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兰花清香从雅宁颈间飘出,已经许久未和她靠近的我本能想推开她,可她的双臂却抱得出奇的紧。她爱我,这我从来都知道,可我呢?缓缓垂下双臂,我无力道:“她不会想看到我,因为所有一切因我而起。”

“不,她会。那晚她都肯为你在王兄面前求情,所以现在肯定愿意见你。沐庭,去见她吧。”

仰头的雅宁字字坚定,这种感觉既熟悉又陌生。正在我犹豫之际,忽然瞟到花丛里闪现出一抹玄青色身影,已经很久不曾见过他人的我忽觉紧张。怀中的雅宁许是感觉到我的异样松开后浅笑道:“不必紧张,是方秦,我特意请他回来,因为只有他知道怎么去找月落尘他们。”

疾步无声,手握长剑的方秦飞速来到跟前,垂首平静道:“公子,请恕方秦这么久后才回来请罪。”

往事历历在目,方秦的请罪之说让我顿觉羞愧。如果那晚不是他飞身拼命挡住宋果的暗器,恐怕我早已奔赴黄泉,而不是失去只眼睛这么简单。况且,他那么做也是为了落尘:“这段时间你去了哪儿?落尘、、、”

“方秦这一年多来都在外随意走动,不知小姐是否痊愈。公子可是想见小姐?方秦可以带你去。”

眉眼依然淡漠的方秦彬彬有礼,却让我莫名觉得疏离。几经犹豫,我终于艰难道:“落尘现在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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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龙沐庭篇:紫陌横笛是何人,红尘漫漫舞白衣(三)

“当日小姐醒来后变得不是从前,安陵泓宇带她回了襄国遍求名医,当时我和双影皆有随行。但到了襄国皇宫后,我就止步没进去,不过双影一直和我有联系。因为那些大夫个个无法医治,所以安陵泓宇决定带她去隐居,那地方叫悔思谷。护送他们至那,我稍稍停顿两日后即离开。”

方秦的嗓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却听得我心生纠结。如若落尘尚清醒,以她聪慧也许还能为自己断病开药,可问题是她早已不是从前,这天底下究竟有没有人能治好她?

犹豫慢慢沉淀,我侧头远眺淡红粉白交错的桃花林。明若灿霞,纷纷洒洒,这是落尘曾经最喜欢的风景,而今她还能回到从前么?雅宁说得对,假如我真对从前有所悔意,至少应该前去跟落尘说明并道歉,不是么?雅宁都能想明白的事情,我堂堂七尺男儿却一再退缩,当真惭愧!

男子汉大丈夫,逃避是件绝不应该的事情,况且落尘痴傻皆是我所种下的孽因。即算安陵泓宇因为落尘而要索我的命,我亦无话可说。欠下的,总归要还,人生在世莫不如此。

想到这,我转身看向方秦道:“方秦,请你带我去见她!如果你愿意,我们明日启程。”

许是我的清淡言语里有着不同以往的客气,方秦看向我的眼神甚是诧异,随后拱手道:“但凭公子吩咐。”

偷偷打量我的脸色几眼,垂首的他继续道:“公子,永离规矩方秦从不敢忘。背叛主人者死,私自逃逸外出者死,方秦放肆两者皆犯,待从悔思谷回来,方秦任凭公子处罚!”

喜涩两种滋味在心里蔓延,未想到方秦还会重提旧事的我顿生复杂之感。他说得没错,如果按照永离的规矩来办,他的确应该接收处罚,但他是为了落尘才不得不那么做,更何况我相信他这一年多在外漂泊不归永离绝对是事出有因——如果没猜错的话,他应该是在外遍访各地大夫,为落尘寻求治愈的希望吧?

很小的时候,方秦落尘和我三人在一块儿相处过段时间,但自从他去接受残酷的杀手训练后就很少再见落尘,多年来相见次数屈指可数,而让我怎么也想不通的是他却对落尘怀有种莫名的情愫,不然以他的冷漠和忠诚也不至于做出违背永离规矩之事。

也许,这中间有我所不知道的原因吧,既然方秦不说,我亦不想强人所难的追问。每个人心底总有些属于自己的故事和过往,我自己不也是么?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方秦,你是永离最杰出的杀手,之所以会那么做必定有你的原因。事情早已过去,我不想再追问或追究,处罚一事不要再提。既然你没有异议,那我们明早启程。”

“公子,你、、、”方秦的诧异之色更加明显,看向我的眼神里带着强烈的陌生之感。也许,他没料到历来严苛的我会这么三言两语就将那些事抹去吧,而他不知道的是,在长剑刺向落尘胸口那刹那,从前的龙沐庭早就死了,剩下的我虽然颓然沮丧追悔莫及,但不得不说,现在的我才更接近本质的我。

雅宁见我们两似乎陷入某种无法解释的局面中,沉默良久的她微笑着诚意道:“沐庭,能带我去么?”

