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一进门他叹了口气。

金煜道:“你这是怎么了?”

“难受!”高安坐下,两手抱着拂尘,垂头耷肩,“咱俩养了三年的苗苗,日后就成别人家的了。”

金煜停手笑了下:“这话从何说起?那总归都是咱们靖阳王府的血脉,将来还能不认你这高爷爷不成?”

“那可没准。”高安又拉长音叹自泣,“你还没看出来呀?自从那华大夫来了,孩子就一口一个华爷爷,连我的卤鹅也不吃了。

“这要是出了王府,哪里还能记得我老头子?”

金煜笑起来:“不可能。小世子可是咱们这几个轮流看护长大的,这情份,谁也比不了。

“你那卤鹅吃多了也腻,兴许他最近就是不好这口。回头有空,我再编几个鸭子给他,保准他就把那华爷爷抛下了。”

“你可别太自信。”高安瞥他,“回头碰一鼻子灰,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话音落下,小太监走进来:“王爷回来了!”又指着华清苑的方向说道:“径直往郡主院子里去了!”

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半老年人倏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不约而同地迈出了门坎。

晏北进了王府之后,其实在前院里磨蹭了很久才进来。

从前门进入后宅的路程又远,等他到了华清苑门下时,新月已经冒出头来了。

在墙角小炉子旁给月棠熬药的小霍看到了他,张口喊了声“王爷”。

少年嗓子又清又亮,把廊下几颗脑袋同时引得转了过来,晏北只得硬着头皮走进门:“你们郡主睡了吗?”

“没呢,”霍纭放了蒲扇,快步进去禀报:“王爷来了!”

月棠掀帘出门,已经卸下了钗环的她脸上光洁如玉,散落下来的发丝垂在一侧肩膀,在胸前抖开一幕墨色的瀑布。

“去沏茶来。”

她扭头吩咐小霍,然后把晏北引入偏厅。“想必是进宫耽搁了?皇上没说什么别的吧?”

“没。”

晏北看着她一缕发尖在身后一摇一摇的,如同在纸上挥毫,脚步也不由跟着变得轻慢。

“把褚嫣逐出宗室的圣旨我已经送去宗人府了。明日天亮之前应该就会办理完毕。”

等茶点都上来了,他又把右手一伸:“我的解药呢?”

月棠抬头,恍然想起来还喂过他一颗养荣丸。

她微微扬眉,从荷包里摸出几颗小丸子:“分早中晚三次服用,每次一颗,可以扫尽你体内余毒。”

晏北端详片刻:“不会有诈吧?”

“吃不吃随你。”月棠瞥他一眼。

晏北便就着茶水吃了一颗。

药的甘苦味顺着喉咙直抵肚肠,他回味片刻,重新把杯子端起来:“听说你已经决定明日回去,作为盟友,我恭祝你顺顺利利。

“日后若有什么难处,当然也可以随时来找我。

“你永嘉郡主的本事我已经看到了,就按你当初许诺我的,然后咱们两府就在朝堂之上背靠背,一力保护江山社稷,为皇上效忠。”

他喝一口茶,又慢悠悠说道:“明日我就不送了。等你忙完了这段,我再带阿篱登门拜访。”

都是聪明人,对待孩子的归属他是什么态度,有这番话就够了。

月棠慢捻灯蕊,凉凉看去:“你来拜访就行了,阿篱不是我端王府的世孙么,端王府那是他自己的家。”

“那你可就错了!”晏北施施然翘起二郎腿,“他满周岁时就已经被册封为我靖阳王府世子!

“是皇帝金口玉言钦封的,怎么能又改名换姓去你们端王府?”

月棠哂道:“周岁才封为靖阳王府世子,可他才刚满月时,就已经被先帝亲封为端王府世孙,如今他只不过是回归原位,哪里算什么改名换姓?

“除非你去朝堂上说,先帝的圣旨不算数。”

晏北腰背一下挺直起来:“他生下来后是我替他擦屎擦尿,给他洗衣浆衫,从他百日起又完全接手抚养他,这三年里我呕心沥血,我是他亲爹!”

“那我也是他亲娘!”月棠不慌不忙,“我怀他的时候你跑了,那十个月里我一个人揣着他,吐的胆水都出来的时候你不在身旁,他在肚子里踹我的时候,你也不在身旁。

“还有我驮着他腰酸背痛的时候,生下来我没日没夜的奶他的时候,这些莫非不算出力?

