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酆都百鬼戏(八)

折腾了一夜,江昀在无边睡意的裹挟下瞬间失去意识。

陆昭只睡了一会儿,之前因为卷生卷死形成的习惯,天一亮就醒了。

江昀枕着他的胳膊睡得正香,陆昭怕吵醒他,一个动作保持了一上午。鬼的身体没有血液流通,一个巨大的好处就是不会被压麻。

太阳从正东转到正南,江昀才迷迷糊糊醒过来时。他抬头看见陆昭,额头上突然被对方啄了一口。

“现在几点了?”江昀的声音听起来软绵绵的。

“还早,不到12点。”陆昭看了一眼时间。

江昀捂着嘴打了个呵欠,按照活人熬夜族的习惯,这个时间确实算早。

睡意没褪尽,江昀的起床气还很大,头发在陆昭怀里蹭得竖起来,一副随时要炸毛的样子。

陆昭替他把头发捋顺,像捋一只猫的逆毛。

“江昀。”陆昭一边顺,一边喊他的名字,声音像温软的耳语。

江昀有些懵地看着他:“你叫本王?”阎王最大,四个字是回应也是警告。

“我们和好吧。”陆昭说。

江昀眨眨眼,歪着头略显疑惑:“我们什么时候不好了?”

陆昭被他毛茸茸的模样逗笑,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一个阴间的生物,却比正午的阳光还要好看耀眼。

最近几天他藏在心底的歉疚和不安,顷刻间烟消云散了。

他低头吻了吻江昀微微干涩的嘴巴,低声在江昀耳边道:“我和殿下最好了。”

江昀瞪了他一眼,在床上磨蹭了好一会儿,1点的时候才收拾好下楼。

江昀心情愉悦,走路的步伐都很轻盈,嘴里轻声哼着歌,陆昭嘴角跟着欢快的节奏不由上扬。

一楼桌子上摆满了昨晚买的甜品,琳琅满目一大桌,却只有慕斯兔子上的那颗爱心昨晚被吃掉。

此时门口的牛头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它们,略显羞涩地问:“殿下,小蛋糕好吃吗?”

江昀点头:“好吃,但不如草好吃。”牛应该吃草,不应该觊觎他的小蛋糕。

每次江昀拒绝他的理由都很干脆、果断、不留情面,牛头悻悻地把头缩回去。

一向沉稳的马面这时候突然探进头来:“殿下,我想请两个小时的假。”

江昀眼皮不抬就准了,马面谢了他,立即就往城西去。

牛头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去,于是追上去。

“回来,”江昀说,“没准你假。”

牛头脸色一时间很复杂,却也只能乖乖回来。

昨天买了那么多甜品都没来得及细品,江昀今天休息好了,一直闷在心里的对陆昭的那口气也消了,胃口也跟着大开。

他刚坐下,慕斯小兔和蛋糕勺就被陆昭递到面前。

江昀疑惑:“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陆昭的目光始终没有从他身上移开,一举一动都在他眼里,自然一眼就能看出江昀想要什么。

他一挑眉,说:“心有灵犀。”

江昀挖了一只兔耳放进嘴里,绵密的口感像一团固体的云,在舌尖轻盈地融化开。

味道不错,他挖下另一只兔耳朵递给陆昭。

陆昭不爱吃甜,却很自然地张嘴吞下。

“味道怎么样?”江昀期待地问。

陆昭只觉得味道很甜,但是江昀喂给他的,一定是最好的,所以评价道:“非常好。”

江昀眼睛一亮。

陆昭用词虽然犀利,但一向谨慎,很少会用那么强的程度副词来形容什么,江昀以为自己发现了陆昭爱吃慕斯蛋糕的事实。

于是他又尝了一口抹茶味爆浆乳酪千层,再次送到陆昭嘴边。

陆昭细品了一下,甜到牙齿发酸。

“这个怎么样?”江昀问。

看江昀表情,应该是喜欢自己说好吃的,于是陆昭故意说:“也非常好。”

陆昭今天的异常表现让江昀怀疑他被夺舍,继续试了五六种,每一种陆昭要说好,然后不吃第二口。

江昀觉得陆昭有讨好自己之嫌:“陆大人之前不是不喜欢吃甜品吗?”

“现在也不喜欢。”陆昭瞧见他满脸疑惑,解释道,“但是你喂的不一样。”

江昀:……感情是情鬼眼里出西施!

“本来还想让你帮我挑一挑的。”江昀说。

陆昭:“挑什么?”

“忘卅甜品店再开业的新品。”为了忘卅甜品店继续做大做强的宏图伟业,江昀可谓煞费苦心。

他要研究一些新配方,才能吸引到那些喜新厌旧的活人。

马面刚好掐着自己假期结束的时间点回来,手里拎满了大包小包的购物袋。

牛头好奇地盯着那些送到自己面前的袋子,往里一扒拉,居然是和江昀同一家店的甜品。

马面竟然是专门请假去给他买吃的!

