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地府通缉令(五)

“谁把你绑在这里的!”陆昭的声音里满是急切和愤怒。

他手中的夺命锁缠住江昀身上的锁链,向下一拉锁链便散开了。

江昀的身体刚要下落,赤红的铜柱里突然伸出数十只血肉模糊的手臂,将他牢牢抓住。

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服灼烧身体,江昀疼得低吟一声。

陆昭的心也跟着被揪痛。

他身体里的怨气溢出,沿着锁链攀上去,黑气和那些手臂纠缠在一起,手臂吃痛,反而开始疯狂撕扯江昀。

“陆昭,我好疼……呃……”

江昀的声音微弱,怨气立即回到陆昭身边,不停翻涌着,看起来躁动不安。

那些手臂终于安静下来。

江昀干净的白色上衣沾满了血污,陆昭分不清那些血究竟来自那些手臂上,还是江昀。

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幽蓝,夺命锁在陆昭手中慢慢变长,向上缠住铜柱的顶端。

怨气在夺命索上徘徊,一下接一下地冲击那根三人合抱粗的铜柱。

他手中蓄满了力,拽着那根铜柱,铜柱却纹丝不动。

铜柱灼热的温度沿着锁链传到手心,陆昭没有松手,却感觉周围的温度在跟着升高。

额头的汗沿着脸颊滴落在胸口,他身上的衬衫已经被洇透,紧紧贴着他的肌肤。

“快停下陆昭!”江昀焦急地说。

陆昭却手中的力道不肯减半分。

“还有,还有别的办法!”江昀话音刚落,就感觉铜柱明显晃动了一下。

可是也仅仅只有一下而已,晃动很快停止了,铜柱再一次安稳地立在那里。

更多手臂被刚才的晃动吵醒,它们血淋淋地伸出来,抓向江昀和缠在铜柱顶端的夺命锁。

陆昭抬头,看见那些手臂在江昀身上撕扯得更加疯狂:“还有什么办法?”

“打碎周围的镜子。”江昀说话的声音在抖。

陆昭说:“我已经试过了,这些镜子没有实体,根本打不碎。”

“我可以。”江昀说,“你替我吸引那些手臂的注意,让它们放我下来。”声音听起来有些急切。

陆昭却突然卸了手中的力道,怨气也停了下来,他嘴角扯出一个笑:“终于露出马脚了?”

江昀一愣:“你在说什么?”

汗水随着陆昭的姿势从下巴滴落在夺命锁上,铁链灼热的温度将它瞬间蒸干。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希望江昀遇到危险,所以即便早就料到可能是假的,陆昭还是来了。

他看向“江昀”,目光渐渐冷下来。

“要让我相信你是江昀,不如先照照镜子。”陆昭说。

“江昀”疑惑地看着陆昭,视线扫过周围的镜子,他确定自己没有破绽。

“这里的哪一面镜子里不是我呢?”江昀说,抓在他身上的那些手臂变得更加疯狂,鲜红的血迹在他身上看起来触目惊心。

即便知道是假的,陆昭看到那张脸因为痛苦而扭曲起来的时候,心里翻涌的怒意依旧难以平息。

“那你看看这一面呢?”陆昭踩着夺命锁跃上去,将手里一面小巧精致的铜镜拿到“江昀”面前。

他只扫了一眼,“江昀”那张苍白的脸瞬间扭曲变形,光滑白皙的肌肤变成了爬满褶皱的青黑色,原本清亮的眼睛变得血红,仿佛随时都要爆裂开。他咧开嘴朝陆昭笑,尖锐的獠牙露出来,牙齿上还在滴血。

陆昭再回头时,柱子上的“江昀”已经变成了恶鬼的模样。

恶鬼张开血盆大口咬向他,陆昭脚下一滑,沿着锁链跃下。

那恶鬼也已经摆脱了手臂的束缚跟着跳下来,在它身后,手臂正慢慢从铜柱里爬出来,它们肉红色的身体上没有皮肤包裹,露出头时,脸上的五官完全暴露在外,看起来无比诡异。

“没想到你手里竟然有阴阳镜。”恶鬼开口,用的依然是江昀的声音。

陆昭只觉得厌恶至极。

那面阴阳镜是从叶珍的母亲镜灵手里得来的,他也只是一试,没想到恶鬼真的露出了原形。那么丑,竟然也配假扮江昀。

恶鬼对阴阳镜有些畏惧,它不敢靠近陆昭,那些肉红色的鬼却从四面八方将他包围。

周围的温度还在升高,滞闷的感觉让陆昭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巨石。

那些鬼身上黏稠的血渐渐融化,滴滴答答落下来,到处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怨气忽然散开,遮住一切光线和鬼的视线,夺命锁在暗影里如游蛇般灵活穿梭,将它们尽数缚住。

