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我去广安寺了。”月棠道,“昨天夜里魏章随徐鹤去杜家,探到了杜钰一早要盯住沈黎。我便去了一遭。”

“如何?”

“沈家应该对端王府下过手。”月棠望着舒服得眯上了眼睛的阿篱,缓声道,“沈家这四五年,连年有人出意外,出意外的时间,恰巧在我哥哥祭日的前后。”

晏北闻言直身,看向屋里人:“都退下去。”

倾刻间屋里人退了个干干净净。

随后他又补了一句:“儿子身边所有侍候的人,从上到下全部都是为家父牺牲过家人性命的忠仆。

“就是其余打杂的人,也都是漠北带过来的,全都身家清白。”

月棠笑道:“倒不必如此小心。

“我是先帝赐封的永嘉郡主,是为人所害,又不是蒙冤戴罪,我无愧我的身份,所以也不惧露于人前。

“即便是杜家与天下人此刻揭穿我的来历,我也无可惧之处,不过是少了先破解真相的先机罢了。

“我既然敢来你王府,又何必瞻前顾后,怕这个怕那个?”

一席话说得晏北惭愧不已:“我当然知道你天不怕地不怕。”

月棠笑着从兰琴手上接过那三卷册子,简单把从上得到的信息说了。

然后道:“先帝与穆皇后青梅竹马,父王自然与穆皇后也从小相识,他们三人情谊至深,导致了我也深受帝后宠爱。

“但也正因为这份情谊,端王府绝不会与沈妃的娘家有牵扯,哪怕就是穆皇后离世,沈太后上位,端王府与沈家也从未有过私交。

“既然如此,沈家在哥哥的忌日上存在的蹊跷,我就不作好的猜想了。”

说到这她把头抬起来:“那日杜家寿宴上,我曾去探过杜明焕的书房,看到了他藏起来的一些沈家党羽的罪证,还有一串扯断了的女子所戴的珍珠手串。

“本来我只是疑心杜家背后的人不是沈家,今日过后我倒是更多了几分确定。

“因为沈黎在听到埋伏的人是广陵侯府的人后,不但立刻下令全数捉拿,而且后来还当众审问。”

晏北连忙接过册子:“果然是你去过了杜家书房。”

然后起身,也拿出了那日侍卫们从杜家带回来的罪证。

“你看到的可是这些?”

月棠凝眸一望:“你竟把它带回来了。”

再一想,也明白了。

“事后这几日杜家未曾明目张胆对我产生怀疑,看来也是你的功劳。”

“不值一提。”

晏北摆摆手,端起茶来又喝了一口,然后望着那三卷已经被他翻开了的册子,又道:“虽然上方的日期和你哥哥的忌日重合,的确沈家有重大嫌疑,但沈家遭遇的意外又是什么缘故?谁对他们下的手?”

“不知道。”月棠坦白说。

阿篱把脸往她肚子上蹭了蹭:“阿娘,屁股痒痒。”

月棠顿住:“哪儿痒?”

晏北有些尴尬,把孩子接过来:“喝了汤药,他要小解了。”

月棠噗嗤笑起来。

兰琴也笑着上前:“王爷,让奴婢带世子去吧。”

晏北把孩子给他:“交给高安就行。”

屋里二人看着一大一小走出去,先后收回目光。

月棠道:“孩子养的这么好,你费心了。”

“哪里话。”晏北耳朵根子红红的。

月棠又笑了下,起身道:“走吧,换个地方说话。”

晏北正有此意,在前引路:“隔壁有个露台,当下赏秋正好。”

露台就在养荣斋后方,需得穿过正门廊檐。

月棠抬头望着匾额上的字:“要不是认识你,我得喊你声‘老王爷’。”

晏北面上镇定:“到底我也是一府之主,朝堂上占有一席之地,日常修身养性也是应该的。——快走吧,转个弯就到了。”

露台一面连接通道,三面围着石栏,栏外几株红枫正耀眼,间中有几株五彩斑斓的栾树,美成一幅画。台上也打扫得干净,摆上了八仙桌,茶炉茶具一应俱全。

月棠打量一番,在客座坐下来。

晏北在主位落座,不着痕迹把桌下一片黄叶捡在手上,又藏在袖子里。

然后喊人来点炉子,沏茗茶,二十四式甜咸茶点依次备上。

又着人传早就备好的两个伶人抱着琵琶上来侍候。

这是活脱脱的王室待客礼仪了。

月棠左肘轻支着桌沿,一路噙着两分笑意看着他打点。

到要上茶时,她道:“还是喝酒吧。”

说罢,她略略侧身,朝先前金煜指来一路跟随侍候她的小太监道:“上酒来。”

晏北愣住:“喝什么酒?”