“如果不是我咬牙坚持生下这个孩子,又刚好要这个孩子,你一个逃兵还想回来有爹当?

“难道你那一走,不就代表放弃了我,放弃了可能会有的孩子吗?”

晏北哑口无言。

月棠敛去神色,接着道:“况且当时你是赘婿,你我生下来的孩子本来就该跟我姓。

“孩子的归属,你就不必跟我争了。”

“赘婿?!”晏北可忍不住了,“你可从头至尾没跟我说过要我入赘!你我的婚书之上也没有写过赘婿二字!

“我分明就是娶,是娶!”

月棠哂道:“那你我成亲的时候,你可曾给我下过聘礼?你的父母长辈可曾到场?”

她双眼一抬:“下聘的人是我,到场观礼证婚的也是我这边的长辈。

“这不是入赘是什么?

“难道你靖阳王敢做不敢当?”

晏北抿紧唇。

当年他的确没下聘!

答应了成亲,的确也没安排长辈亲戚到场证婚!

就连拜堂成婚的住所都是月棠的,等于说他不花一文娶了个媳妇儿,没出半点力回来就得了个孩子!

真是吃人嘴短。

这点确实辩不过她。

这怎么办呢?

连喝了几口茶,片刻后他目光一转,看向月棠:“阿篱呢?”

“睡了。”月棠睨他,“怎么?”

他把杯子放下:“你是他亲娘,你是对的,是我对不住你。可既然你明日就要带他走了,那让我们父子今天夜里再待一晚,不算过分吧?”

月棠满脸狐疑。

这么快就松了口?

明显有鬼。

“不行,他已经睡着了,何必吵醒他?”月棠兀自不动。

“怎么就不行呢?我是他爹,我们骨肉情深!”

晏北又拔高了声音。

月棠坐了片刻,就把杯子放了:“到院子里等着。”

晏北点头。

月棠出门回到房里,掀开帘幔坐在床头,看着呼呼大睡中的小猪崽。

片刻后她轻轻把小猪崽摇醒。

“阿篱,父王来接你过他屋里睡哦。”

“我不要。”阿篱翻了个身,抱住了她的胳膊。“阿娘的床好香……”

月棠把他捞起来:“父王在外面等呢,你必须得去。但是,去了之后你要记得一件事。”

阿篱睁了一下眼,然后手动把两只眼睛扒开:“什么事?”

月棠伏在他耳朵旁边说了起来。

说完后她直起腰:“记住了吗?”

阿篱重重拍起胸脯:“包在阿篱身上!”

……

晏北才没那么傻跟月棠硬碰硬。

孩子他肯定不会放手的,但强者都是用脑子达成目的的。

眼下皇帝急需让天下人知道他有多尊重和体恤这位堂姐,万一她告进宫中,那皇帝就算再稀罕靖阳王府的权势,也不能不把先帝的旨意当回事,还是他吃亏。

儿子是他养大的。

还是那句话,养儿千日,用儿一时!

拿不下当娘的,就只能靠儿子了。

“父哇。”

庑廊下传来沙哑的童音。

原来就在这当口,月棠已经牵着阿篱走出来了。

晏北箭步走上去,一把将他抱在手上。“怎么没等父王回来就睡了?”

阿篱抱着他的脖子:“现在就和父王睡。”

晏北心底暖暖的。

月棠望着他:“明日天一亮,记得送过来。”

“知道了。”

晏北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等他们消失在院门外,月棠随到门口看了看,然后轻轻跃到了墙头上,跟在了他们后头。

晏北把阿篱抱回了院里,就迫不及待捉着阿篱在小木墩上坐下:“儿子,你知道最近发生什么事儿了吗?”

“知道。”阿篱重重点头:“阿娘把坏人打败了,要带阿篱回家去了。”

“那不是你的家!”晏北压低了声音,“你是父王的儿子,你舍得抛下父王一个人在这儿?”

“舍不得啊。”阿篱坐在小板凳上,脑袋摇得很有诚意:“所以阿篱放弃了阿娘的枕头,来陪父王睡哦。”

晏北睨他一眼:“小没良心的,父王养你三年,就只能得你半个晚上。”

阿篱眼珠儿转了转,凑到他的耳边,小手掌挡着风说道:“父哇放心,阿篱当先锋,先和阿娘去打前站,等时机成熟,阿篱就把你接过去!”

