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韩翌正好停在殿中,与宝座上的她相隔一丈距离。

此时窗外阳光明媚地照进屋里,将散漫斜坐在椅上、唇角微挑的她映得如金玉一般耀眼,而她明亮的眼眸,又在顾盼之间反射出几簇隐现的光芒。

“韩大人,郡主问你话呢。”

旁边的兰琴微笑地提醒。

韩翌微微抻身,重新把目光对上月棠:“郡主是端王府的掌舵人,永远可以选择坐多久。

“如果一定要设个期限,臣只能说,必然会比臣的任期要久。”

月棠是掌舵人,到底没有袭爵。

她坐在这个位上,理论上只能暂代未来的端王行事。

她“能坐多久”?取决于她对权力掌控的上限在何处。

也取决于,未来这座王府究竟还有没有继承人。

君臣第一次见面,这不是一个好回答的话题。

但听了韩翌的回答,兰琴快速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了月棠。

不好回答的话题,却让这个跟徐鹤一样才入仕途不久的新科进士给答出来了。

想坐多久便坐多久,是承认了月棠目前毋庸置疑的地位和权力。

由她选择,说法就更多了。

而肯定能坐得比他的任期久——反过来岂不是说,他任期越长,她在这宝座上坐的时间就越久?

月棠虽然从来没有把端王府攥在手心里一辈子的想法,听到这里还是正眼看着他笑了:“你进士第几名?”

韩翌顿了一下,回答道:“二甲第九名。”

“名次不错。”月棠手指轻叩扶手,“这么好的名次,怎么会屈居到王府来做个属臣?”

韩翌垂首:“臣并不觉得委屈。能入郡主麾下,是臣的荣幸。”

月棠睨过去:“说实话。”

韩翌身形微顿,声音不觉低了三分:“臣祖辈曾犯错,被贬官后合家常年在外颠沛流离,臣也是靠寡母为人做零工赚得些许报酬,才得以读书科举。”

徐鹤身为状元,尚且需要巴结杜明焕,二甲第九名,没有背景自然更难以出头。来王府做个属臣,也不奇怪了。

月棠望着他:“你祖父叫什么?曾经做什么官?”

“家祖名讳为一个栩字,曾在中书省任职。不过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月棠点点头,与他道:“回头把籍案送过来我看看。”

韩翌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本册簿,双手呈上:“请郡主过目。”

月棠翻了两页,合起来:“明日起,每日定时来永庆殿见我两次。早间辰时,下晌申时,若遇急事要事,也可随时来禀。

“内堂之事可寻兰琴,外殿之事若有不熟悉之处,可找魏章。”

“遵命。”

“下去办事吧。”

月棠起了身。

等他下去,自己也抬步走出大殿,与身后兰琴道:“给韩翌安排一个离我稍近些的院子,以节省往返的时间。

“另这几日让小霍跟着他,带他熟悉王府的格局。让他尽快上手掌事。”

兰琴也应下了。

二人出了银安殿,便继续穿过挂着“安兴门”的牌楼,往后宅区域的永庆殿走去。

以安兴门为界,再往后走就是王府的后宅了,有外客来访往往到此为止。

而永庆殿就是正堂,是月棠如今的住处,也是月棠收藏对父母亲所有回忆的地方。

沿途侍女和太监跪了一路,没有人敢抬头,但却在另一侧,有个年长的嬷嬷走了过来。

“禀郡主,东门外有位贺娘子求见。”

月棠停步,兰琴“呀”了一声:“是贺娘子。这些日子她住在咱们宅子里,来问过我好几回您什么时候回端王府了。奴婢让她今日再过来的。”

月棠道:“那还不快把人请进来?”

当时贺氏与徐鹤和离之后,月棠原是让她自己选择去路。可这女子却仍想留在京城,跟随月棠。

月棠一时想不到如何安置,又断断做不出来让人屈身为奴的事情,便临时让她暂住在原来的宅子里。

没想到她心意这么坚定,还在等着自己。

有这样的诚心,自然不能辜负。

没片刻,贺氏跟着兰琴进来了。

“拜见郡主。”

她跪下来行礼,月棠笑着道:“你最近可还好?”

贺氏面色红润:“承蒙郡主厚爱,民妇近来十分安稳,徐鹤来闹过两次,民妇也未曾搭理。”

说完她又顺眼打量月棠身上:“听说郡主又遭遇了不测,不知有无大碍?”