粉脸娇俏的她站在一枝开得烂漫的桃花下,粉衫和桃花的绯红遥遥相应,娇俏可人,可她的问题却让我有些犹豫。这些日子她的变化我并不是不知道,只是事关落尘、、、、、、

见我半天不作答,她像往常一样轻揪住我的手臂仰头认真道:“沐庭,你怕我见到她还像从前一样没好脸色没好话,对不对?我保证不会那样。她当日自己性命未卜的情况下还为你求情的时刻,我早已对她再没任何恨意或是妒意。也许、、、也许那不是爱,但她把你看得很重要。这些天我除开照顾就是读书养性,早已明白当时的自己多么狭隘,狭隘到竟然连别人对你的关心都容不下、、、”

红唇一张一合,雅宁句句话都在说自己,可在我听来却句句都是在说我。狭隘到竟然连别人对你的关心都容不下,我何尝不如此?因为恼怒落尘和安陵泓宇两情相悦,所以我连落尘的关怀都想一并从生命中剔除,可我真能剔除得干净吗?不能!

十多年光阴的相依为命,她的一笑一颦早已溶入我的血液骨骼里,如将她剔除,那我的血液骨骼将不再完全,生命再也不会完整。枉我自诩智慧过人,步步谋略不在话下,可到头来还不如雅宁醒悟得通透!

挥挥衣袖,我凝视雅宁那张写满期待的脸,终于点头:“好,带你一起去。我想和方秦聊聊,你回吧。”

喜悦霎时布满脸颊,雅宁眨了眨晶亮的双眸雀跃道:“那我替你们准备酒菜。沐庭你和方秦许久未见,当把酒相谈,共赏美景才是!”

余音未散,娇小的她蹦蹦跳跳消失在桃花林中,负手而立的我心头缭绕过淡淡感动。我知道,雅宁之所以如此高兴一部分是因为我的应允之外,另一部分则是因为我终于愿意走出来和人交谈。这一年多不正常的沉默,她恐怕是有心改变却唯恐刺激到我吧。

“以前我觉得她很讨厌,今日再见有所改观。”与我并肩而立的方秦抱剑面对雅宁离去的方向,像从前一样直言不讳,嘴角却带着难得的笑意。

“她和落尘完全不同,如若用对落尘的要求去看她,她的确、、”隐约猜到方秦心思的我亦噙笑作答,阴霾渐渐被这温暖的阳光驱逐,唯剩平和淡然,萧远宁静。这样的我,才是真正的我吧?

“公子是在为她辩解么?看来这一年多发生了很多事。如公子不嫌弃,能否和我聊聊?”

面对方秦半是打趣半是认真的问题,我怔住片刻,遂走向桃花深处。我不知不觉在为雅宁说话么?这是不是滑过的感动在作怪?摇摇头不再考虑这些,我和方秦倚在桃花树边相谈。

淡淡红雾中眺望蓝天,几缕白云曳过,时光在这一刻仿佛倒转。落尘,明日我即将去见你。此刻我和方秦仿佛回到了从前,那我和你呢,也能回到从前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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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龙沐庭篇:紫陌横笛是何人,红尘漫漫舞白衣(四)

三天长途跋涉,方秦带着我和雅宁来到悔思谷。身为杀手,他辩方位识路途的能力远比常人要甚,因此我们并没未走任何弯路或是耽误,几乎是用最快的时间赶到悔思谷。

顺着几乎不是路的路从巍巍青山下到平地,我立即嗅到空气里有股多种花香混杂而成的浓郁香味,耳畔清脆的鸟鸣一声接一声。纵目远观,只见四周是青黛峭壁,我们所站之地大概就是幽谷入口。

再往前走几步依稀就能几座木屋在众山围绕的绿茵平旷之地坐落,屋前不远花色错综,蜂飞蝶舞,好不热闹,好不惬意!再往前方有片清雅浓密竹林,从低矮竹叶上闪耀着莹莹光泽来看,竹林边势必有清澈之水此时正倒映着明媚阳光。

“沐庭,这里简直比永离那还要漂亮,简直像世外桃源,真想不到世间竟有这样奇妙的幽谷!”红衫嫣然的雅宁因为一路奔走双颊红扑扑的,额间已冒出点点细汗。娇唇本来噘起的她看到眼前这美不胜收的景色,顿时呆立原地,喃喃之声犹似梦中。