“桃花酿啊,特意买的。”等酒上来,月棠一掌拍开了酒封。

酒香立时飘散开来,熏得晏北晕晕乎乎。

他心生警惕:“你又想干什么?”

三年前他就是栽在她一杯酒底下。又来?

“小酌而已!”月棠接了两只玉盏,一人面前摆一只,然后示意小太监斟酒。

小太监非常听话,麻溜就倒上了满满两盏。

到底谁才是这王府的主人?

晏北把脸拉下来:“明人不说暗话,你有什么企图,直说吧。”

别回头又给他下阴招。

月棠呵呵笑了一下,“方才咱们说到魏章那一吆喝,沈黎已经抓到了杜家人。这当口,我估摸着两厢该已经对上了。

“杜家虽然掌着皇城司,但他们远不能与当初我父王掌权时相比。只要王爷你不给杜家撑腰,他们不可能扛得住沈家问责。”

月棠话音才落,高安匆匆从甬道上走来,朝二人俯了身道:“王爷,沈家大公子沈黎,方才带着几个绑住的杜家护卫前往侯府去了。说是杜家暗中派人行刺被拿住。侯府打发人前来请王爷帮忙说话。”

晏北微愕。

月棠又笑了:“沈黎不错。分明只是盯梢,却要强说一句行刺。人在他们手上,这下王爷不出面,杜家是不可能脱得了身了。

“王爷会出手吗?”

晏北看着面前的酒,又看向她:“你就为这事?”

他给杜家撑腰?疯了吧。

他转头就跟高安道:“让他们自行解决。”

“且等一等。”

月棠唤住高安,又看向晏北,“我特意拱了这把火,是为了借用沈家向杜家施压。

“眼下杜家虽然难以招架,但沈黎也未必能将他一口咬死。

“简单说,我觉得杜家还不够惨,如果王爷的确有甩尾摆脱杜家之意,此时倒是个好时机。”

晏北听明白了:“你是让我落井下石啊?”

“话不是这么说,”月棠摆手,“王爷一心为大局着想,杜家这样的害虫,占据要职,肯定于朝局不利,不趁早除之,必成后患。你是大义灭亲,还朝政清明!”

“少给我戴高帽子,”晏北道,“你就是想要我借机出手整杜家呗。”

他又不是不答应。媳妇儿孩子被杜家害了,这笔帐当然得算。

“倒也不用你做很多事。”月棠笑微微:“你只要把何家和张家案子的蹊跷之处,往朝上捅一捅就行了。”

晏北闻言顿了下,然后把摸下巴的手放下来:“你这是放完火,又要掀桌了?”

到底是朝夕相处过的,她什么样的人儿,晏北不可能完全没点数。

高安也看了一眼月棠。

“当然没到最后掀桌的时候,所以你在朝上说的时候,还得注意火候。”月棠敛色,“你只要办成了这一桩,剩下的我来,保管让你甩掉杜家这根烂尾巴。”

晏北看了她半天。

何家出事后,柳家在狱中传出点风声,就把杜家吓了个半死,直接捅到朝堂上,还是他晏北亲口说的,这不是等于直接把杜家父子往铡刀下送了吗?

绕了半天弯子,倒没想到他这个前夫发挥的是这个用处!

他端起酒来喝了半盏,端肃脸道:“我堂堂辅政王,不说一言九鼎,八鼎也算得上吧?

“你让我行事,我又无利可图!”

“怎么会没利呢?”月棠亲手给他添酒。

晏北斜眼:“有什么利?”

复合的话可以考虑。

月棠把酒盅放下:“他杜家一面把你供在明路上,一面暗中又投靠其他人,给他人当狗腿。

“这种不忠不义之徒,就是亲手宰了他,你也是固本正元,为王府长远着想。

“要是还不够,我再提醒你一件事。

“你知道杜家当初给何建忠与张少德两家的赏银有多少吗?给张家的是三万两。

“何建忠是整个行动中的最大头领,他的好处比张家只有多不会少。

“光是何家这三年增加的家产,加上何旭的私产,起码有四五万了。

“还有柳氏、那百来名杀手的卖命钱,这些总不可能由杜家来出吧?”

