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以命换命

顾祁删掉文档里早已写好的,冰冷的原定结局,那些宿命难破,爱恨终空的既定轨迹,被他悉数清空。

他不再做掌控一切的造物主,不再强行桎梏他们的宿命。

这方天地既有了生灵血气,那他便顺应剧情,顺应人心,给这群苦熬百年的人,一次破局的机会,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结局。

可念头起落间,一股无形的桎梏沉沉压下,让他感觉胸闷气短,难受至极。

顾祁眸光一凝,有些不明所以。

怎么回事?为什么别的剧情脑子里都很顺畅,可是救顾琪这一点,却怎么也敲不出来?

难道是……

天地有规,乾坤有道。

万物生死,自有定数,从无凭空而起的生,亦无凭空消解的死。

他可以修改无伤大雅的剧情,却终究违逆不了这方世界最根本的运转法则。

顾琪道心尽碎,心魔蚀骨,生机早已耗尽,油尽灯枯,绝无凭空痊愈的可能。

想要逆天改命,想要起死回生,唯一的法子……

以命换命。

想到这,那股窒息的感觉豁然消散。

顾祁深吸一口气,指尖悬在半空,隔着无形的时空裂缝,对着魔界那片死寂的落寂山谷,轻声开口,声音清晰地落进戚辞耳中。

“戚辞,我能救顾琪。”

虚无的高空传来空灵的人声,微弱却清晰,穿透层层魔气,直直撞进戚辞的心底。

浑身浴血、双腿早已麻木坏死的戚辞,身形猛地一颤。

他艰难地抬起布满血痕的脸,散乱的发丝黏在惨白的脸颊上,额头未愈的伤口还在缓缓渗血,猩红的眼眸里,死寂的荒芜骤然炸开一点微光。

那是希望,是他熬尽血泪、赌上一切等来的微光。

他撑着残破的身躯,想要抬头仰望那片虚无,四肢却早已不受掌控,只能死死僵跪在原地,声音破碎沙哑,带着极致的颤抖:

“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救他的!求求你!救救他啊!”

顾祁的声音沉静坚定,声音带着一股无力:

“我是有办法救他,但逆天改命,需付代价。

这世界诞生出来,早就不受我的控制了,生死轮回,不是我想改就能改的,想续顾琪性命,唯有以命换命。

用你的余生,你的整条性命,换顾琪一线生机,你愿意吗?”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抵过千斤重量。

山谷里死寂一瞬。

下一瞬,戚辞突然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破碎,带着血泪的沙哑,却没有半分不甘,半分委屈,反而透着极致的释然与滚烫的欢喜。

他一个凡人之躯,无用之物,竟然还有这么大的价值……

若他的死,能换顾琪好好活着,能让他摆脱心魔折磨,能让他岁岁平安,于戚辞而言,从不是惩罚,是天大的恩赐,是他求之不得的圆满。

“我当然愿意……我求之不得!”

戚辞没有半分犹豫,字字泣血,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用尽了他残存的所有力气。

“只要能救他,我这条命,本就是他的。”

“别说只是一命抵一命,但凡我身上有半分可取之处,但凡能换他一次生机,我皆无怨无悔,尽数奉上。”

他重重磕下一头,额头鲜血蹭过冰冷黑石,眼底亮得惊人,是绝境里最纯粹的虔诚。

“求求你,以我死,换他活。只要他安好,我身死魂消,永世不入轮回,我都认。”

他太开心了。

开心到浑身颤抖,眼眶通红,积攒百年的所有痛苦、不甘、绝望,在此刻尽数化作心甘情愿的奔赴。

只要他的大师兄能活,他什么都可以不要。

顾祁隔着时空看着屏幕里少年赤诚决绝的模样,心口骤然一抽,酸涩密密麻麻席卷而来,指尖都微微发颤。

他早已料到戚辞会答应,却依旧被这份极致纯粹、毫无保留的爱意狠狠撼动。

他正要应声应允,敲定这场命换命的结局,虚空之下,一道白衣骤然破空而来,稳稳落在山谷之中。

宋韫伫立在旁,静静听完全部对话。

他看不见虚空之后的作者,听不见完整的时空对话,却清清楚楚读懂了所有关键。

以命换命。

有人要死,才能换顾琪活。

而这个拼死想要赴死的人,是戚辞。

是顾琪心魔的根源,是缠绕顾琪百年、从未消散的执念。

宋韫素来温润平和的眉眼,在此刻覆上一层坚定的决绝。

他看着跪地不起、残破不堪的戚辞,看着他眼底不惜一切的赤诚,心底没有半分侥幸,没有半分窃喜,只剩一片清明的通透。

他往前踏出一步,白衣拂过满地血石,随后双膝一弯,直直跪倒在戚辞身侧。

同样冰冷的黑石地面,同样卑微跪地的姿态。

百年仙尊,万剑宗第一长老,一身傲骨,半生清贵,从未向任何人屈膝,此刻却心甘情愿,跪于魔土尘埃之中。

宋韫抬眼望向那片虚无的高空,望向那个看不见、却掌控着生死的存在,嗓音温润却无比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换我。”

短短两个字,震彻整座死寂山谷。

戚辞瞳孔骤缩,失声低吼:

“宋韫!你疯了!”

