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却没有什么大事。”月棠皱了皱眉头,“晏北说,不过是在皇上登基之初,两家在某件事上政见不同。”

魏章皱眉:“可是这两家都是大族,按说不该只有这点胸襟。”

“不知何解。”月棠坐下来,“目前面上就是如此。”

魏章点点头。在有新的头绪之前,急于猜测反而容易走入歧途。

“对了,”月棠接过兰琴端进来的汤药,一口气喝了一半,“吃了饭,你去打听一下端王府。

“哥哥的忌日既然快到了,去看看王府那边有什么准备?”

继端王与永嘉郡主相“继”死去,早年门庭若市的端王府如今只剩下月溶的妻子禇氏独守门庭。

端王虽说死前遭受先帝斥责,却并未被降职获罪,新帝登基之后,再拿端王提议大皇子去迎接自己这个弟弟来横加指责,也实在站不住脚。

且因为王府还有禇氏这个世子妃在,王府和爵位自然不能被废除,宗室女眷也没有打发回娘家去的道理。

月溶死后满三年,禇妃上书请旨,从已然没落的宗室旁支中抚养了一个孩子,作为端王府的血脉传承。

如今那孩子已按规制请封为世子,按原本的轨迹来讲,他年满十岁之后便可请封为王。

如今褚嫣已升为了端王世子妃。

月棠回京之后,还从来没有与端王府任何人联络过。只因王府当差的下人,大半都认识她。

一旦她靠近王府,认出她来的人不可能不走漏出一点风声,那便是弊多于利了。

况且,那时她也不愿去惊扰褚嫣。

但总归有一日,会绕不开她。

魏章答应着往门口走去。

却又在门下停步:“禇妃已经有了养子,到时候咱们世子……”

月棠听到这里,继续端起药碗送到嘴边:“阿篱已经有了先帝御赐的世孙身份,这该有争议吗?”

从先帝允许月棠招赘生子那天开始,王府的继承人就从月溶那一支传到了月棠手上。

如今阿篱还在。

他有先帝已经赐下了的世孙身份,那他拿回属于自己的地位也属天经地义。

何况,月溶死后两年,月棠才出事。

也就是说,禇妃守了足足两年的寡,又直到端王和月棠双双出事一年之后,她才开始请旨过继。

倘若褚嫣也有争夺的意思,早年就应该有想过继的苗头了。

魏章释然。

只要小阿篱不再受委屈,什么都好。

待他出去,月棠又摸了摸食指指甲上,阿篱在玩耍中途给她认真涂上的凤仙花汁。

小时候褚嫣也给她涂过凤仙花汁。

禇家因为那场变故,也快速地壮大了实力,他们诚然也是得利者之一。

但褚嫣却是褚家这座大山之下的受害者。

她是真正的高门贵女,她的祖父是太师,她的父亲不到三十岁就已是礼部侍郎。

这也意味着,褚嫣的存在就像当朝很多同门第的贵女一样,天生就是用来缔结利益的。

褚嫣那时说,她这一生最大的幸运,就是能够如愿嫁给青梅竹马的、深深喜爱着她的月溶。

可她后来又失去了月溶。

她曾经趴在月溶的遗体上,几度痛不欲生。

褚嫣为月溶过继了嗣子,那么月溶的忌日,她也应该会好好准备才是。

……

早朝。

长春殿里诸臣按次序上前禀事。

年轻的皇帝坐于上首,下方二侧,左边椅子上坐的是靖阳王晏北,他下手站着中书令沈奕。另一边坐着太傅穆昶,站着的是御史大夫禇瑛。

底下才是广陵侯等文武百官。

上奏的大小诸事,几乎由上首四人先过问,拿捏好之后再传到皇帝手上。

但严格说起来也只有那三家说话,晏北一向不怎么吭声。

大家习以为常,知道问过他之后,他不说话通常就是默许,收集了奏折,便打算如常退朝。

却听茶碗盖一下轻响,晏北把捧着茶的左手缓缓托在了膝上。

刚刚放松的气氛顿时又凝滞,所有人都把目光投了过来。

“前几日本王听说了一件大事。”晏北目光扫视着满殿中人,“皇城司副使何建忠一家惨遭灭门。时隔三日,他的亲家,同样也在皇城司任副使的张少德又被何建中仅剩的儿子刺死在飞云寺。

“你们都没听说吗?”

