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露出薄薄的笑,站立在门口的宋铿挥退众人,踏步而出:“因为我害怕,害怕消息会让我日夜不安。”

袒露心声的一句话让眉眼清浅的公子发出声轻叹,凝眸注视面前的宋铿,他道:“那你现在不怕了么?”

“同样害怕,只不过我却还是想知道。这种心情,我相信你会懂得。”宋铿波澜不惊的迎上公子的星目,浓眉虎眼间挂着我不曾看到过的忧伤。世人所知道从前的南安王和现在的晏国皇帝宋铿都是个不好女色磊落豪气的男人,能让他流露出这种黯然神色的恐怕也只有小姐了吧?

这一年多在外游历寻医,我在路途中亦有听说已为国君的宋铿后宫妃嫔寥寥,皇后之位更是一直悬空。虽然他正值盛年,不过一国之君,册立皇后绵延香火这不仅仅是个人的事,还是朝野所共同关注的事情。因此,死心塌地跟随新君的那些臣子自是一次次提出立后等事,可据传宋铿却屡次推却,如避洪水猛兽。

从他这一句“落尘现在如何”我看得出来,其实他并不是不知自己需要立后纳妃开枝散叶,只不过小姐在他心里留下的记忆并没有随着时间冲淡——

也许那些记忆好比一道伤疤铭刻在宋铿的肌肤上,会让他疼痛让他难忘。他对小姐的感情不如安陵泓宇那般纯净无瑕,也不及公子的多年情谊深厚,可说到底却是他迄今为止最深爱的一个女子。如若没有小姐,宋铿在宋威驾崩之后也许一样会成为国君,但绝对不会有那持续几个月的围城之战,不是么?

可惜的是,人生的际遇总是如此跌宕起伏,让人不知如何把握。说实话,在得知小姐愿意跟随宋铿之后我有悄悄想过小姐会不会被宋铿的付出所打动,事实证明我的想法过于多虑。于小姐而言,安陵泓宇早已是不可取代,她对宋铿即算累积再多情感也只是感动,而不是男女之间的感情。

“听说你一直不肯立后,后宫妃嫔都是屈指可数,是因为落尘么?”公子了然的笑笑,语调温和。

“这和我刚才所问有什么直接关系么?我只是想知道落尘现在如何而已。”挑挑眉,宋铿未置可否,只不过他眼底一晃而过的暗光却出卖了他的心。身为杀手,我在擅长的也许不是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将目标置于死地,而是在最短的时间观察判断身前人的所想。在宋铿的眼神中,我读出了痛楚,只是这痛楚究竟是因为失去小姐而是现在的他早已想明白从前种种只是虚妄呢?

倾国倾城冰雪聪明却还柔情似水的小姐,该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女子吧?公子爱她,宋铿爱她,我也难以忘记她,也许还有此时正身在襄国的安陵立宇,可是我们之中没有人能敌过安陵泓宇。他们的情深意重,早已将所有其它的人排除在外。

缓缓牵起雅宁的手转过身去,公子温和的嗓音在夜色中轻轻飘扬:“落尘现在过得很幸福,你放心吧。如果你一直不肯立后真是因为她,我劝你尽早放下吧,于人于己都好。以我对落尘的了解,如若她知道不肯立后是为了她,她会自责,因为她从来都觉得自己亏欠于你。不久的将来,她和安陵泓宇会来永离。如若你还想见她,届时请静候我的消息。言尽于此,我们告辞。”

再没多说什么,公子牵着雅宁迈着轻盈步伐朝前离去。习惯性的将长剑环抱于胸口,看到宋铿满脸惆怅的我微微叹息,转身跟上去,却听得身后有低喃之声随晚风来到耳畔:

“究竟何谓亏欠?我从不觉得她亏欠于我,只是我的惊鸿殿从此再无一抹魂牵梦系的身影而已。罢了,罢了,这也许就是命。”

一个月后,永离地下城堡。

绿藤环绕,木桥斑驳,我坐在熟悉的水榭中和公子下棋,败得一塌糊涂。准确无误的将几颗黑子掷入棋盒,我淡淡道:“公子棋艺大大精进,方秦不是对手,恐怕只有小姐才能匹敌。”

将白子颗颗轻放,一袭白衣风华如仙的公子扬起优美的双唇,犀利道:“不是我的棋艺精进,是你心不在焉。方秦,你是否想要离开?”

