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他是被动的?又或是故意的?

她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了。

她只确认自己绝没有道理就此认输。

“挽霞,”她在院门内转过身子,“你去卢先生那里帮我拿一枚父亲近日入宫的通行令牌,就说我回头有事要入宫一趟。”

……

魏章拿着一摞花名册来到后湖时,月棠正在湖边钓鱼。

华临坐在旁侧,唠唠叨叨说着阿篱这几日的起居,脚下他徒手编织的竹篓里,已经有了两尾大鲫鱼。

“郡主钓鱼的技能越发精进了,看来回头得跟韩奕说一声,让他赶在天冷之前放一批鱼苗进来。”

魏章叉腰立在岸边,赞叹地看了两眼湖面,然后把手上花名册递了过去。

“所有跟随先帝的侍卫都查出去向了,除去放出宫的、因病清退的、调去别的衙门的、身家不够清白的,如今还在禁军当中且能用的还有一百三十八人。”

月棠把鱼竿放下,逐页翻了翻说道:“确定这所有人都没问题吗?”

“别的不敢说,属下以性命担保,至少这些人无一不对先帝忠心耿耿。”魏章点头。

“那就行了。”月棠把册子还给他,“送到靖阳王府去,让王爷这两日把这事儿给办了。”

华临听到这里,插起嘴来:“我什么时候能够把小世子一起带回来?

“咱们端王府的世子老住人家府上也不是个事儿!”

月棠睨他一眼:“你目前的任务就是带着我儿子一起努力吃空靖阳王府的粮!”

“那我吃十辈子都吃不完!”

华临翻了个白眼。

魏章笑道:“让琴娘一块儿去靖阳王府待着,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华临一听,眼珠儿又转起来:“能吗?”

“你说能吗?”

魏章又笑了。

“哟,这么快活呢?”

园子门口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众人齐齐回头,只见韩翌带着蒋绍走过来了。

“蒋大人说他有要事要面见郡主,臣就把他带进来了。”韩翌面上镇定,话语里却仍然听得出三分忐忑。

“办得不错。”月棠目光掠过他,把递出去的册又收回来给蒋绍:“来得正好,把这些带给你们王爷。再说说,有什么要事?”

蒋绍行了礼,把册子揣好,说道:“在下今日去了趟禁军营,从要好的几个侍卫处意外听到一个消息,说有人这几日在关注褚瑛被诛的那天夜里,事发胡同里的细节。

“在下顺藤摸瓜查了查,发现竟是沈家大公子沈黎的人。”

月棠露出一丝意外,“他查这个做什么?”

想了下她又看向魏章:“让你找到方凌他们那几个原来在王府的侍卫呢?怎么还没回音?”

魏章忙道:“正是还要禀报此事,那几个人方才都随属下回府来了,正在门房里等候传见。”

“你让他们进来。”

月棠交代下去,又看向蒋绍,“是王爷让你来的吗?”

蒋绍嘿嘿一笑:“我们王爷恰巧手头有事,在下也正好挂念郡主了,因此特地请命过来探望。”

“贫嘴。”月棠笑道,“整个靖阳王府大约就属你们王爷一个人嘴巴淬毒。”

“王爷也只对我们放毒,对郡主是极其尊重的。”

月棠听得高兴。

顺手拿起那竹篓子:“那这两条鱼,给你晚饭添个菜。

“沈黎不会无缘无故想起这茬,他搞不好是要拿穆家的把柄,我记得上次王爷抓到了那个禁军统领,回去给你王爷说,我还要见一见,请他抽空带我去一趟。”

“在下遵命!”

蒋绍接过篓子,又嘿嘿一笑:“谢郡主恩典。”

他敢保证他们王爷绝对没得过郡主的鱼,这下可得回去好好显摆显摆!

华临把带过来的包袱交给月棠身边的侍女,站起来要与蒋绍一道回去。

月棠带着他们几个出园子,路上唠些家常,迎面贺梅卿带着个侍卫走来了:“郡主,今日侍卫奉韩大人的命令去内务府领王府的月例,途中发现穆疏云在宫门外徘徊。

“但她今日去的不是平日所进的大宫门,而是靠近西面永福宫的安厦门。”

安厦门是西宫门。距离大宫门甚远。如今宫中沈太后与皇帝各执一半权力,永福宫那边便把安厦门作为平日出入之所。由于仍由皇帝执掌的禁军把守,因此也没有人额外挑理。

穆疏云想进宫不奇怪。

奇怪的是她竟然绕到了永福宫那边?还在宫门外徘徊?

