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地府通缉令(十五)

那个人将他吞掉以后就离开了山里,他亲眼看见那个人倒下去,感觉到温热的身体逐渐变得冰冷。

他终于理解了世人口中所谓的死亡。

死亡就是,一个人的一去不回。

他感觉自己变得轻飘飘的,直到看见一颗亮晶晶的六角星,只是摸了一下,它就消失不见了。

那个人的身体也在慢慢消失,他却突然听到了对方的声音,微弱却又充满怨恨和不甘,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他得知,星星里藏着让世人恐惧的力量,拥有它,就能所向披靡,让整个三界臣服。

那个人告诉他,他和那颗星相生相伴,他是那颗星的一道封印,只有他能够释放星星所有的力量。

那是属于他的星星。

那个人说完便撒手人寰。他在三界辗转很久,知道有天变成了一个襁褓里的婴儿。

但他和人间的婴儿不同,他一出生会哭会笑会说话,幼小的一个穿行在人间的街巷,他终于如愿变成了一个人。

他用了二十多年长大成人,也一直记得要找到那颗星星。

世人都叫它——天星。

三界忌惮它,却也觊觎它,那人让他利用它颠覆三界。

可他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只是觉得人间尚有一分可爱。

因为他捡到一个孩子,像那人当年一样,把孩子带回了从前那座山上。

世人总是会将最美好的祝愿送给自己阿乐的孩子,所以他给孩子取名“阿乐”。他希望阿乐永远快乐。

那样的日子很平静也很快乐,他以为还能一直那样生活很久。

直到他渐渐感觉到天星的气息,那颗藏匿起来的星星吸饱了人间的怨气。

他想到毁灭天星的办法,如果有谁能在他和天星融合时趁机杀了他,就再也不会因为天星而产生那么多麻烦。

只是他贪恋一点人间的光阴,躲在山里不肯出来。

直到黑白将军出现,那个人的左膀右臂竟然化成了鬼,带着那个人的不甘重回三界,也带来了天星即将现世的消息。

他知道自己死期将至,于是只身闯进了酆都。

而那之后的一切,陆昭在江昀的记忆里看过。

回忆是冰冷刺骨的水,淹没他的四肢百骸,他感觉自己在不受控制地下坠,一只手及时拉住了他。

他记得那种柔软的触感,是江昀。

陆昭意识到,他做了一个遥远的梦,梦到了属于星官的记忆。

他在水中艰难地睁开眼,眼睛又涩又疼,只能模糊看见江昀的轮廓,他们两个正在上浮,湍急的河水此时变得异常平静。

头顶的光越来越亮,江昀拉着他破水而出,空气带来的清爽感让陆昭清醒了大半,身体的胀痛感已经好了很多。

刚要起身,一支笔就横在他们面前。

“星官大人,江老板,咱们又见面了。”说话的是梁露凇,她穿着一双细高跟踱步到他们面前。

陆昭抬头,对上她落下来的眼神,那双眼睛媚眼如丝。

“真不巧,白将军。”

梁露凇被他一噎,眼波流转间神情已经冷了下来,嘴角挤出一丝嘲讽的笑,陆昭还真是死鸭子嘴硬的典型代表。

陆昭的目光越过她,沿着那支笔,看向另一端的执笔者:“还有你,黑将军。”

沈长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仿佛没有看见陆昭压下的怒意,他未置可否,收回了判官笔。

“把天星交给我,看在你我师徒一场的份上,我可以饶你一命。”沈长离的声音比表情更冷。

他表现得越平淡,陆昭对他的厌恶就更深,没有什么比“师徒一场”更让他觉得讽刺。

“你做梦。”陆昭轻飘飘地说了三个字,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你不给,我也早晚会找到的。”沈长离说,“陆昭,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哈哈哈!”

一直保持安静的江昀突然笑起来,他笑脸看向沈长离,表情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被他那样盯着,冷静如沈长离也感觉不舒服。

他忍不住问:“你笑什么?”

江昀笑够了,对他说:“本王当初赐你判官笔,是让你明辨是非,没想到最是非不辨的竟然是你。”

沈长离闻言,表情有些难看。

他抬脚跺了跺地面,藏在周围的鬼立刻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其中有一些,是陆昭在功德部的熟面孔。

他们看着两个垂死挣扎的通缉犯,默默掏出了吃饭的家伙事。

“抓住他们两个,十殿董事会必有重赏。”判官笔应声一挥。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同僚之谊值个鸟钱,鬼差无常对付起鬼来手段可就太丰富了。