自从果断和离之后,她竟越发大方起来了。

“无碍。”月棠与她寒暄了几句,也就不绕圈子了:“我记得你是会写字的。兰琴身边正好还缺个帮手,不知你可愿意到我王府做个女史?”

刚才还口齿伶俐的贺氏一下口吃起来:“民妇虽然认字,但实在读书不多,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能不能……”

“你可以学。”月棠笑着拿过手边一本账册,“这是先前他们清点器物做的册子,你看看,你能做吗?”

贺氏翻了翻,点头道:“若只是照着记载,倒是不难。”

“那就成了。”月棠道,“王府的女史,是正正经经的良籍,领俸禄的,不是奴籍。

“主要是在我身边做些文墨相关的差事。要脑子清醒,懂得应对,笔下也不能出错。

“但是正式上任需要考核,你先跟着兰琴学,到下一季度内宫监考核,你可以去试试。

“考过之后,就可以永久地做这份差事,领俸禄了。”

贺氏脸颊发红:“不知下一季度是何时?”

月棠弯唇:“如今刚交十月,年前还会有一次。”

“好!”

她飞快地把这本账册又攥在手心。“民妇别的不会,最会吃苦!请郡主放心,民妇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兰琴笑着来牵她:“我先带你去找个住处。”

月棠看着她们离去,方才抬头来看四面。

屋里所有的摆设都还和当年一模一样,只是换了帘幔和床褥。

窗户也新糊过了,窗洞外的院子里摆放着各色菊花,太监侍女们正穿梭在花丛中,来来往往地给她搬行李。

等明日入宫觐见之后,端王府就要以新的面目见天下人了。

想到这里她起身走到里间,将礼服拿出来铺平在软榻上。

榻上还临时放着成堆的绫罗绸缎,以及一堆做工考究的盒子。

这都是从靖阳王府出来时,以王府的名义相赠的礼。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她把盒子挪了挪,岂料当中一只长盒格外沉重。

打开一看,一把华光四射的宝剑赫然出现在眼前!

看到这再熟悉不过的剑,她心口一滞,飞速把它拿起来。

没错,正是她三年前放在阿秀尸体上那把先帝御赐的灵泉剑!

但她根本还没来得及去打听这把剑的下落!

“魏章!”她转向门口。

“郡主!”魏章走进来。

“这是谁给的?”

“是王爷!”魏章看到这把剑也愣了一下,然后指向盒子,“早上王爷带着阿篱来找郡主的时候,顺手就把它放在郡主的行李上了,属下认得。”

“是他呀……”

月棠把剑抽出来,细看着这寒光熠熠的剑刃,扬起的唇角浮上一丝温柔。

月棠已经回归端王府,当年谋杀他的凶手也已经拿住,灵泉剑的下落其实不难查到了,难得的是晏北竟然不声不响地就替她取了回来。

把剑收好,兰琴也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大两小三个太监。

原来宫里又来传旨了,关于明日月棠入宫觐见,皇帝特地设了宫宴,届时将会有沈太后出席,此外晏北,穆昶,沈奕,也都会携家眷入席。

太监们就是来送明日仪程清单的。

月棠赏了他们。

这边厢才打发他们回去,外头又来了一波太监,这次来的竟然是永福宫的人。

“太后娘娘听闻郡主安在,且喜且悲,这几日万般怜惜郡主,听说郡主已经回来了,下晌特地下旨赏赐,遣使小的们前来传旨。”

太监陪着笑,双手把带来的大大小小盒子一样一样双手奉上。

月棠接了旨,似笑非笑望他:“太后凤体安康?”

“劳郡主惦记,娘娘还算康健,只是是当年月子里落下的头疼的毛病,至今没有去根。”

沈太后生下四皇子的时候才二十四岁,正值年轻力盛之时。今年也不过三十岁,有个“头疼病”正好,不至于事情来了的时候没个推脱的借口,也不至于严重到让人担心沈家的力量。

月棠喝了一口茶,给兰琴递了个眼色。

兰琴便笑着取出双倍的赏银:“劳驾公公们辛苦这一趟,一点茶水钱。”

太监推脱两下,最后也收了,谄媚的向月棠拱手称谢。“小的姓杨,叫杨俊,日后郡主在宫中事吩咐,尽管差遣小的便是。”

说完躬着身子退到门外,这才带着人走了。

兰琴道:“沈太后那边姿态倒是放的低。但直到今日,沈家这一派系才跟郡主前来接触。”

月棠凝眉:“从前沈家与褚家相斗,长久纠缠不下,两家必定都有一番,能够压制对方的策略。

“但褚家突然之间就倒了,沈家之前定下的那套行不通,必然就需要重新调整。

“如今皇城司由窦允掌领,窦允又是我的人,我端王府也不算孤立无援。

“别说,他们都已经知道我与靖阳王有些交情。

“如果沈家参与了当年的阴谋,那么沈太后就需要试探我有没有查到他们头上。

“如果他们没有参与,那这个时候有什么理由放着我不用?”

