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月棠微微扬唇,点头道:“既然靖阳王的确善待了我的孩子,那你的解释我也可以往下听一听了。你总说你与杜家没有勾连,那张少德死的那天夜里,你为何也会在飞云寺出现?”

晏北顿住:“你见到我了?”

月棠只把目光投到他脸上,并不说话。

她这淡然模样,不禁让晏北出神。

就在片刻之前,她还因为阿篱的出现而崩溃,那样悲喜交加的她,与天下间所有的慈母该有的表现无异,甚至犹有甚之。

可转眼之后,她便已如此冷静,一张嘴就犀利地揪住了自己身上的疑处。

这份收放自如的本事,晏北是头一次在一个女子的身上所见到。

二人相识于年少青春之时,晏北印象中的她的确聪明,行事大气,只求达到目的,而不拘小节,这些的确深深吸引到他。

但也因为彼此都有意隐藏自己,这些印象虽有,却也仅浮于日常表面,认真说来,并没有多么显著的事件可以凸显她这些特质。

自从知道她便是端王府的永嘉,手刃了何建忠,又杀了张少德,晏北对她的了解当然又深了一层,却也因为知道她从小得名师教导,有这些过人的本事也在情理之中。

直至此时,看到今日这般的她,过往那些崭露的印象才终于面目清晰,同样的一个人,不同的境地之下,竟让他生出了焕然一新之感。

可见以往自己对她的了解,才仅得到几分皮毛罢了。

作为王女,她心中有她的大局。

而仇敌当前,她更清楚地知道耽溺于过往当中并不明智,而应该尽快梳理明白该如何往下走。

晏北心中不由已肃然,如实说来:“那日,我猜到杜家在寺里有阴谋,是去一探究竟的。”

月棠道:“你发现了什么?”

“除了你留在火盆里的祭文,还有杜家极力掩饰真相的决心。何家事发之后,杜家一直在想尽办法掩盖真相。

“最初听到何家之事时我只是防着杜明焕瞒着我干贪赃枉法之事,谁知一路追踪下来,就跟到了飞云寺。

“这几年我在杜家外头日夜设了暗哨,杜明焕的底细不说全部了解,也有八九成。

“他没有实力完成整个围杀的布局,更不必说完成之后,还能够不动声色地隐藏到现在。

“所以我肯定他背后另有主谋。但我的人盯了他几年,甚至不曾发现他背后的势力,足见他们防范之严密。也是抱着深入虎穴的目的,我才来了今日这趟。”

说到这里他瞅了瞅月棠神色,又清了下嗓子:“当然,你肯定也已经料定此事不是杜家的主意,这才会隐姓埋名到如今。”

大家家世相似,像他们这种生来就得面对人世间各种尔虞我诈的子弟来说,月棠的思路他能够理解。

只有让世人继续以为永嘉郡主早就死去,连凶手也认为阴谋得逞,她才能在仇人眼皮底下占得先机。

月棠静默地望着门口,然后道:“杜家可知道‘王嬛’?”

“自然不知。”晏北道,“你行动那般隐秘,我猜他除了发现何家的事另有真凶,其余什么都不知道。而我若不是认出了你的字迹,也是不会把你联想到端王府。”

月棠“认出字迹”这一句上稍作思索,转而点点头。

晏北打量着她的神色,小声问道:“你如今相信我了么?”

月棠扭头看他一眼,又看回门外这侯府的院落。

早前对靖阳王府的提防,本来就没有实质的根据,不过是基于立场将晏北自动划入杜家阵营。

如今阿篱让他救了回来,还养得这样好,自不能再说三年前的阴谋与他有必然关系。

但她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看着菊花丛旁,兰琴正温柔地带领着阿篱玩耍。

兰琴眼中表露出来的珍惜,不会比月棠自己少多少。

如果不是那场意外,已然到了嫁娶年岁的她,此时也应该有了夫婿,自己的孩子。

眼下身边这些人,人生所有的希望都系在月棠身上。

倘若月棠再出点差错,那所有人都会万劫不复。

沉默片刻,她收回目光:“说起来,我还要跟你陪个不是,当年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晏北对此不以为然。

若说到当年,大家各有所图,谁都不单纯。

照她对何张两家下手报复的手段,还有她眼下藏在袖子里的刀子,她断断不是会觉得有这个必要向他陪不是的人。

如此只能说明还是把他当成了外人。

不过话又说回来,既然当初她已亲笔写下了和离书,便说明已经打定主意分道扬镳。

不管她是王嬛还是永嘉,自己被下堂了就是事实。

想到这里晏北脸色又阴了阴。

他已入京三年,昔日先帝曾经允诺了永嘉郡主招婿生子,立其长子为端王府世孙的事,他早就听到耳朵起茧子了。

阿篱是她给端王府生的继承人,那就说明当初她看中自己的身子,反复跟自己提亲,不过就是图跟他生个孩子!