他可是大师兄的男主角!

“我没疯。”

宋韫轻轻摇头,眼底一片平静,无悲无喜,只有早已笃定的抉择,他语速平缓,字字清晰,句句通透。

“你不能死。”

戚辞气息不稳,浑身颤抖,又急又痛:

“我为什么不能死?!你不是早就盼着我死的吗?!该死的人本来就是我!你才不能死!大师兄需要你!”

宋韫垂眸,眼底掠过一抹隐忍的苦涩,却依旧字字笃定:

“你是他的心魔根源。”

“百年执念,扎根骨髓。今日你以命换命,救得他一时生机,可你魂魄消散,执念不散,心魔根骨尚在。

他日岁月流转,四时更迭,这份深埋百年的爱恨纠葛,依旧会卷土重来。

他依旧会困于心魔,依旧会重蹈覆辙,依旧不得安宁。”

这一点,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他守了顾琪百年,最懂他的病根何在。

顾琪的魔,从不是戚辞的存在,而是放不下的爱恨。

可唯有戚辞活着,这份执念才有归处,那份蚀骨心魔,才有制衡之法。

若戚辞身死,一切尘埃落定,顾琪心底的愧疚、遗憾、执念,只会化作更深的魔障,生生困死他一生。

宋韫抬眼,眼底是此生最透彻的清醒,也是最悲凉的成全。

“我不一样……”

“我最终,都只是一个旁人,从来不是能住进他心底的人。”

他微微垂眼,心底的疼汹涌而至,却被他强行压下。

他爱了百年,守了百年,执念了百年,何尝不想陪在他身边,岁岁年年,朝夕相守。

可他更清楚,他注定无缘,注定只能成全。

“能以我一命,换他余生无魔、岁岁无忧,是我此生,最圆满的归宿。”

他再度躬身,脊背挺直,姿态虔诚。

“求你,取我性命,留他安稳。”

戚辞冷笑一声:

“你知道什么?!早就注定了,和他在一起的人是你!”

他转头看下灰蒙蒙的天空,哑声道:

“让我死吧……他可是你笔下的男主角,你告诉过我,主角是不会死的……”

山谷之中,狂风吹得呼呼作响,吹得两人的衣袂翻滚。

但神情都是一样的视死如归。

时空另一端的顾祁,看着这震撼人心的一幕,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酸涩与动容交织,翻涌不止。

主角哪里不会死?大结局的时候,主角也是会死的……

可天道规则是死的,可人心是活的,笔墨是活的。

他做不出选择,就让顾琪来选吧。

顾祁敛去眼底所有情绪,声音再次透过时空,平静落下:

“好,我应允你们,保顾琪性命无忧。”

跪地的两人同时一震,皆是抬眼望向虚无高空,眼底燃起光亮。

“但生死命格,自有定数,逃不掉,躲不开。”

顾祁语气平稳,定下规矩。

“你们二人暂且归返万剑宗,安心等候。待时机成熟,会有人来取该取之命,偿该偿之债。”

话音落尽,空气恢复安静。

宋韫起身,淡淡的看了戚辞一眼,随即抓起他的后领,将人一起带走了。

———————

万剑宗。

宋韫没有理会戚辞受伤的腿,但是还是给他准备了一个灵力操控的椅子。

没有其他,不过是觉得他行动不便很招人烦。

戚辞便坐在轮椅上,静静守在殿内,守在顾琪榻边,日日凝望着那张苍白憔悴的面容,寸步不移。

自戚辞归来,守在顾琪身侧之后,顾琪的状态虽然没有什么好转,但是随着时间推移,他一直温柔的和昏迷中的人说话,顾琪紊乱微弱的气息缓缓平稳,衰败枯竭的生机,一点点缓慢复苏。

榻上之人,终于不再被心魔日夜啃噬。

宋韫将这一切尽数看在眼里,眼底酸涩翻涌,心口疼得几乎窒息。

他看得清清楚楚。

戚辞对于顾琪来说,是毒药,也是解药。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指尖泛白。

唯有他死,才是所有人最好的结局。

时间悄悄溜走,两个月的时间飞速流逝。

这日午后,暖光落满寝殿。

榻上沉睡两月之久的顾琪,眼睫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沉重的眼眸。

漫长的黑暗过后,光线入眼,微微刺目。

顾琪眸光朦胧,意识恍惚,浑身依旧虚弱无力,经脉酸痛难忍。

他缓缓转动眼眸,茫然扫视周遭熟悉的寝殿环境,最后,目光骤然定格在不远处的轮椅之人身上。

素白长衫,银发散落,面容依旧绝美,却苍白得毫无血色,身形单薄,安静地坐在轮椅上,似乎睡着了。

是戚辞……

顾琪的脑子瞬间空白一片,残存的恍惚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寒意与恨意,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动容。

他又做梦了?

