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陈濂道:“他是帮一位大夫采一味月阳花,只在峭壁上才有,晚上开花,而且只在开花的时候采下来才能入药,真是不知该说是运气好还是不好,若不是他,我必不能活,可是若没碰到他,又怎么有如今这样麻烦的情形?”

连碧宇道:“那他救了你之后呢?”

陈濂道:“我醒来后就现在那位大夫家里养伤,差不多能行动了,他师父也催着他回武当,我不肯离开他,他也放心不下我,于是就把我带回湖北,刚刚忘了讲,我们原本是在河南。”

郑渤点头道:“难怪我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

“我祖籍其实是河北,叔父把我带到阴司门河南的分堂。”陈濂道,“本来谦业救了我还能说成巧合,谢一谢也就算了,但那一路上,谦业对我悉心照料,我...我不知道为什么,本来应该只是心中好生感激,他也只是同情我的遭遇,可后来就变成了倾心相爱。若不是他师父急着让他回去,他就住在那个大夫家里和别人一起照顾我,也不会变成需要独自面对我而闹成现在这样。”

“我越来越离不开他,可到了武当所有人都说我来路不明,所练武功也是邪路一派,都不给我好脸色看。他就让我先住在这里,那天晚上他要回山上去,我不肯让他回去,就...”陈濂捂住脸道,“就硬是勾引他,和我做出...做出事来,谦业早上才回,从此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连碧宇和郑渤颇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但也相信起码陈濂是真的爱上了谦业。郑渤沉吟道:“既然谦业会被罚净室思过,此事武当派中人必然已经知道,定是谦业把事情说了出来,现在的问题就是,他的想法究竟如何?”

陈濂心中难过,呜咽出声,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都三天了,我还没见到他,就想去武当看他,没想到还没到半山腰,就被五个道士拦住,说是要废掉我的武功,交由掌门发落,我一见势头不对,火气一上来,就先发出暗器伤了两个,那个老道士就让他们回山上报信,和另外两个缠住我不让我上去。我一发狠,就想干脆闹大,不信他不来,后来怎样你们也知道了。”

连碧宇道:“谦业现在多半身不由己,他的弟子说他在净室里三天水米不进,八成是想让他师父答应你们的事。”

郑渤道:“有这个可能。不如我们去武当山上探听一下怎么样?”

陈濂泪眼朦胧地看他,抽泣着道:“你们出手救了我,怎么还能再上武当?”

连碧宇道:“话是由人说的,你且瞧我们的手段,再说,武当掌门的二弟子夫妇还是我们救的呢,他们也不会把我们怎样的。”

郑渤道:“没错,再怎么样也比你好去,你就在这里养伤,等我们回来吧。”

陈濂脸上还带着泪珠,眼神里已全是感激,道:“我真不知该怎么谢你们。”

连碧宇笑道:“你现在才真正感谢我们,适才救你都没见你这么乖。”

郑渤道:“你就别闹啦,我们还是想想怎么和武当中人说话罢。”

连碧宇一拍胸脯,道:“那还用想,你看我的好了,咱们这就去么?”

郑渤看看陈濂,道:“还是等他伤好一点再去如何?”

陈濂摇头道:“一天见不到他,我一天难以静下心来,早一日知道他的想法,我才好安心,你们快去,不用管我,这点伤难不倒我的。而且此间还有我剩下来的干粮,起码能撑个三两天。”

郑渤拍拍他,起身道:“用不了那么久,若是顺利,我们明早就能回来,那你就好好歇着罢。”

连碧宇和郑渤去屋后牵了马,郑渤上马道:“你想好说辞了?”

连碧宇道:“有什么好想,我在家里骗人的话一抓一大把,还用事先想好?现编就行了,到时候你不要说话就好。”

郑渤道:“为何你如此热心的帮陈濂呢?”

连碧宇斜视他道:“你不想帮他?”

郑渤道:“怎么不想,你看他那么难过,我心里也不好受,他犯了什么滔天大错吗?”

连碧宇道:“对啊,他只是爱错了人而已,至多劝他一劝就好,武当派的人居然要废他的武功,这也太过分了罢。”

郑渤道:“这也不能怪他们。你不知道,单是他练的邪派武功就为正派人士所不容,现今还让一个将来要当武当掌门的人误入歧途,这样的惩罚也是难免。”

连碧宇不以为然道:“什么叫误入歧途,让他杀人放火了还是怎地,不就是爱上了个男人吗?有什么大不了的,那就不能当掌门了么?”

郑渤道:“世俗之见,岂是你这一句话能扭转的,再说了,你如今是事不关己,才能说得如此轻松,你想想,若是你家的兄弟爱上个男人,你能这么轻易接受吗?”