他们边退边进,时阴时阳,一顿花里胡哨下来,一条条夺命锁在陆昭和江昀周围缠了个圈。只要拽着最外面的锁头一拉,他们两个就成了瓮中鳖。

陆昭趁着对面老无常准备拽时,抬脚朝着锁扣上踢了一脚,原本缠绕复杂的锁链像被踹中命穴一样,稀里哗啦地散开。

老无常手中脱力,仰头栽下去。好巧不巧,离他最近的鬼差无常没一个接住他,一把老骨头狠狠摔了一个屁股蹲儿。

陆昭觉得他有点眼熟,脑海里搜刮半天终于想起来,是功德部富豪榜那个财富第二的老无常,不过现在已经是首富了,没想到都这么有钱了,还是这么拼命。

老无常手指狂抖怒指陆昭,正准备飙脏话,就被沈长离截了胡。

那支判官笔在他手里一挥,地上的夺命锁就重新动起来,再一次把陆昭和江昀缠了起来。

沈长离身手极快,锁链立刻收紧,陆昭和江昀被迫紧紧贴在一起。

判官笔柔软的笔尖突然变成锋利的尖刺,对着江昀的胸口刺下去。

杀了江昀,就再也没有谁能阻挠他了,沈长离的嘴角抑制不住笑起来。

笔尖即将刺破皮肤的瞬间,怨气从陆昭手中释放,诡异的黑雾裹住那支笔,笔尖忽然就失了准头,擦着江昀的身体滑出去。

沈长离失手,陆昭趁机寻找身上夺命锁的扣眼,找到后用力一拉,锁链被打开。

梁露凇手中的白缨枪已经刺向他眼前,周围蠢蠢欲动的鬼立刻跟上来。

一团业火突然爆裂开,炸裂的声响将小鬼逼退,连梁露凇也不由退开几步,没有刺中陆昭。

业火变成一簇簇小火花落在小鬼身上,他们起初以为那只是普通的火,可扑腾半天却怎么也不灭,甚至还有要烧进肉里的趋势。

有的鬼被烧得吱哇乱叫,场面混乱不堪。

江昀和陆昭趁机逃走,江昀又挥出一团业火拦住追上来的沈长离和梁露凇。

前面就是酆都的城门。

那座高耸的玄色城门历经千年都没有太大变化,依旧看起来肃穆压抑,只是飞翘的檐角下,既没有挂两串灯笼,也没有挂黑白双旗。

江昀熟练地摸索到自己私开的小门,睡眼惺忪的鬼首看清对面的长相后,两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江昀眼疾手快,在两颗眼珠子瞪到最大时戳进去。

场面之残暴,连陆昭都忍不住眼疼。

自江昀走后,这扇门就再也没开过。吱嘎……哗啦……咔嚓……一顿艰难的声响后,终于打开。

他们两个进入酆都,反手关门。

陆昭看见江昀手指在门上点点画画,描摹了一个他看不太懂的图案后,玄色的城门突然亮起来。

一道妖冶的紫光从城门开始蔓延,逐渐笼罩酆都,在天空完成完美的闭合,将整个酆都包围起来。

“这是?”陆昭看着那层屏障,像是某种阵法。

江昀解释:“护城大阵。”这阵是历代阎王的心血之作,挡外面那些孤魂野鬼属于大材小用。

酆都城外,业火逐渐熄灭,小鬼脸上惊魂未定。

最先回过神来的老无常觉得有些不对劲,试探着问沈长离:“那个江昀……真的不是阎王殿下?”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那些诡异的火很像他听说过的业火。

小鬼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沈长离只是问:“你们难道没听说过,阎王殿下天生相貌丑陋,尊容能止小儿夜啼?”

这是全地府无鬼不知的传言,立马就有几只小鬼疯狂点头。

疑惑顿消,江昀冒充阎王的罪名被彻底坐实。

沈长离追到城门前,却被护城阵挡在外面,他看了眼梁露凇,对方摇头,这阵她也毫无办法。

沈长离用判官笔刺了一下那阵,毛笔尖像被电击一样瞬间炸了毛。

他眼神一暗,这下又要花很长时间打理,弄得光滑柔顺要费很大精力。

沈长离脸色又冷又臭却毫无办法,只能对着里面说:“陆昭,我一定会抓到你。”说罢带着那群鬼离开了。

城内,陆昭听见他们走远。

“沈长离一定会想方设法找到天星,阿丧他们恐怕会有危险。”陆昭说,“我想把他们带回酆都。”

江昀却想到一个更好的去处。

“不如让叶珍带他们去星移山?”

星移山怨气环绕,隐于世外,即便梁露凇在江昀的记忆里见过,却未必能顺利找到上山的路。

陆昭担心沈长离在酆都外设埋伏,星移山倒是个不错的去处。

于是他拨通了叶珍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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