月棠停下来:“沈黎在查胡同里穆昶诛杀褚瑛的事。穆疏云又盯上了永福宫。看来他们双方已经预备交手了。不过沈家本来找我找得急,这两日却消停了,莫非有了别的打算?”

说到这儿她问蒋绍和自己的侍卫:“你们可知穆家这两日有什么动静?”

被带过来的侍卫上前禀报:“属下探过了,穆家一切如常,他们二小姐还在议婚呢。只有穆疏云在私下频繁地派人打探宫中。”

“穆疏云是打算直接对付沈宜珠吗?”月棠想了下,又看向他:“你内务府去过了吗?”

侍卫忙道:“还未曾。属下因想着郡主或许用得着这消息,故而先赶着回来了。”

月棠点头:“极好。”又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郡主,属下姓叶,单名一个闯字。”

“内务府那边我亲自去。”月棠看着叶闯,“你随我同去。”

魏章带着方凌身边那几个侍卫已经迎面走来:“郡主……”

月棠嘱道:“我要用人,你再挑两个侍卫跟着我,余事等我回来再说,我去看看穆疏云要出什么么蛾子!”

安厦门这边不如大宫门那边热闹,地势也相对开阔。大街对面是朝中几个衙署。

正因为来这边要么是入永福宫的,要么是上衙门里办事的,所以但凡有心人从此路过,总会分辨得出来在此停留的车马。

此时晌午才过,秋风卷起街头的落叶,月棠带着叶闯他们几个侍卫分乘两辆马车,车帘盖得严严实实地到了安厦门大街。

“宫门斜对面那几架马车里,当中乌顶的那一辆里头就是穆疏云。”叶闯指着对面说。

他被月棠召来共乘一车,一路过来都很局促,此时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紧。

月棠只是透过撩开的一线缝隙看向远处:“这也停留不少时间了,你打发人去探探她还有没有在里头?”

前方马车里的侍卫收到命令,立刻迂回往前面去了。

月棠捻了铺在炕桌上的锦袱流苏片刻,那侍卫回来了:“禀郡主,马车里还有人,看不到人影,但,当属下从车下路过的时候,闻到了宫制胭脂香,还有女子的说话声。”

既然做好了尾随盯梢的打算,自然派出去的人做的是衙役的装扮,可以经过马车最大程度。

既然车厢里还有胭脂香和说话声,那穆疏云多半还在里头了。

如此长时间不离去,怎么可能没鬼?

月棠想了想,跟叶闯道:“我们从安厦门入宫去内务府。”

他们有内务府发下来的办事的牌子,即使这条线路是奇怪的,也不算犯禁忌。

他们借着马车遮挡,快速递牌子入了宫。迎面从宫里出来的小太监与他们擦肩而过,月棠扭头看了一眼他的去向,立刻拉着叶闯在宫门内停了下来。

小太监直接入了穆家的马车。

“内务府那边我去就行。等他回来,你把他盯住,看看他到底去干什么。”

叶闯点头。

带着另一个侍卫与她一道上了甬道,朝北面内宫监的方向去。到拐弯时借着树木遮挡,叶闯就折往永福宫方向了。

月棠带着另一个侍卫到了内务府,当值的太监们看到她,十分惊讶,纷纷从座案之后迎出来:“郡主殿下为何亲自来了?有何吩咐但说便是。”

月棠笑道:“我听王府的人说要领月例,左右我是个闲人,借机入宫遛达溜达。”

掌事太监松了口气,也笑道:“郡主殿下亲自驾临,让我们这小小衙门也有荣光了。快请坐!”

他把月棠让到了殿中,另一边就有小太监沏了茶过来。

他亲手奉上:“领取月例还需要走些简单的章程,还请郡主稍坐片刻。”

月棠扫视一圈四周,闲唠道:“我离宫许久,有些事务也生疏了。

“有什么不要紧的、年份已久的办事簿子,拿来给我瞅瞅?”

太监想了下:“有。”

说着走到旁侧放置籍案文书的架子下,从中抽出了几本大小不一的簿子。

“这些都是往年宗室例行要走的章程,一本是每年年节该走的议程,一本是亲王府属臣以及禁防配备的数额,以及遴选和更换的准则。还有一本则是关于宗室自有产业的报备。

“这些都是各地宗室传上来的。都有五六个年头了,已经造册入库。郡主看看不打紧。”

老太监四五十岁的样子,白皙脸庞,淡眉细眼,说起话来温声软语。

月棠翻了一翻,忽然望着他:“我从前是不是见过你?”