连碧宇想了半晌,道:“我不晓得,很难想象的到。我大哥二哥都成家了,要想也就我四弟,可他从没对男人有什么兴趣啊。”

郑渤也不再问,只是道:“出了这种事,武当掌门坤元道长还能和颜悦色地留我们用膳,已经是好高的涵养了,看这回咱们上去会怎么样。”

到得武当山下,已是辛时末刻,天色已晚,山下的商贩早已散去,两人再次下马徒步上山,郑渤依旧拉着连碧宇。

连碧宇心中还在想象,若是自家弟弟爱上个男人,那个年少老城的孩子怎会爱上男人呢?笑着摇头,忽的脚下一绊,郑渤拉紧了他倒也没有怎样,连碧宇心中一动,陈濂的话在耳边响起:...需要独自面对我而闹成现在这样。

怎么会?连碧宇一惊,意识到自己想的东西实在太扯,连忙拉回心思,开始打腹稿到时候该怎么开口。

15

两厢情愿(陈濂没有白受伤,谦业也吃了苦头,又是谁对不起谁?)

还没到武当正门,就有几个武当弟子看到两人,其中有人白日里在大殿见过他们,连忙上前问候道:“二位重行来访,不知有何要事?”

连碧宇拱手道:“我们下山时和贵派中人起了一点冲突,其间可能有些误会,希望能向贵派掌门解释一下。”

那弟子一怔,旁边就有人问道:“难道从我师父手下救出陈濂那个小鬼的人就是你们俩吗?”

连碧宇道:“尊师是?”

那人道:“坤广道长。他们回来说被两个年轻高手救走了陈濂,就是你们么?”

郑渤道:“正是,还请阁下知会尊师和贵掌门一声,说连碧宇和郑渤重行拜访。”

连碧宇接着道:“我们说了,这里面有误会,想和他们解释一下,顺便也叫一下雪剑银刀夫妇。”

立刻就有人飞身回去禀报,连碧宇和郑渤跟着剩下来的武当弟子走到正门,成鉴昇夫妇已在门前相候。

宋水幽心直口快,一看见两人就道:“你们怎么回事,为何刚一下山就惹出事来?”

成鉴昇道:“家师很是生气,师叔形容了你们的样貌,我们就知道是你们了,正想遣我去追呢。”

郑渤道:“此事说来话长,待我见到尊师再行解释罢。”

几人进门来到大殿,殿上燃起了巨烛,颇为明亮。只见坤元坐在正中,坤广立在他旁边。其他弟子排在两旁,皆是面色不善。

连碧宇心下有气,暗想好歹我们也是救了你们武当第二号人物的人,居然给我摆出三堂会审的架势来。但脸上却肾是恭敬,行礼道:“坤元前辈,我们在下山时冒犯了坤广前辈,还望两位能听我们解释一二。”

坤广看来不是很生气,坤元则道:“听说是有误会,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呢?”

连碧宇道:“本来嘛,我们听到山下有人闹事,想说如果贵派有了麻烦,我们还可以去帮个忙的,却没想到是贵派三人围攻一个少年。后来坤广前辈使出真功夫,我们看那少年抵挡不住,本也不好多管,但要是常人看来,都会觉得这是以大欺小,以多欺少,传出去对贵派名声不好,而且也不知那少年犯了何事,看他可怜,我们一激动便救下了他,但可也没敢冒犯了贵派弟子。”

坤元道:“这个师弟告诉过我,说你们只是削断了他两个徒弟的兵刃。可你们不问青红皂白救下我们武当的对头,是不是不大妥当呢?”

连碧宇诚惶诚恐地道:“晚辈年轻识浅,一时糊涂救下那少年,如今也是后悔的不得了。”

“哦?”坤元道,“那是为何?”

连碧宇道:“我们救下他之后,还没问清怎么回事,他就趁我们不注意给跑了。这孩子行踪如此诡异,必然来路不正,万一再对武当不利我们可就罪该万死了,我们商量之下,于是决定重上武当,一来谢罪,二来也想帮忙,让那小子不要再来骚扰武当派。”

坤元一直面无表情,此时神色稍和,道:“那确实也不能太怪你们,原本少年人做事就爱冲动,不过知错能改也是难得。如今天色也晚了,就让昇儿带你们用了晚膳,去客房歇息。至于帮忙却也不必,一个小角色我武当派还料理得了,你们明日再下山罢。”

连碧宇和郑渤行礼谢过,跟着成鉴昇夫妇出了大殿。

宋水幽先道:“你们真的只是为此而来吗?”

连碧宇道:“不然还有什么原因?”