陆昭趁乱来到恶鬼身后,拍了拍它的肩。

“我在这里。”陆昭说着,却来到它的面前。

恶鬼循声回头时,一片黑暗中,铜镜忽然出现,它看见镜子在自己面前翻转,从阳镜换为阴镜。

阳镜可照内心,阴镜能困魂鬼。

不过是眨眼的工夫,恶鬼就感觉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镜子里吸。慌乱中它想要抓住一点东西,可黑暗中别无他物。

它在愤怒中瞪圆了血红的眼睛,却不可抗拒地被吸进镜子里。

周围突然传来镜子碎裂的清脆声音,怨气被陆昭重新吸收进身体。

他看见四周的镜子上布满裂痕,一片一片掉下来。

陆昭吐了口气,试图缓解胸口愈发严重的滞闷。

手里的铜镜抖动起来,是恶鬼在里面挣扎。

陆昭看了眼阳镜那一面,光滑的镜面上不再是一片空白,紫红色的业火迅速蔓延。

他手指摸了摸镜面,没有什么温度,业火却又忽然散去,随即出现了一个穿着银白色衣袍的修长背影。

背影转身,里面的江昀透过镜子和陆昭对望。

似乎是察觉到陆昭在看自己,江昀冲他一笑。

陆昭那颗空荡荡的心仿佛一瞬间被填满。

之前他照阴阳镜时里面总是空无一物,镜灵说他也许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如今才发现原来一直是江昀。

他庆幸曾经相遇,遗憾未能相伴,更珍惜此刻拥有。

他喜欢江昀,始于初见时那份毫无缘由的喜欢。

是一生一次的一见钟情。

额头的汗一滴一滴落在镜面上,陆昭的视线渐渐模糊,没有意识到身边的铜柱震颤了一下,开始往他的方向倾倒。

“陆昭小心!”

忽然听到江昀的声音,陆昭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直到身体不受控制地甩了出去,他紧紧抓着手里的铜镜,看见江昀真的站在自己面前。

那根铜柱在江昀身后轰然倒下,镜子碎片漫天落下,像漫天飞舞的银色蝴蝶,晃得陆昭移不开眼。

真美。

但都不如江昀美。

陆昭被江昀从那些镜子里带出来,可周围的温度却还是很高,连皮肤都被灼痛。

在他难受无比的时候,一只带着凉意的手忽然贴上他的胸口,仿佛一股冰凉的泉水流经他的身体,那些令他难受的热意忽然就散了。

他渐渐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地上,江昀解开了他的衣服,亮亮的眼睛看向他。

“醒了?”江昀一边说,放在他胸口的手挪到了腹肌的位置。

“嗯。”陆昭声音极淡地回应,却不由想要贴近那份凉意。

他撑着身体想坐起来,却感觉身体软绵绵的使不上什么力气。

这样的感觉他之前也有过一次。

“你脱水了。”江昀说。

可是这里没有酒,而且陆昭觉得自己现在也不是很适合醉一下。

江昀猜到他的想法,指了指前方:“前面有一座冰山,我们得去山上。”

“所以不是非要喝酒,对吗?”陆昭问。

江昀面不改色将他扶起来,心念电转,想到了鬼话:“用冰只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效果最好的还得是酒。”

陆昭点点头,全当自己信了。

出发时陆昭不忘回头看了一眼,孽镜消失不见,连同之前困住他的那些镜子和高大的铜柱一起。

“孽镜困的是心,有些鬼永远也走不出这里。”江昀说。

越往前走,周围的温度就越低。

隔着很远的距离,陆昭遥遥看见冰山露出蓝色的一角。

他想要扣上胸前的扣子,却发现江昀的眼神有意无意瞟过来,欣赏他形状优越的肌肉。

陆昭很是受用,任由衣服敞开。

他们走了很长一段距离,终于踏上遍地绵绵的雪,举目四望皆是白茫茫一片。

来到山脚,陆昭才意识到,所谓冰山真的是一座完全由冰构成的山。

朔风刮起细碎的冰粒,带来无尽冷意。

他抬头,看见冰蓝色的山体上插满密密麻麻的刀剑,因为没有锈蚀,它们在一片冰天雪地里泛着寒芒。

细看之下,埋在山体之下的部分,冷刃竟然插在一只只鬼的身体里。

它们数量之多,根本数不过来。

它们狰狞的面容透过冰面看过来,鲜活的表情像是随时都要苏醒。

“把手贴在上面。”江昀说。

陆昭手心贴着冰面,丝丝缕缕的凉意进入身体,他感觉力量在一点点恢复,微微发抖的手臂也不再感到冷。

他觉得差不多时把手拿开,冰面上凹下去一个浅浅的手印。

忽然,陆昭看见冰下,正对自己的那只鬼眼睛转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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