大家面面相觑,唯独广陵侯脸色一白。

“这不应该呀,”晏北把手畔一迭奏折拿起来扬了扬,“这城里头偷鸡摸狗,城外头两村打架这样的破事都报上来了,前后十来条人命的大案,是都看不见?”

这下面面相觑的人们脸色也白了,而杜明焕的脸色就变得更白!

晏北移开目光,又一一看过去:“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你们都哑了吗?”

他下首的沈奕望着他,又扫了一眼杜明焕。

点到名的三御司都走出人来:“回王爷的话,此事,此事下官确实略有耳闻,只不过据说都是家宅矛盾引起……”

“据说?”晏北望着回话的人,抚着额头笑起来,“本王竟不知,堂堂法司衙门遇事不去查事实,寻证据,只靠两个字:据说?”

他站起来,缓步走到这人面前:“那何建忠与张少德均是朝廷命官。是堂堂的四品将军。还在皇城司身居要职。

“无缘无故这么死去,你相信是家宅矛盾?”

官员已经不敢看他了:“下官,下官未曾接到下方报案……”

“没接到报案,就不该过问?”晏北又看向顺天府尹:“这么大的案子,顺天府又为何不往上报?”

顺天府尹身子一震:“下官,下官也是尚未查出不妥之处来!”

“查不出来,那就是吃不了这碗饭。吃不了这碗饭,还占据着这个位置做甚?”

顺天府尹扑通跪下来:“王爷恕罪!王爷饶命!……”

诸官已经连大气也不敢出。

都知靖阳王位高权重,脾气也不好。却从未有人见他当众如此发威。

原本听说过这桩案子,但也随着时间过去而淡忘的一部分官员,此时也全都提溜起了心肝,竖耳倾听起来。

上首的皇帝看到此处,也冷哼了一声:“你还敢求饶?来人,把他拖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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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天府尹当时可是收过杜家好处的,此时杜明焕不得不出列:“皇上,王爷!何家案子的确有蹊跷,但从头至尾逻辑严密,没有什么漏洞,府尹兴许不曾说谎!”

“当真?”晏北瞥他一眼。

杜明焕接触到他的目光,顿时哑然。

晏北拿起茶几上一卷案卷:“何建忠与张少德几乎在同一时间死去。

“凑巧的是,三年前,他们又几乎同一时间升任皇城司副使,升将军衔,甚至又几乎都是在那个时候家产翻番,两家的血案虽说让人瞠目,但你们更应该查一查三年前他们到底发生过什么?以便也印证印证广陵侯这句‘逻辑严密’,究竟属不属实!”

三衙司的人再笨此时也反应过来了:“下官定然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向皇上交代!”

皇帝凝眉:“起来吧,一切听靖阳王的安排,把事办好比什么都要紧。”

说完他又面向晏北:“爱卿可还有要嘱咐的?”

晏北微微颌首,看着下方人群:“何张二人都是皇城司的人,以便查案需要,臣拟调皇城司副使窦允,即日起去大理寺协同办案。”

站在人群末尾的一名四旬上下的官员这时惊愕地抬起头来,望着目光精准投过来的晏北原地顿了两息,然后才快步走出数组:“窦允在!”

皇帝看他一眼,点点头:“准奏。”

自从晏北那年手持先帝遗旨赶在沈太后要推四皇子上位之关键时刻及时出现,此后这三年他几乎不曾露过锋芒。

可今日朝上冷不丁这么一发威,群臣便皆揣上了心思。

就在满殿人都在观望晏北的时候,晏北目光也没放过众人。

下朝后,原本就位于最末尾的窦允离开得最快,随后是杜明焕,沈奕紧随其后,穆昶与禇瑛皆不紧不慢垫在最尾,各人皆有态度,但几只老狐狸却皆未曾表露出来丝毫。

他便也自椅上起身。

出宫上轿后即传来侍卫,交代了几句话将他打发,而后快速回府。

进门后又交代高安:“杜明焕若来了,直接带进来便是。”

果然回房才除了官服,高安就来了:“人已经来了。”

晏北脸色一寒:“带进来!”

晏北在朝上放了那么个炸雷,杜明焕几乎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从朝上下来的了。

直到上了大街,马已经走不动,他回过神来,才发现手脚还是冷的。

昨日沈黎找上门来的时候,杜明焕情急之下打发人去王府求救,原本是没揣多少指望的,可最后晏北竟然还是出手了,并且打发过来的还是高安,这实在是天大的面子了!