这些都是在何家时就合计过的,至于她为何能值十万两银子,则是另一个待探讨的话题了。

她看着晏北逐渐凝滞的脸色,扬起了唇:“我粗略算了算,这上下都有十万两之多。

“能掏出这么多银子来杀一个我,此人的身家何等丰厚,自然也不消多说。

“靖阳王自受封之后便长居边疆,漠北苦寒,万千将士过得是什么日子,必然王爷再清楚不过。

“那些为国战死、为王府拼命的忠臣遗属,还都在为王爷效忠呢。

“如今有现成的银子摆在眼前,难道王爷就不想把它挖出来,用于改善将士们的处境,用于回报他们这一腔忠义吗?”

晏北望着斑斓秋色衬托下一身素雅的月棠,一时哑然。

本朝历经五代君王,在第二代——也就是月棠的祖父那代时,出过个大乱子。

那时御帝亲征,本就由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晏北祖父是御前第一先锋将,那场乱子里君臣一心,夺回了失去的燕地几个州。

除了月棠祖父是毫无争议的首功以外,就数晏北祖父的功劳最大,所以被册封为靖阳王。

受封那年晏北的祖父年方三十,正值年富力强之时,照当时的功绩以及皇帝对晏家的恩宠,只怕家族还有再壮大的可能。

可王府手上已经掌有西北三十万兵马,再壮大下去就不是福,而是祸了。

但御赐的恩宠又没有推辞的道理,并且还得为子弟后代留个保障不是?

于是晏北爷爷当机立断,一个月后跟皇帝请奏阖府搬去北地镇守边关。

按规制王府手里只有统兵权没有调兵权,况且底下将领也是要轮换的,皇帝本就对晏家信任有加,这样一来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于是为显恩德,就又在漠北也敕建了一座王府,令晏家世代为王,保月家守住江山。

一晃三四十年过去,君臣都到了第三代。

边关高等的将领虽是轮换的,中低层的将领和士兵却是长驻于漠北。

这些人跟随王府守国,已有情份,晏北从小就听父辈训示要爱护这些士兵,明面上不敢表露私下却也总是将他们视为家人的。

朝廷年年虽有拔饷,但那等苦寒之地,所需之物总归比京内要多。

晏北入京三年,日日看这些高官世族锦衣玉食,未必就没想到过与他们晏家并肩作战的那些将士?

自然有。

何况如今他还掌着枢密院,就更是时常地想要为属下将士谋些福利。

别的都好说,只银子方面,却不是他说给就能随时有的。

况且大批将士分摊下来也不是一星半点。

这也正是晏北感到无奈之处,眼下月棠竟然出了这么个主意——

杜家实际投靠的这人处心积虑为祸朝堂,伤及无辜,砍他的人头抄他的家,拿去周济戍边将士不是很合情理吗?

她说的有道理啊!

他摸着下巴点起了头,但很快就梗起了脖子:“这不对,杜家背后的凶手不光是你们端王府的仇人,那也是我靖阳王的仇人,我出面是天经地义,这怎么叫做是让我得利?”

“我这也是为你好,”月棠语重心长,“你要是觉得天经地义,那将来这笔钱我是给你还是不给你?不给你,显得我这人不上道。

“给的话,你堂堂靖阳王要手心朝上接我的钱,脸面往哪儿搁?

“还是合伙的好,到时候事成了,人归我,钱就归你,咱俩都不白忙活,也不谁欠谁。怎样?”

晏北嘶地一声:“你有这么好心?”

这话乍听是全有道理,但他怎么就是觉得不对劲?

什么叫谁也不欠谁?

什么叫合伙?

明摆着他应该挺身而出的事,他要是合伙,那他不成了图钱去了吗?虽然这钱也是为了补贴将士,可这初衷就已经歪了。

他晏北成什么人了?

“我不干。”他板起了脸,“我为我儿子报仇,干嘛跟你合伙?杜家我来收拾,不用你来。回头我把人揪出来了,你想要,我再交给你便是。”

被下堂就已经显得他夫纲不振了,这事儿要还能让步,他还是男人吗?

月棠笑一笑,却说道:“晏北啊,你我祖上也是老好的交情了。明人不说暗话,我问你,你是打算只干这一票,报这个仇呢,还是也为靖阳王府的未来作作长久打算?”

晏北看过来:“啥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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