公子竟能如此准确的看出我的心意?的确,这一个月的闲散逍遥日子让我渐渐生出倦意。自打晏都回来,公子和雅宁的感情慢慢趋于平稳。能亲眼看到小姐和公子找到幸福并安稳的生活,我觉得到了自己该离开的时候。也许,多年在外飘荡的生活已让我养成种游走的习惯,忽然的安定和平和像张巨大的网黏住了我,令我浑身不适。

只是,我却不知如何跟公子开口,毕竟永离从没有放任杀手随意出去的先例。既然公子已看出,我也就不再隐瞒:“我想四处去转转,不知公子能否成全?”

“你,我,还有落尘都是师傅一手带出来的,现在我和落尘都已有归宿,也到了你该去寻找归宿的时候。去吧,什么时候想回来都行,不过要记得保重才好。江湖,毕竟是个无法丈量深度的地方。”

朝目色清朗的公子笑笑,我起身看向缠绕不休的绿藤,几许怅然:“难道公子觉得杀手也能有归宿?”

拍拍我的肩头,公子意味深长作答:“方秦,要相信,这世界上每个人都会有属于自己的归宿。从前我也不信,现在却信了。关于安陵泓宇上次提议之事我已考虑好,觉得可行,所以稍后我会派人去悔思谷给他们送信。如若他们到永离,你记得回来聚聚,如何?”

每个人都会有归宿,但杀手的归宿只能是江湖,而不是某人或某处。心里冒出这么一句,我点头答好。

临近夏日的一个傍晚,我告别公子和雅宁,踏上前往江湖的路。火红晚霞在天际燃烧,孤独却坚定迈开步子的我难以抑制的想象着再次重逢的情景、、、、、、、

正文 终结篇:君子胸襟如碧泓,淑女风华绝凡尘(一)

秋风徐徐,落日照长途。道路两旁树林苍翠幽静,看不到边际的浓碧色在金灿灿的光芒中变得柔和,渲染出大片的橘色。

滴滴答答的声音点缀着这寂静的秋日傍晚,一辆精致马车内缓缓前进,里面时不时传来欢声笑语,坐在外面的两个灰衣车夫满面含笑,一派轻松惬意的模样。

暮色暗暗浮动,天际边的金色和绛色被苍蓝色所取代,马车这才加快速度朝前奔去,一把沉稳的声音随风飘荡:“公子,天色已晚,我们今晚在瓜城落脚如何?如果连夜赶路的话,实在过于疲惫。”

淡蓝色的车帘被轻轻撩开,露出安陵泓宇俊朗的脸,剑眉星眸,薄唇微扬,蜜色肌肤上荡漾着轻松惬意,身着宝蓝色镶银线长衫的他优雅中带着潇洒,沉稳且不失飘逸。

朝卷着浓云的天边打量片刻,他点头道:“就按黑影说的办。我记得你们在瓜城还有些江湖上的朋友,如若要见的话,我们晚点去永离也不迟。”

眉目清秀的黑影转过头来朝安陵泓宇笑笑,摇头道:“这两年我们兄弟四处游历,差不多把要见的朋友的走了个遍。这趟是专门陪公子你们去永离,所以无需中途停顿。”

唇角微抿,安陵泓宇会意的拍拍双影的肩头,三个男人相视而笑,眉眼间流动的情意早已不需多言。

“决定留宿瓜城了么?也好,连夜赶路的确过于劳累,况且我们并不着急。说来,这也算是故地重游。”

柔美清润的女声在车内响起,安陵泓宇连忙回头瞧向爱妻,眉眼间流动着脉脉温情。只见已为人母的月落尘梳着简单发髻,双耳间碧玉摇晃,月华色刺绣秋衫加身,袖口和下摆处缀满紫色蔷薇,和腰间紫色腰带相映成趣,未着太多珠钗的她灵动依旧,出尘脱俗。

柳眉不描而黛,樱唇不点却俏,玉面比芙蓉的她轻轻转过头去轻拍仰躺在软褥上的婴儿,笑意盈盈。

“故地重游”四个字让安陵泓宇回忆起两年前那次偕同月落尘去参加雅宁大婚而留宿瓜城,可月落尘却被龙沐庭挟持而走,那种心急如焚胆战心惊的压迫感让他至今记忆犹新。值得庆幸的是,一切早已远去,现在的他们早已远离尘世的喧嚣,过着恬静逍遥的生活。

轻轻揽过月落尘的肩头,他亦看向正在熟睡的儿子低喃:“故地重游,这次但愿不会出任何别的事才好。”

眼波流转,月落尘收回手臂靠在熟悉的怀抱中低低道:“如今四海清平百姓安居乐业,怎么会出别的事呢?况且现在的我们与世无争,早已不是什么皇帝皇后,谁还来注意我们?是你想多啦。”

抓住停留在胸口白皙的柔荑,安陵泓宇挑眉而笑:“不能怪我多想,要知道上次瓜城留给我的记忆有多可怕。一大早发现你不见了,我真是如同坠入地狱,四处漆黑,呼吸不畅。”