“也对,是我想太多了。”宋水幽叹道:“谦业师兄据说深得长辈们赏识,这次的事情全都把矛头指向那邪派少年,要我看,两人都有错,再怎样都不应该爱上个男人啊。”

“阿幽!”成鉴昇道,“你怎么这么多话?”

郑渤早已从连碧宇编的说词中反应过来,道:“我们其实多少也知道一点,你们不用把我们当外人,有些事情不说清,让我们随便猜想也不好。”

“也不是我想瞒你们,只是关系到武当声誉,我不得不慎重对待。你这一说倒显得我见外了。”

成鉴昇无奈道,“我们先到客房,用完膳再说罢。”

吃罢晚饭,成鉴昇道:“我们其实也不知道具体怎么了,那个少年,听师父说他叫陈濂。”

早知道了,连碧宇暗道,郑渤看出他在想什么,只道:“哦,原来你们知道他的名字。”

成鉴昇道:“据说陈濂还在山上住了一阵子,连师兄和师父俗家兄长女儿的婚事都耽误了,后来师兄与他下山,说要给他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整晚未归,等他回来时,居然对师父说他要和陈濂共度一生,绝对不会娶师父兄长的女儿。师父以为他在说胡话,可他一再坚持,说今生不会再谈婚论嫁,师父一怒之下把他关到净室,命他面壁思过。谁知道师兄从此绝食,不吃不喝,说师父就当没教过他这个弟子。”

连碧宇听谦业对陈濂也是忠心不二,不由得差点面露喜色。郑渤看出异状,怕他露馅,连忙道:“白日里听那小道童说已经有三天了,那不是很糟?”

宋水幽道:“岂止很糟,简直是糟得不得了。听说谦业师兄已经一度昏厥,而师父也没有松口的意思。真是,做出这等惊世骇俗的事来,师父怎么可能答应。”

连碧宇道:“真的宁愿他死了,也不会让他们在一起么?”

成鉴昇叹道:“师父痛心疾首,但也说得清楚,宁愿失去这个弟子,也不能让他做出给武当门楣抹黑的事来。”

郑渤道:“你们也不劝劝谦业师兄,让他不要这么固执?”

宋水幽道:“怎么没劝,听说师父都说得落泪了,他还是执意不听。”

成鉴昇起身道:“我还是要再去劝劝师兄,毕竟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他这样怎对得起养他教他的师父。”

宋水幽跟着道:“我和你同去。”

连碧宇和郑渤把他们送出门去,两人对望一眼,同时道:“一定要让他们在一起!”

16 泪别武当(养育他成人,又怎能真的忍心看着他死)

郑渤道:“我去跟着他们,看谦业被关在哪里,你就在此等候,等我回来我们再做打算。”

连碧宇知道他轻功比自己强,也没争着要去,道:“那你小心,可别被人看到了。”

“放心吧,你回房罢。”郑渤向着两人消失的方向走去,连碧宇走进客房,心里其实有些混乱,看来武当上下没有人觉得那两个人的感情是正常的,也没有人会同情陈濂,这样帮他们究竟是对是错呢?

郑渤远远地跟着成鉴昇夫妇,看他们穿过回廊,又越过一排矮房,最后走进一间单独的小屋,看来那就是所谓的净室罢,却也无人看守,郑渤又等了半晌,等他们出来,便悄悄回到客房。

连碧宇见郑渤回来,忙道:“怎么样,我们好见他么?”

郑渤道:“没什么难的,看来武当掌门对他的弟子也很放心,并未派人看守,这也说明谦业不得师父首肯,绝难下山,不知我们能否让他舍弃一切和陈濂私奔呢?”

连碧宇道:“先试一试罢,现在是他绝食的第四天了,在这样下去要真的死掉可就什么都完了。”

郑渤道:“也对。不过我们还是要等夜深了再去,若真能说动他下山,路上碰到武当弟子可不好。”

等到子夜时分,两人悄声摸到净室外,那门居然未锁,一推就开。还没进去,就听里面有人寻问:“两位生人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贵干?”声音虽然无力,却也颇见威严。

两人都有些佩服,如此状态下都这么警觉,真不愧是武当掌门的首徒。

走进室内,一盏油灯放在地上,靠墙一面坐着个人,看起来三十来岁,很是落魄,下巴上胡子拉碴,颧骨微微突起,看仍旧看的出是一位相貌颇为英武的男子。

郑渤拱手道:“想必阁下就是谦业了?”

那人微微点头道:“两位的脚不声如此轻微,走得进了我才听得到。武当里青年弟子由此功力的本就不多,不知两位是?”

连碧宇道:“我们是谁不重要,你只要知道我们是陈濂的朋友就好。”

谦业浑身一阵,惊道:“他的朋友?濂儿几时有了两位这样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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