户紧闭。张氏怒眼圆睁倒在桌角之下的血泊中,太阳穴上一个斗大的血窟窿,还在潺潺渗血!

张夫人早就昏倒在女儿尸体上了。

张少德揪住何建忠的衣襟:“姓何的,你赔我女儿!是你们何家逼死了我女儿!”

何建忠牙齿被打落,含着一口血问管家们:“你们干什么吃的?为何让她死了?!”

他是要张氏偿命不错,可在和张家协商好之前她就送了命,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之所以非要等到张家来人才处决张氏,就是防着张家无理取闹。

谁知道怕什么来什么,张氏先前还哭着喊着不是她下的毒,转头她就自杀了!张家怎么会不疯?何建忠也疯!

这时何建忠脸上又挨了张少德一拳,不由怒吼:“这是她畏罪自杀!她就是知道躲不过了,所以才寻死!”

“还敢胡言乱语,那我先打死你这个老混账!”

张少德第二拳又打过来了。

张氏的哥哥也气愤不已,把他母亲交给了下人,随后也抡起拳头砸向了何建忠!

何晖焉能袖手旁观?

他冲上去劝架,可谁听他的?先是左脸挨了张氏哥哥一拳,后又遭了张少德一脚。

他气不过,扬手还击!

张氏还躺在血泊里,两家人便已拳打脚踢,交战在一处!

月棠扭头回了上房,把所见所闻细细转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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