做梦才会再见到这个毁了他仙途、乱了他道心、困了他百年心魔的人。

下一瞬,轮椅上的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的睁开了眼睛。

看见顾琪醒过来的时候,他眼底瞬间涌上滚烫的光亮。

他立马推着轮椅过来,声音轻柔又沙哑,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大师兄……你还好吗?”

一声熟悉的称呼,彻底击碎了顾琪最后的侥幸。

顾琪呼吸一滞。

不是梦……

梦里,他从来都不会用这样温柔的声音喊他,他总是哭着,咆哮着,怒吼着……

顾琪眼底瞬间覆上冰冷的寒霜,周身气息骤然凌厉。

他不顾身体重伤未愈,猛地撑起身形,反手一把唤出长剑,寒光乍起,剑锋直指戚辞心口!

动作凌厉决绝,没有半分迟疑!

“戚辞!”

顾琪嗓音冰冷刺骨,带着极致的嘲讽与彻骨的恨意,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你真是命大啊,这样都能爬回来?!”

长剑锋芒逼人,寸寸逼近。

轮椅上的戚辞端坐不动,看着眼前满眼恨意、剑指自己的顾琪,眼底温柔未散,只掠过一抹浅浅的苦涩。

他没有躲,没有反抗,苍白的面容上带着喜色:

“大师兄……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他答非所问,似乎只关心眼前人身体好不好,根本不在乎他拿着剑指着自己。

他任由冰冷剑锋抵着心口,静待结局,毫无半分挣扎。

只要能让他解气,只要能让他安稳,杀了他,也无妨。

顾琪几乎要被他的眼神给烫伤,他握着长剑的手甚至有些颤抖起来。

戚辞死死瞪着眼前的男人,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滚,有他的欺辱和压迫,也有欺骗他时的温柔和美好。

呵……

他以为他不敢杀他吗?!

他偏要杀了他!

顾琪眼神一寒,直接握紧长剑狠狠朝前刺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衣身影极速掠入殿中,动作极快地伸手死死拦住了顾琪的手腕!

“大师兄!不可!”

宋韫力道沉稳,死死扣住他握剑的手,将那把即将刺穿血肉的长剑稳稳挡在半空。

他侧身挡在戚辞身前,一只手禁锢着顾琪躁动的身躯,一只手紧紧环住他单薄的腰身,将浑身虚弱、情绪失控的人稳稳抱在怀里,低声温柔安抚。

“大师兄……你刚醒,身子极差,切勿动怒伤身。”

顾琪剧烈挣扎,浑身戾气翻涌,声音冷厉:

“放开我!今日我必要杀了他!”

“不必杀他。”

宋韫牢牢稳住他躁动的身形,嗓音温柔却坚定,字字清晰传入顾琪耳中:

“你看清楚,他如今双腿尽废,修为全无,只是一介无法行走、毫无威胁的废人。”

顾琪挣扎的动作骤然一僵。

他眼底戾气微滞,顺着宋韫的遮挡,缓缓抬眼,落向身前之人。

视线清晰落下,他才真正看清。

戚辞稳稳坐在轮椅上,身形单薄无力,双腿僵直垂落,毫无动静,方才闭眼静待死亡的模样,温顺又落寞。

那一刻,顾琪心底翻涌起万般复杂的情绪。

有大快人心的痛快。

那个肆意张狂、纠缠他百年、毁他所有的魔尊,终于落得这般残废下场,再也不能兴风作浪。

可心底深处,却又突兀窜出一丝极淡、极浅、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疼,转瞬即逝。

很快,那点微弱的情绪便被滔天恨意彻底覆盖。

他依旧恨他。

恨他毁了自己两世,恨他让自己百年不得安宁,恨他让自己深陷心魔、濒死陨落。

可宋韫死死抱着她,一点都不松开。

顾琪缓缓敛了眼底所有复杂情绪,挣开宋韫的怀抱,收回长剑,剑身归鞘,动作冷硬疏离。

他侧过身,不再看轮椅上的人,语气冰冷绝情,没有半分余地。

“三日。”

“三日之内,把他送出万剑宗,永生不得踏足此地。”

“若是三日之后,我还在万剑宗看见他。”

他眸光冷冷扫过戚辞,寒意彻骨。

“我必亲手,报仇雪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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