牛头感动地两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江昀注意到外面的动静,冲着牛头招了招手:“来帮本王尝尝这些甜品怎么样?”没有注意到牛头手里提着的东西。

“殿下我……”牛头嘿嘿一笑挠了挠头,“爱吃草。”

江昀:???

江昀看着一脸憨相的牛头,欲言又止。

牛头眼里滚着的泪都干了,满脸写着“我真的爱吃草”。

陆昭瞥见了旁边的不二鬼选:“马面灵活,要不让他来尝尝?”

事情已成定局,牛头的甜蜜双吃跑了汤,只能独自在殿外抱着蛋糕小口吃。

路过的鬼频频侧目,满脸疑惑,牛头嘴里吃得那么甜,怎么看起来却那么苦?

有好心鬼想要上前安慰他,却被他摆摆手送走了。

直到天色擦黑,快要吃出糖尿病的马面才从里面出来,看到正在小口吃一块半熟芝士的牛头,摸了摸他头上的小角。

牛头一脸委屈,忍不住问他:“殿下的点心甜吗?”

马面摇头:“不如你甜。”

牛头的心情瞬间晴朗,一口吞掉了剩下的芝士。

眼看就要入夜,最后一场百鬼戏开演在即,江昀收好一天的试吃记录,准备找个时间再好好整理。

牛头看他准备动身,略显为难地问了一嘴:“殿下,你今晚当真要去?”

江昀:“怎么,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

牛头坚决道:“当然没有,只是殿下你不知道昨晚的戏份有多扯!”

“哦?都演了些什么?”江昀假装充满兴趣,眼神却悄然冷下来。

脑海里闪过戏台上那个狼狈的阎王,他断然不会承认那家伙演的是自己!

牛头察觉到气氛不对,用胳膊肘捣了捣马面: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马面心念电转,替他回答:“只是些很无聊剧情,殿下还是期待今晚吧,会有殿下的高光时刻。”

全地府都理所当然觉得,这出“迎鬼王”的最后一定是酆都和阎王赢。

敢在酆都演阎王输,恐怕一整本生死簿都不够写那个狂徒的名字。

他们四个一起去了戏台,牛头坐在观众席里,手舞足蹈地冲江昀比画,巴拉巴拉说着自己对结局的种种猜测。

“殿老板,阎王殿下一定会大败鬼王,这一战酆都必胜!”

周围坐满了和他一样同仇敌忾的鬼,疯狂点头赞同。

江昀不语,只是一味的脸色难看。

陆昭在他身边,注意到他印堂发黑,明显是没有感觉到天星。

很快就到了八点整,戏台上空一团巨大的铁花炸开,星星点点地挂满头顶的夜空,又纷纷扬扬地落下来,绚烂地盛开又迅速落幕。

台上一束灯光打在中央,小倌敲了三声梆子后上台。

他照旧手里举着木牌,绕场走了一圈。

木牌上写:

迎鬼王第四场 平三界鬼王登极巅

走完一圈,小倌朝台下深鞠一躬,起身时说:“迎鬼王最终场献给诸位,祝在座看官诸事顺遂,逢凶化吉!”

小倌说完匆匆下台,黑漆漆的戏台上突然传来鬼叫声。

“恭迎鬼王降临,鬼王千秋万世!”

灯光渐渐亮起,率先出现的是面目狰狞的黑将军和被他踩在脚下的阎王。

阎王一袭白衣沾满脏污,面具碎了一地,头发也散乱着,看起来狼狈至极。

江昀脸色蓦地一黑。

灯光向后转,其他鬼也慢慢出场。

孟婆被白将军用白缨枪抵着胸口,酆都的鬼大多看起来十分狼狈。

反观黑白将军那边,新十殿衣衫整洁发丝未乱,剩下的小鬼死伤也并不算多。

看见阎王已经没有力气挣扎,黑将军终于抬起脚,对冷眼旁观的星官开口:“星官大人,这酆都旧主本王就交给你处置。”

星官对他拱手行了一礼,冷着脸走到阎王身前。

星官的脸被面具遮住,唯一露出的一双眼睛里是属于死人的空洞。

他弯腰捡起手边的剑,脚尖挑起阎王的脸。

那张脸眉眼之间细看下竟然和江昀有一点神似。

星官对他仿佛全然不识,手中剑起,干脆利落地刺在阎王额间。

那是阎王魂印的位置,只是江昀的魂印处已经空了,他看见台上阎王眼里满是震惊,阎王无力倒下去的瞬间,陆昭抬手挡住了江昀的眼。

“江昀,都是假的。”陆昭在他耳边说,拉回了他恍惚的神智。

江昀这才意识到自己像是着了迷一般,回神时额头隐隐作痛。

台上阎王没了声息,黑将军像看了一眼碍事的垃圾一般,将他踹开。

阎王已死,酆都便不足为惧,黑将军冷眼看着对面的喽啰,打了个响指,身后的黑白军便冲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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