兰琴道:“那郡主的意思呢?”

月棠拿起那份圣旨:“当然是顺水推舟。此时在天下人眼里,我一定是那个能捡条命回来安然活着就谢天谢地的郡主,那我同样也没有理由把送上门来的太后的恩宠拒之门外。”

“奴婢知道了。”兰琴点头,“回头遇上沈家人,奴婢定然交代下去让所有人好好应对。”

……

皇帝勤勉,即使有宫宴也不耽误早朝。

故而月棠辰时才入宫。

整套仪仗上阵,从出府门时起,就被城中百姓围观了一路。

想来她的死而复生已经成为了一桩传奇,并且还盖过了她从前背负了十六年的煞劫。

但月棠自己怎么能忘呢?

上一次进宫时,还是先帝最后一个寿辰。

那是头一年的中秋节后,刚刚入秋,月棠还揣着肚子里的阿篱,她早早从别邺里回京,从清早到傍晚,伴着因病而清瘦的他度过了平静的一日。

一晃中间隔了四个年头。

已然不能说是物是人非了。简直是天翻地覆。

端王府的仪仗到达宫门下时,后方穆家的车马也将到了。

穆昶站在护城河玉带桥的一端,抬手让队伍停下。

轿子里的穆疏云撩开帘子看了看,侧首与母亲道:“是端王府那位郡主。”

穆夫人原本安静坐着,听到这里也把目光透过窗帘缝隙投了过去。

“只是一位郡主,纵然与皇上有同年同月同日生之亲缘,终究隔了一层,父亲为何特地停下来?”

穆疏云凝望着不远处轿子里走下来的人,纵然只能看到背影,那高挑的身段与笔直的脊梁,依然让人觉得那是个骄傲的人。

皇帝旨意中交代各家只带妻眷,摆明了就是一场显示亲近的宫宴。

但穆疏云早想进宫一趟,正好有这个机会,就跟父亲提了出来。

于是穆昶入宫递折子的时候顺道也跟皇帝说了,皇帝当然也没有拒绝之理。

穆疏云与皇帝从小一起长大,二人青梅竹马,情谊比起任何人都要深厚。

伴随老夫人回乡探亲,离京了几个月,她今日是为皇帝来的。没想到会先遇到月棠。

“也许是因为皇上吧。”穆夫人收回目光,“郡主无故被害,皇上身为他的亲人,于情于理都该为她做主。

“今日这场宫宴也是为她而准备的,我们是皇上最最亲近之人,自然得维护他的心意。”

穆疏云把手从车帘上放下来。“母亲,您说,皇上如今对我是什么心思?”

穆夫人闻言扬唇:“自然是辗转反侧,寤寐思服。”

“如果真是,那为何我回来这么多日,他既不曾来见我,也不曾传我入宫呢?”

车厢里光线昏暗,少女的眼眸明亮处如同晨星,阴暗处幽深如渊潭。

未婚女子讨论外男,于她脸上却并不见羞涩,反倒如同穿衣吃饭般自然。

“皇上忙。”穆夫人道,“你不见因为这位郡主,朝中风波一桩接一桩?

“你身为穆家的小姐,又与皇上有特殊的情分,更该为皇上分忧解难才是。”

穆夫人说到这里,温和的神色逐渐板正。

穆疏云默语间,却有人在轿前说起了话。

“小的奉皇上之命求见大小姐。”

穆疏云神色蓦然一动。

穆夫人看她一眼,撩开帘子:“何事?”

下方太监连忙捧上来一只食盒:“今日宫宴沈太后与沈家都会出席,皇上担心云小姐席上不自在,特地遣小的先送来了御膳房平日爱吃的那几样点心。”

穆夫人瞬间看向穆疏云:“我方才说什么来着?”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