老太监顿了下,笑着点头:“小的从前曾在先帝跟前服侍过。郡主殿下初初学习治国策,对先帝的教诲过目不忘,先帝欣喜,赏了郡主一柄短匕,当时还是小的我送到郡主手上的。”

月棠想起来了:“你是俞——”

“老奴俞善。”老太监笑着行了个礼。“郡主险处逢生,平安归来,必有大福!”

月棠笑道:“你何时来内务府的?”

俞善敛去了笑容:“老奴来这里都有三年了。先帝驾崩之后,皇上体恤老奴侍驾有功,把原先在紫宸殿的一批老人都分别做了安排。”

月棠目光微凝:“这么说先帝驾崩之时,你也在场?”

“不,”俞善摇头,“老奴没那个资格。

“先帝驾崩前一日,正好听到二位皇子遇险的噩耗传来,病情突然转急。

“端王爷闻讯之后紧急入宫侍驾。太医说先帝需要静养,王爷就吩咐殿里只留下两个从年轻的时候起就伴随先帝的宫人侍候。

“所以那几日里,老奴等人只在外殿做些传水送食等活。”

月棠下意识往紫宸殿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外殿距离内殿也不远,那天夜里,里头有什么响动,外头应该也听得着。”

“正是,”俞善俯首,“那天夜里我们都听到先帝与王爷争执。”

“怎么争执的?”月棠顿一下,“我父王向来敬重皇伯父,他怎么会和皇伯父争执呢?”

俞善看了看左右穿梭的宫人,欲言又止。

月棠便拿着簿子起身,负手踱了两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他,缓步走出门坎,朝无人的拐角处漫步而去。

俞善跟上来,说道:“那天是半夜,先帝小歇了一会儿起来,就在伏案看折子。端王爷陪着在旁边说话。

“说着说着,不知为何,先帝怒斥起王爷,责怪王爷为何让大皇子前往江陵迎接弟弟?还问是否诚心要害死他们!

“这等罪名,便是端王爷也当不起。王爷自然极力分辨,可是先帝当时以为痛失双子,心痛难当,争执得就越来越厉害了。”

“那为何会断言我父王是自戕而死?”

“因为后来沈太后来了。沈太后把门一开,我们都看到了倒在血泊里的端王爷。

“而当时先帝已经病入膏肓,不可能还有力气赐死王爷。”

月棠把身子转了过来。“当时殿里还有谁在?”

“没有人。”俞善摇头,“争执声起时,在里头伺候的两个宫人也被喝退出来了。”

“那你还看到什么?”

俞善回想着:“我们跟随太后进殿时,皇上躺倒在龙榻之上,两眼定定望着太后,手指着地上的王爷,当时已经无法言语。”

俞善咽了咽咽喉,似乎还心有余悸。

月棠眼眸之中露出了锐光。

她把负在身后的手紧了一紧:“殿里争执到那般凶险,以至于我父王都举剑自残了,为何你们也都不曾入内?”

“我们不敢。之前曾试过叩门,可先帝把我们喝退了。而且……”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两手握了握才往下说道:“在我们靠近的前后,先帝刻意止住了话头,似乎是不想让我们听到他们争执的内容。

“不过我们也明白,先帝和王爷几十年来手足情深,从来不曾有过争执,此番争的这般厉害,想必也是不愿露于人前。”

月棠直直地看着庑廊窗户上的雕花,许久没有声息。

俞善的话应该就是如今世人广为流传的端王的死因。

因为他们都亲眼看到了端王死于刀剑之下,而唯一在场的皇帝病重无力动手。

可即使当场无人能够将端王杀于刀剑之下,就能够断定他是自杀的吗?

她把身子转回来:“先帝驾崩的具体时间,离你们入殿发现我父王尸体时,有多久?”

“随后不久的事。”俞善想了想,“绝对不出半个时辰。”

“他可曾留下什么话语?”

“未曾。当时先帝已完全不能说话了。太医到来之前,他就昏迷了过去。”

月棠眉头皱得生紧。先帝虽说重病,但在临终前还能与身强力壮的端王争执那么久,可见还没到油尽灯枯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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