而既然她要的只是孩子,那她就是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舍弃自己的。

毕竟先帝又没说过不许她带夫婿王府!

而既然那时王府对外宣告的是永嘉招婿生子,那他晏北岂不是连正经夫婿都不是,仅仅只是个赘婿而已?

合着她这句“对不起”,是要应在赘婿二字上的?

月棠看他脸色难看,知道他寻思明白了,便又笑笑,捏着一颗药丸在指尖摩挲:“老生气不好。”

“迟早被你气死。”

晏北翻白眼。

月棠笑意更深,忽然问他道:“你知道华家吗?”

晏北倏然顿住。“华家人跟你在一起?”

华家他怎么会不知道呢?他已经让人寻了华家人三年!

月棠道:“华家有种祖传的毒药,叫蚀骨散,根据剂量不同,会有不同时长的功效。

“我手上这一颗,服下后三个月内不会对身体造成任何害处。但三个月一到,便会噬骨蚀筋,让人浑身血脉尽断而亡。”

说到这里,月棠把药投入他的茶杯,“你已知道接下来我要对付杜家。

“三个月时间理应差不多了。

“如果你方才所言尽皆属实,那么便服下这杯茶,保我三个月平安如何?

“等我把杜家背后之人摸查清楚,自然会给你解药。”

绿豆大的药丸遇水即化,很快一杯碧茶转成了绯色的汤。

晏北目光移到了月棠脸上。

华家的药是独门绝技。

抛开一切前尘往事的纠葛,晏北只要服下了这杯茶,为了求得解药,接下来就自然得想尽办法保她周全。

就算是不出手相助,也绝没有在她给出解药之前,把她身份吐露出去,以及暗地里与她作对的道理。

一颗三个月为限的毒药,既能够解除靖阳王府作为杜家靠山带来的隐患,同时又为自己谋得平安的保障,这一手不可谓不绝!

而晏北又如何拒绝?

他若拒绝,诚意便荡然无存。

先前说的那所有话也都是放屁。

在她眼里,自己也就彻头彻尾成了个骗子。

他要真敢,恐怕杜家灭了之后,下一个就是他晏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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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此清醒而又手段凌厉的女人,晏北着实是第一次遇见。

他笑了起来。

然后端起这杯茶,一饮而尽。

茶汤的绯色爬上他的脸颊,他亮出杯底:“如何?”

月棠眸光微闪,良久后望着他笑了一笑:

“承让。”

秋光之下她笑魇如花,令晏北恍然失神。

“你不恼么?”月棠问。

晏北挥开袍袖:“面对生存安危,本该如此决断。我若是你,怕是还要更蛮横!”

月棠笑意渐深,不言语了。

她在皇权庇佑下长大,朝堂诡谲比谁都清楚。

靖阳王府与杜家仍有利益纠葛,除非晏家彻底与杜家做出割离,否则谁也不能保证没有变量。

她曾经相识相敬的那个人是程七,不是重权在握的靖阳王。

若非是绝对有把握,比较起对他人的一面之辞尽信不疑,她更相信安危把握在自己手上会更稳妥。

不过晏北如此果断大气,却也令她意外。

“我该走了。”

月棠望着甬道来处探头探脑的杜家人,站起身来。

为了见阿篱,她在这里待的已经够久了。

晏北一句话在舌尖滚了又滚,换了个模样吐出来:“阿篱这么想念你,你舍得抛下他走么?”

都已经喂过毒了,跟他回王府去住没问题了吧?

“我以什么身份去陪他?”

晏北失语。

月棠转首望着门外玩耍的阿篱:“他还在人世,已经是老天爷给我最大的馈赠。

“当下我已经很满意了。

“在我还没办法庇护他的时候就拥有他,必然还会给他带来伤害。

“我不能贪心。”

她回头:“你辛苦些,好好照顾他。”

晏北道:“说这话,他也是我儿子。”

说完一看月棠抬脚走到了门口,到底不甘心地上前问:“那你回头去哪儿?状元府么?”

