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本着谨慎之举,她不与端王府人联系,对于褚嫣,也没有武断地认定她的底色是黑或是白。

直到一步步走到如今,面具人的身份几乎明确,褚家主谋的身份已然暴露,自然就绕不开褚嫣了。

晏北疑惑:“那她对褚家的阴谋,到底是知情还是不知情?”

月棠对着闪耀的灯苗静默良久,说道:“知情。”

“你为何笃定?”

“因为这三年里,她从来没有找过我。”

晏北沉默。

月棠把碗推开,又拭干净双唇:“我三岁记事起,就知道自己有个不太好的命格。父王不让我出门,我从来没有异议。

“那些无聊的日子,褚嫣帮我打发掉许多。

“她是我唯一的朋友,是我衷心期盼成为一家人的人。她被褚家家规压得喘不过气来,是我想办法帮她解围,哥哥死时她几度欲寻死,也是我日夜不息陪着她。

“我与你成亲时,她亲手、一针一线为我裁制的喜服。

“她说自己是不祥人,还特意把喜服上的刺绣全都留给王府的绣娘。

“我怀阿篱的时候,吐得天昏地暗,她像母亲,像长姐,给我准备安胎药,给我念经颂福。

“褚家嫌疑那么大,总而言之,我知道她可疑,却想不通她身上的矛盾之处。

“不管过往的情分是不是真的,已然孤立无援的她,没有派人私下找过我,也至少说明她知道褚家不可信。”

她蜷起了放在桌上的五指。

听得面红耳赤的晏北嗫嚅:“那你要不要直接回端王府寻她?”

让她一个人面对怀孕的痛苦,是他的错。

如果可以的话,下一胎他愿意他来怀。

如果不可以,眼下他就给她当牛做马。

月棠定坐片刻,摇头道:“此举无益。褚家才是阴谋的主凶。眼下他们恐怕巴不得我分心。”

“可她既然知道褚家做过什么,不曾阻止,也不曾反抗,便等于辜负了你。也等于背叛了端王府。”

“是也不着急。”月棠平静地喝一口水,“我必须先揭开真凶面目,让他们在罪行下伏法。

“褚家本不是善类,退一万步说,就算我今日判断有误,看到的面具人不是褚昕,幕后主凶已经在打宗人府的主意也是事实。

“既然他们对我的生死重新有了怀疑,那我就必须得防范于未然。

“我的印玺必定在他们手上掌着,倘若拿不到,我便只能凭宗人府的籍案印证身份。

“我猜他突然让杜家拿龟符入宗人府,就是为了拿取我的籍案——甚至是毁掉它!

“毕竟不管我如何复仇,只要没有办法恢复郡主身份,就无法拥有向他们复仇的实力。更加连证明自己身份也做不到。

“他们只要抵死咬定我不是永嘉郡主,便可以抹煞一切!

“所以我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也不能留时间让他们喘息。

“等他们浮出水面,我就要堂堂正正以永嘉郡主的身份活回来。

“我不但要报自己的仇,阿篱的仇,还有父王的仇,哥哥的仇,甚至是为了我而冤死在林子里的那些属从,所有的仇,我全都要报。”

一只薄胎瓷盏几乎被她捏出裂纹!

晏北也听得满肚子是火,周身却游弋着寒意:“宗人府这边,我会想办法,绝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碰到你的籍案。”

月棠点点头:“这件事也只有你有办法办到。

“不过另外还有件事,也正是我要说的。

“先前杜钰埋伏在密室外的人让褚家发现了,事后他们必然还会在周围仔细探寻。

“我特意在那密室里留下了一只珠钗,褚昕拿到后一定会更加疑心是我。

“并且当他发现我已经去过他和杜明焕碰面的地方,也一定会更加坐不住。

“蛇已经出动了。

“我现在不想让他们继续苟着不动,我要让他们主动露出七寸来。

“所以你明日在朝堂上,还需帮我再拱一把火。”

“怎么拱?”