“的确是巧夺天工的处所,只是不知道、、、方秦,你确定落尘还在这吗?”收回观赏的眼神,同样冒出丝丝汗迹的我不觉有些紧张。分别一载有余,在路上还坚决不已的我在即将靠近木屋时依然忍不住犹豫。是愧疚使然亦或其它我不清楚,但却无比清晰的听到自己心跳加速的噗通声音。

走在前方手握长剑的方秦没有停住,也许他此刻也跟我一样紧张吧。因为重视,所以此时此刻无法不紧张。只听得他道:“小姐从小在永离长大,应该比较喜欢静寂的地方作为居住之所,而安陵泓宇对小姐情深意重,放弃皇位的他想必也会愿意陪伴小姐隐居,况且、、、”

方秦还没说完,一个半高男孩从右侧比人还高的草丛内冒出半个身子,身着墨绿色衣衫,两只眼睛炯炯有神无比戒备的看向我们,声音洪亮问道:“来者何人?竟敢擅闯悔思谷,被我师傅发现可不是好玩的。”

许是比较靠近我的他第一眼只看到了身着白衣的我和红衣的雅宁,眼珠滴溜转动的他看到方秦后才稍微放松警惕,边徐步走出边微笑道:“方秦哥哥?你来看落尘姐姐吗?前几天落尘姐姐和泓宇哥哥还在念叨你呢,说你好久都不来,也不知最近怎么样。”

方秦露出淡笑伸手摸摸男孩的头:“童童,又长高了噢。”

向来心思细密的方秦也许真是太过紧张,他竟然没听出这个童童所说的是:落尘姐姐和泓宇哥哥在念叨。如此说来,落尘已经完全康复了么?不然她如何能和安陵泓宇聊起方秦?

手心的细汗越发密集,沉思之际只见方秦拉着童童来到我们跟前:“童童,这位是沐庭哥哥,旁边的红衣姐姐叫雅宁,我们一起来看泓宇哥哥和落尘姐姐。你带我们去他们的屋子好不好?”

近在咫尺,我清清楚楚感觉得到童童打量我和雅宁的眼神依然带着丝丝戒备。想来,他也是应该很少见到外人吧。不知为何,他仰头打量的黑亮眼神莫名让我动容,因为我从他的眼神里似乎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年幼时,随师傅幽居永离地下城堡的我每次见到永离以外的人,不也同他一样心里充满不安么?

在这种突兀却真切的亲切感的驱使下,已经很久不与外人说话的我露出淡淡笑容:“童童,你刚才说落尘姐姐和泓宇哥哥念叨方秦,落尘姐姐现在已经会说话了么?”

“你是不是姓龙?”童童答非所问的冒出这么一句,不禁让我怔住。龙和安陵两个姓氏究竟哪个才属于我?这个问题在过去的一年多我经常翻来覆去的思考,最后才终于明白姓氏也许并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到底是谁!

点点头,我温和道:“是,我姓龙。这是我们第一次相见,你怎么会知道我姓什么呢?”

“因为我听落尘姐姐跟我说过你啊,她说你是她表哥,乃文武全才温文尔雅世间不多的男子。”摇头晃脑的童童直到这时才露出灿烂的笑,双眼里的戒备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些仰慕之色。

他的话让我胸膛内荡起层层激动,落尘真是这样说我?难道自始至终她对我没有半分责怪或是怨恨?和她相比,我的胸襟是多么狭窄,竟会觉得她会不愿意见我而犹犹豫豫?雅宁定是看出我的激动,朝我投来调皮一瞥后弯腰和童童道:“童童,你快带我们去见落尘姐姐呀。”

“唔,落尘姐姐应该在休息,你们等等吧。她最近有点身体不适,泓宇哥哥规定她每天午后必须休息。”

听到落尘不适,刚刚并未得到童童肯定回答的我忧心急道:“童童,落尘姐姐怎么了?病还没好?”

“据师傅说她这不叫病,应该是害喜比较严重。为了减轻她的症状,师傅带泓宇哥哥上山采药去了。这样吧,我先带你们去我和师傅的屋里坐坐,等落尘姐姐醒来你们再见她。”

落尘怀孕了?心头飘过丝丝失落,我感觉到方秦和雅宁的眼神早已同时转过来,似乎都在等待我听到童童回答后的反应。无奈扯出一抹苦笑,我将心里所有的不适都隐去,笑道:“看着我干什么?难道以为我到了这还会转头就走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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