“当然。”月棠停在门下,“我以状元夫人身份而来,难不成半路换个身份再出去?”

晏北面有阴郁之色。

状元夫人这四个字怎么听怎么别扭。

“那姓徐的人品可不怎么样,你就算要找个幌子,为何不找个好些的?”

“杜家背后那人正在拉拢徐鹤,我找他自有我的道理。”

晏北见她已经跨了门坎,又跟上去:“那你要在徐家住多久?”

“这我如何得知?”

晏北更不开心了。

月棠走到阿篱身边,抬眼见到甬道上的杜家人已经被王府的侍卫挡下,便蹲下来,拉着阿篱的小手:

“阿娘出去办点事。过两日,会有个华爷爷过来陪你。阿篱要听华爷爷的话,好好吃饭,好吗?”

阿篱伸手搂住她的脖子,软软的在她耳边道:“如意的阿娘日日跟如意在一起,阿篱的阿娘为何不能和阿篱在一起?”

月棠抱紧他:“当然会的。但是从前有人欺负过阿篱,阿娘现在要去打跑他。

“这样阿娘就可以永远和阿篱在一起了。”

说完,她从荷包里取出金锁,又从脖颈上解下一根金炼,穿起来挂在他的脖子上。

“阿篱要是想阿娘了,你就和这金锁说说话,阿娘就能听见的。”

阿篱把金锁拿起来看了看,然后重重点头。

月棠忍着眼泪起身,拉起兰琴,朝门外走去。

阿篱在后面喊:“阿娘快点回来哦,我和父哇等你一起吃高爷爷做的卤鹅……”

月棠一直走出甬道才停下来。

此时宾客们大约都已经前往宴厅了,园子里已经清寂无人。

兰琴递给她帕子擦了眼泪:“绝不能放任小世子在外太久,下一步该如何做,郡主吩咐。”

月棠望着空荡荡的庭院,良久后深吸气:“晏北这边不需要担心了,我们还是回徐家去。

“有现成的状元夫人身份掩护,可以做很多事。”

兰琴想了想:“您真跟靖阳王下了毒药?”

“是养荣丸。”月棠瞅她一眼。

兰琴笑了。

然后又道:“先前郡主离席,倒未曾惊动什么人。但是靖阳王的异常必然已经引起许多人猜疑。

“加上方才又有杜家人看到郡主前往敞轩,如果不拟好个说法用于对外解释,光是徐鹤那边恐怕就不好应付。”

“不怕,我自有分寸。”

月棠接过她递来的镜子,对着理了理妆容,然后又整了整衣襟,二人便朝着宴厅走去。

徐鹤自然不知月棠去了何处,但有了先前茶宴上那一幕,如今又见整个宴厅唯独晏北和她未曾到场,心底下未免有了几分猜想。

坐在人群中时,便显得格外沉默。

原本因为糟糠之妻寻上门来,今日被人津津乐道的他,此时已经无人敢来打扰。

加上杜明焕原本说过要以义子之名引他与众人见面,因为靖阳王的失态,似乎也感觉到了暗藏着的潮涌,把这事忽略了过去,所坐在这一桌也显得异常清静了。

寿宴上男女是分开的,月棠到来时,徐鹤只是隔着帘幕远远的看了她一眼,然后就收回了目光。

……

晏北送走月棠后回到屋里,先往她坐过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又拿起被她投过毒的茶杯看了一眼,最后拿起了被她泼湿过的香炉递给高安。

“拿回去给人看一看。

“然后,”他顿了顿,“阿篱不能总是没有娘。

“从现在开始你们给我想,想个办法能让她名正言顺地上王府来。

“哪怕如今不便公然住进来,也要让她能够名正言顺地随意走动。”

高安下去后,他才姗姗前往宴厅。

宴后。

月棠驾着马车回到徐家时,徐鹤已经先回来了。徐家的下人正在前院里卸马车。

华临在影壁后等她:“回来就去了青云阁,出啥事了?能搞掂吗?要不要我整两副药给他吃?”

月棠笑了:“倒不必浪费给他。你好好收拾医箱,回头我出来会有任务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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