听到安陵泓宇袒露心意的话,月落尘依然双颊泛红,娇羞得如同春日里最初绽放的那朵桃花:“傻瓜,今时不同往日嘛,我在你身边,也会一直在你身边。”

柔情款款的在她唇边啄上几口,安陵泓宇打趣道:“落尘,你可不能在千诺醒着的时候叫我傻瓜,免得以后这小子从小就觉得他父亲是傻瓜,那可毁了我的一世英名。再怎么说,我也希望自己在儿子眼中是个顶天立地意气风发的男子汉吧。”

也许是因为他们现在的生活的确和从前的深宫日子有天壤之别,她就发现安陵泓宇越来越展露出他从前极少流露的轻松一面,从前的他极少舒心的笑语连连,而现在的他却经常开玩笑,甚至很多时候表现得像个孩子,在有了儿子之后越发如此,时不时还和自己儿子吃醋。

虽然他有时也会让月落尘觉得自己哭笑不得,可不得不承认,她喜欢看到这样的安陵泓宇,因为她从来都希望自己所爱之人能够永远愉悦轻松的心境,唯有这样,人才会得到真正的平和幸福,不是么?

“是是是,你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千诺以后得好好向你学习,对不对?我保证以后一定经常告诉千诺他父亲是个重信守诺沉稳不凡优雅从容的男子,好不好?”巧笑嫣然,眉眼如画,月落尘的脸颊上散发着一种从前根本不曾有过的熠熠光彩,令她看起来更加动人。

微微仰头做沉思状,安陵泓宇满意道:“看来在娘子心中为夫形象还不错,不过娘子有必要再加上一条。”

“说吧,还要加什么?让我看看有理还是没理。”月落尘伸出纤指无奈戳戳他的胸口,含笑摇头。

“情深意重啊,这条怎么能少呢?你要告诉千诺他父亲深爱他娘亲嘛。而且,身为男子汉,情深意重极其重要,可别以后长大后朝三暮四沾花惹草,那不把我和你活活气死?”

见安陵泓宇说得煞有其事,月落尘忍俊不禁神采焕发:“千诺才多大,你就想这些?看来,你个父亲倒是我比这个娘亲还替他操心。再说,他是你的儿子嘛,肯定像你呀,所以这点不需要教,应该与生俱来。”

爽朗的笑声从安陵泓宇优美薄唇边溢出,眉宇飞逸的他和如花似玉的月落尘并肩而坐,犹似神仙眷侣。

晚风拂动,双影驾着马车快速赶路,尘土飞扬中疾驰约莫半个时辰,他们来到瓜城找到一家干净舒适的客栈投宿。夜阑人静,舟车劳顿的他们很快坠入沉沉睡梦。将近丑时前后,月落尘忽然听到睡在小床上的千诺在哭,披衣下床还未走至小床边她就听到外面传来乒乒乓乓的打斗声。

秀眉紧蹙的抱起千诺回到大床,回想起安陵泓宇白天所说,她隐隐不安:这么晚了,究竟何人在打斗?

正文 终结篇:君子胸襟如碧泓,淑女风华绝凡尘(二)

也许是因为一出生就在悔思谷那种夜晚幽静到极点的地方,所以本已熟睡的千诺对外面的噪杂声很敏感。披着外衫的月落尘倚在床头轻声哄他,刚才还噘嘴舞手的他很快睡去,卷翘的睫毛上还挂着两颗泪珠。

兵器相接的声音再次传来,时不时还有其它房客被吵醒发出的大声抱怨。有些不安的月落尘见千诺已睡去,遂抬腿准备下床去门口瞧瞧到底发生什么事。刚转了个身,她就感觉到手臂上一热,安陵泓宇警觉的声音已传来:“落尘、、、”

本欲劝说月落尘不要出去,紧跟的一声怒气冲天的暴喝却让床上的他们万分惊讶:“安陵立宇,你混蛋!”

四目相对,彼此的震惊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心头俱盘旋着无数个问号:立宇此时不在圣襄皇宫呆着,怎么会跑来瓜城?刚才那声喝叱虽然响亮,不过却能听出是女声,难道他出来就得罪了什么人?而且,此女子居然敢如此大胆的直呼他的名讳,看来也不是一般人。

来不及多想,两人匆匆穿好衣裳出门之际就看到住在隔壁的双影也持剑出来。白影从月落尘怀中接过千诺,四个人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已经被打得乱七八糟的客栈前厅,只见本来整齐有致的前厅内此刻桌翻凳横杯盏狼藉,而飘忽在空中一抹白影和一缕黄影还在纠缠不休,好像根本没注意到早来了不少围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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