月棠沏一杯茶推过去,目如明刃:“你在朝上直接告诉三法司,何建忠与张少德三年前突增的家产,和展露的蹊跷,跟我在京郊密林里被流民围杀有很大关联。”

不管是从前的极力隐藏,还是如今的主动暴露,都是手段。

面具底下的面孔到底是不是月棠猜测的那副面孔,她一定要确认。

端王府一家的人命,容不得半点差池。

这一夜青云阁的灯火直到夜深才熄。

月棠与晏北说话时,阿篱已经在兰琴怀抱里睡着了。她把小家伙放到了月棠的床上,或许是闻到了母亲的气息,沾到枕头后的他抱着被角睡得十分香甜。

月棠坐在床沿看了很久很久,心里一万个不愿意让他离去。但又心知将他安稳留在身边尚且还是奢望。

最终,她亲手把孩子抱起来,交到晏北手上,又拿了件小毯子裹上,小心地防住风,这才把他们送到角门下,目送他们离去了。

而刚上车的晏北刚要替阿篱掖衣裳,阿篱就睁开了乌溜溜的眼睛,冲他笑开了:“父哇,阿篱聪不聪明?假装睡着了,这样父哇和阿娘就可以多说会儿话了。”

晏北怔住,然后手指轻弹他的小脸蛋:“谁说父王想和阿娘多说会儿话了?”

“父哇每天都会去华爷爷那里打听阿娘。”

晏北更无语了:“你什么时候变成了小机灵鬼呀?”

阿篱笑嘻嘻钻进了他的怀抱里。

晏北轻揽着他,看着窗外夜色。

是的,自从阿娘回来,阿篱笑容也越来越多了。

这是他本来应该有的模样。

那月棠呢?

被敌人谋杀,又被亲人背叛,那时在村里娇俏又剽悍的她,笑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

进京复仇的最初,月棠做的是最坏的打算,即在杜家这边顺藤摸瓜找出凶手之后,再潜伏下来直到拿到对方命脉为止。

如今大差不差,但不能否认,有了晏北,办起事来着实顺手多了。

今日正好就有早朝,魏章一早就去褚家外头蹲守。

兰琴收到了霍纭的信,赶紧进来告诉月棠:“阿纭说已经找到贺氏了。信上说九月十九启程入京,那就是明日动身。快的话雇个车两三日,再慢,有个五六日也到了。”

月棠接了信:“贺氏怎么样?”

“给人家做洗衣浆衫的女使去了。”兰琴叹气,“她寡母已故,出了徐家只能自食其力。阿纭给她那五百两银子,她还很害怕。可见当初杜家说什么替徐家出面拿钱好好打发,也不曾真兑现。”

月棠看完后把信合上:“徐家也不是我们的长久停留之处了。贺氏到了之后,你先把她安顿在咱们的宅子里住着,嘱咐她别乱走动。待我把眼前事处理完再去见她。”

说完她看看渐晓的天色,起身来:“该是早朝时候了,魏章去了褚家,那咱们用了饭,也去杜家外头瞧瞧。”

兰琴他们办事都很妥当,交代下去的事没有疏漏的,贺氏这边月棠不用操心。

但随着她和晏北的动作,接下来敌人随时都会有新的端倪冒出来。

……

昨夜回府之后,杜明焕后背都已透湿。

杜钰已算是有先见之明的,没想到对方比他们更高一着,不但早已察觉何家血案背后的异常,猜到除去魏章之外还有人在,更是连他带了埋伏过去都已知晓。

如此厉害的手腕,杜明焕哪里还敢生出妄动之心?

所幸对方还是答应了会拖住三法司的脚步,那么当下利用这段时间,尽快把真凶寻找出来,的确是对所有人来说最好的办法。

只有当事人全都死了,才能让所有怀疑的人查无实据。

但到了早朝之上,一眼看到端坐在上首的晏北,他心里又莫名有些不大踏实。

“何家的血案查得怎么样了?”

果然,在众人交完该交的折子,掌权的几家和皇帝做完该做的回应后,晏北看向绷直了身子的三法司官员,在杜明焕等待着皇帝下令退朝之时,突然之间开口了!

“两日过去了,不会一点进展都没有吧?”

几个官员同时出列:“回王爷,下官不敢怠慢,正在仔细搜集证据,审查疑点。”

晏北又看向人群末尾:“窦允,出事的二人都是皇城司人,你又在皇城司当了几十年的差,跟办了两日,你有什么看法?”

末尾的窦允走出来,低头看着地下说道:“下官愚昧,尚且还未有头绪。”

晏北不悦:“让你去督办可不是让你吃干饭,什么都办不了,那就是渎职。”

窦允腰背骤然绷直,僵立片刻,又看着脚尖缓声道:“下官——那日听王爷提到何家案情,说到何家张家三年前突然发家,又说到他们也是那个时候被提了将衔,结果又都死于外力,更像是被人寻仇,心下确实也有所疑惑。”

“疑惑什么?”