因此昨夜里杜明焕对靖阳王府的希望高高地燃了起来,对晏北的心思自认也摸得几分了。

想着别看他靖阳王平日冷着个脸,拽得二五八万,到底内里还是虚的,还是舍不得放着杜家不管。

因为他晏北势力都在漠北,从来没在京城经营过人脉啊,他掌着那么大的权力,怎么可能不需要拥趸?

一整夜杜明焕都很欣慰,不但不觉得让沈家抓了把柄是件坏事,反而引出了晏北的态度,这是件好事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仅隔了一夜,晏北就在朝上给他扇了这么大的一巴掌!

何家的案子竟然被晏北捅到了朝上,而且他还让人去挖何家两家背后的隐情!

这可是他的表弟!

两家的关系在朝堂上来说已经是极亲极亲的了,他晏北明明已经察觉了不对,上次还特地派人去查他的书房,可他竟然如此不顾情面,二话不说就当众把这事怼了上去!

何家的事儿跟他有什么相干?

他竟然这般不依不饶!

如此六亲不认!

亏自己这几年处处小心讨好,合着他是个白眼狼啊!

他难道以为凭他晏北一个人就可以称霸朝堂吗?

他真的不需要执掌皇城司的杜家来替他鞍前马后吗?

就因为自己上回向他隐瞒了真相,他晏北就不顾后果的把自己推上风口浪尖,还逼着三法司的人彻查!真把他杜家搞没了,对他晏北有什么好处?!

杜明焕满身都是火,拎着马缰在街头转了两个圈,可最后到底还是朝着王府的方向来了。

不管怎么说,皇帝旨意已经下达,想要力挽狂澜,也唯有他晏北才能够做到。

他一定是故意拿这个案子来要挟杜家,一定是!

跟着高安进了养荣斋,二话不说先跪地一哭:“王爷饶命!”

晏北嗤地一笑:“谁要你的命?”

“下官知罪,何家那案子的确有些蹊跷,只是下官还没有查明——”

“你曾口口声声说杜家跟这案子没关系,一口咬定两案皆有原因。这会儿怎么又成了的确有蹊跷?杜明焕,你在耍本王!”

“下官万死不敢!”杜明焕膝行上前,“何建忠与张少德都是下官的属下,他们两家出了血案,一旦查出来背后有因,那是下官失职。

“王爷也知道杜家下来几代都不成才,到我手上能够执掌皇城司也是天大的运气,这要是皇上问罪,表哥我吃罪不起!

“恳求王爷收回成命,把这案子转交给下官办理!”

“你吃罪不起?!”晏北走到他面前,“怕死?”

杜明焕愣愣地点头。

晏北手掌压在他头顶上:“那你告诉我,三年前何建忠和张少德,曾为你干过什么?”

杜明焕浑身颤抖。

晏北蹲下来,眼眶却已瞪得发红:“你记得吗?上次我告诉过你,我算过了,你杜家上下一共四十三口。你现在告诉我还来得及,你干过什么缺德事?何建忠死了,张少德也死了,你说下一个,会不会就是你?菜市口的铡刀,架几口?”

杜明焕瘫坐在地上,双唇颤抖,却是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了。

晏北把手收回:“滚!”

“王爷!王爷!……”

杜明焕还要跪爬上前。高安带着人走上来:“侯爷自重。我们小世子正在里间安睡,凡是冒犯到小世子的人,王爷可是一个都不会客气的。”

侍卫们分左右拉住了杜明焕的胳膊,不由分说将他拖了出去。

是真的拖出去。

人被丢出门外,大街上还有路过的行人。

街角马车里的沈黎放下帘子,眯眼与车里的下人道:“如此看来,广安寺的人应该跟靖阳王府没有什么关系。你可以去查杜家和何家张家之间的猫腻了。”

马车驶出大街,门内的高安收回目光,然后抱起正在努力跨门坎的阿篱,回到了养荣斋。

晏北还立在帘栊下,一身冷肃。

“父哇。”阿篱朝他张开双手,“我做噩梦了。”

晏北抱起他,右手揩去他眼角一滴泪痕。“梦见什么了?”

“梦见黑屋子把我关起来了。”

晏北喉头滚动,隔着衣裳抚摸肋下那道长疤,贴着他小脸说道:“那下次就大声喊父王,喊阿娘。

“从前有父王不用害怕,如今又多了阿娘在,就更不用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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