阿娘可是交代他了,千万不能上父王的当,让他骗走了呢。

“小骗子。”知道他是在哄自己,晏北也心里一暖,捏了捏他脸蛋道:“说到底你还是要去呗?可你要是去了,就不能时常看到父王了。

“端王府那么大,阿娘一个人管着它,已经够辛苦了。阿篱要是还跟着过去,万一累到了阿娘怎么办?”

阿篱愣住了:“不是有高爷爷金爷爷他们吗?他们可以帮父王,肯定也可以帮阿娘。”

“你这胳膊肘怎么老往外拐呢?”晏北捉着熊孩子的肩膀,“你高爷爷,金爷爷都是父王的人,只能留在靖阳王府。”

“那阿篱是不是靖阳王府的世子?”

“当然是啊!必须是!”

“那不就行了?”阿篱摊开两手,耸了耸肩膀:“父王的人也是阿篱的人,阿篱为什么不可以带金爷爷高爷爷帮助阿娘?

“父王要是舍不得,也可以和我们一起去呀!”

晏北噎得说不出话来。

这家伙不但自己要走,还要把他身边的人都给带走,有这么吃里扒外的嘛?

抱着胳膊在墙头这边树上坐着的月棠忍不住弯了唇。

远处快速走来的一道人影落入了她余光里,定睛看去,是魏章。

院子里头晏北继续游说:“父王不能跟你去端王府。我要是去了,就会有人把靖阳王府给收了,那从小陪你长大的这些人,都会没有家。父王得让他们所有人都有家。”

阿篱道:“那就让阿娘住在靖阳王府。”

“阿娘也不行啊。”晏北揉揉他的头,“阿娘也有她自己要保护的人。我们都没有那么自由。”

阿篱想了想,又抬头:“那父王为什么不把阿篱关起来?”

晏北叹气:“因为父王也很矛盾。父王想让你自己选,让你自由。可是又害怕你选的结果让我不如意,所以得这样劝你。”

阿篱又沉默片刻,然后下了凳子,抱住了他的父王,脸贴着他的脸:“父哇,阿篱也舍不得你。如果你不能去端王府,那,那阿篱就让阿娘在两个王府中间建个房子,阿篱住在里头,你们谁都可以来陪我。”

他也很舍不得阿娘,也很期待和阿娘回端王府生活。

可是他的父王也是会上街给他所有的小伙伴带糖人和糖葫芦的,他不想失去任何一个。

“傻小子,”晏北用力地揉他的脸蛋,“两府中间隔得很远呢。”

孩子的童言童语,却让大人们同时心如刀绞。

月棠收回目光,跳下树来。

魏章刚好走到跟前,压低声音说道:“郡主,外头有人在拿靖阳王帮助郡主出头说事儿,好多人在猜测您和王爷是怎么认识的,这股风头都快赶上褚家倒台了。

“下晌属下和窦大人他们查了查,发现背后有穆家的人,沈家也有推波助澜。

“看来他们当下的目标就是要摸清楚郡主和王爷之间的底细!”

月棠缓慢地踏上长廊:“那他们讨论出什么结果了?”

当初选择拉晏北入伙,就料到会有这个局面。但日后两人还是要并肩作战的,所以月棠依然堂而皇之住在靖阳王府,根本就没打算避嫌。

“还能是什么?”魏章没好气,“下三滥的人,嘴里也只能吐出来一些下三滥的话。”

这二人一个鳏居,一个寡居,又年岁相当,总免不了有人说闲话的。再加上看见过月棠的人见她生得如此绝色,那靖阳王么——自然也是男人中的一等一,关于他们俩的话题,便不知有多么香艳!

月棠瞅了一眼面带忿色的他,微微扬唇。

但走出一段路后,她神色又沉静下来。

“看来阿篱的身世披露之后,必然又会掀起轩然大波来了。”

魏章停步:“郡主的意思是?”

月棠在栏杆上坐下,抬头望着天上新月,裹紧了披风:“晏北的确是个好父亲。

“孩子还小,很多事情还不懂,他不知道明日我若把他带走,就会与他的父亲切断关系了。

“如此,怎么想都有些残忍。”

“郡主!”魏章把抱着的胳膊放下来,“您应该不会是改变主意了吧?难道您要放弃阿篱?”

“当然不。”月棠摇头,“他是我历尽辛苦生下来的骨肉,怎么可能放弃他?”

“那您——”

“因为除了不想阿篱为难,还要顾及晏北的处境。”月棠望着他,“让阿篱认祖归宗不是问题。但是他与我成亲的时候,是隐姓埋名进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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