“疑惑何家为何会因为发家而招来仇杀。”

晏北望着他头顶,笑了下:“说得很对,若是因为发家招来的仇杀,那这两家又是因何发的家?到底他们干了什么,俩人一起发财,又一起被杀?

“难道是因为当上将军后,贪墨了?侵占良民钱财了?还是说,有别的不可告人之事?”

三法司官员们道:“王爷,何家张家都只是四品将衔,在皇城司掌的是正六品的押班一职,权限不大,从彻查两家的家产来看,三年时间难以贪墨、侵占如此之多,还不曾被人揭发举报。”

“若不是侵占了别人的钱财,那就只能是别人送的了。”晏北伸出食指中指,缓慢地抚摸着手下的笏牌,“一个四品将衔,谁会送他们那么多钱财?”

杜明焕一颗心已经在胸腔里狂跳!

他立刻往皇帝座下那几个人看去,但见那几位皆都像殿中所有人一样,目光齐齐落在晏北脸上。

而这时一直眼望着地下的窦允连吸了两口气,说又道:“下官只是记得,三年前京城刚好出过几件大事,一是先帝驾崩,一是端王府遭遇大变。

“端王在紫宸殿愧疚自戕,是夜连进城的永嘉郡主也在半途被谋杀。

“是端王身故之后,皇城司使便由广陵侯接任,而后张家何家才开始平步青云!”

这席话窦允是一口气说出来的,等他停下来时,殿中已经响起了轻嘶声。

晏北一脸疑惑:“我记得当年先帝曾下过旨,许诺若端王将来百年过后,其继承人也可以接掌皇城司使之职。

“永嘉郡主得先帝允许在别邺招赘生子,当夜与郡主一起被杀的端王世孙,按理正是皇城司使的继承人。

“你的意思是,这何张二人当年的蹊跷,会跟永嘉郡主的死有关系吧?”

杜明焕快晕过去!

他是猜到只要自己不把真相和盘托出,晏北迟早会把这事捅出来,但他没想到这一天却会这么快到来!

“这不会吧?”

皇帝率先发出疑问,“当时朕虽然因为回京途中遇险,耽搁在北上途中,但回来之后,却也派人仔细彻查了,结果查明那些死在林子里的杀手属实都是外地流窜进京的匪徒。

“朕若没记错,沈爱卿应该也知晓此事?”

永嘉郡主死讯传来后,朝廷当然要派人彻查,事情才过三年,大家自然都记得,皇帝派过一波人,沈太后也派过一波人。

“按当时的结果来看,的确是死于流匪之手,”沈奕捋了捋胡须,“不过,当年事出匆忙,朝上有更要紧之事,有所疏忽也未可知。”

从不曾与人纠缠的晏北此番却揪着何家这案子不放,而且还疑似舍弃了杜家这门亲戚,才刚刚莫名其妙被杜家派人盯梢窃听的沈家虽然没有贸然掺和的意思,但既然被点名,自然没有与晏北作对的道理。

皇帝微微凝眉,目光扫向底下众人,随后他凝眸在杜明焕身上:“广陵侯,这何建忠与张少德既是你的属下,且当初又是你提拔上来的,那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出这么大案子,你为何不曾上报?”

皇帝这话,只差没把“端王死后就是接了皇城司的你得益最大”这句话说出口了,杜明焕扑通跪下:“皇上!臣承认监管有失,但他们犯的事,臣是真不知情!”

晏北哂道:“也就是你承认他们有犯事?那你可想好了,何建忠和张少德要是查出来谋杀了永嘉郡主,那你也逃不过去!

“靖阳王府可容不得这等欺君犯上之徒,本王到时会第一个将你绳之以法!”

杜明焕哑然。

殿中众官也更加收敛了声色。

让大家不敢作声的,原是何家这血案竟然还与三年前永嘉郡主母子被杀牵扯上了!

一个王室郡主,在朝堂之上没什么利害相干,可到底是宗室的女眷,沾着宗室二字,那就非等闲事了!

这是渺视皇权,是欺君,要杀头株连的!

可如果说方才大家还对晏北的执着感到莫明,此时明白了这一点,在场绝大部份人在震惊之余,又都生出了恍然之感。

谁不知道杜家与晏北有着一层亲戚关系在?

他们靖阳王府当初就是为避锋芒远退北地戍边,不曾想先帝突然又降旨予他让他回京辅政,还赐予了执掌枢密院这样的莫大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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