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带着悲凉的低吼让惠妃瞳孔渐渐放大,头上珠钗哐啷着地,声音格外碜人。她惶恐的盯着眼前愤怒的俊脸,慌乱将她层层包围。我进宫不是他的意思,那究竟是谁?本以为小公主的身份整个世界都只有自己清楚,可他却口口声声说从一开始就知情!

空气越来越稀薄,她张开已经微微泛乌的嘴唇大口大口呼吸:“不、、、我进宫是圣旨,不、、、不是吗?”

“是圣旨,可不是朕的旨意!难道几年后宫生活,你就没看清楚很多时候圣旨并不是朕的意思吗?朕对你心存仁慈,却不料你居然如此痛恨朕。难道你以为杀了朕,就可以和他重修旧好?梅初惠,朕究竟该说你痴还是说你傻?”看到惠妃脸色越发惨淡下去,安陵泓宇最终收回手臂背过身去。

被松开的惠妃剧烈咳嗽起来,弯下腰去深深呼吸,半晌后才道:“想杀你,并非我还想和他重修旧好,是因为你不仅毁了我的幸福,亦不该对他下手!”

正文 第八十六章 黯然销/魂几多愁【一】

又是一阵咳嗽声,从小娇生惯养的惠妃被他的力道掐得几乎快要窒息而亡,见安陵泓宇不说话,她再度缓缓开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难道他的存在对你来说就存在很大的威胁吗?要知道,他从来都不喜权势。”

“一叶障目!你了解一部分真实的他,可你不了解全部。朕并不想相煎太急,且也并没相逼。有件事说出来也许很残酷,可事到如今,朕觉得应该告诉你。”

面沉如水的安陵泓宇微微叹息,毒性的入侵,刚才的怒火以及往事的重提让他倍感疲惫。

惠妃摇摇晃晃走至椅子边,将软绵绵的身子勉强撑住,她气若游丝道:“何事?还有什么事能比我长久忍受这寂寞深宫生活更残酷?还有什么事比天天看到自己心仪之人却不能相守更残酷?”

回头看几眼蜷缩进椅子的人,珠钗已落而发鬓散乱的她青丝缠绕在肩头胸前,黛眉微蹙的她双眼无神,像是全部元神已经耗尽接近虚脱,颓废无力的样子让人心生感慨。

喟叹一口,安陵泓宇抬手将默默矗立在房间内的宫娥太监挥退,只留下杏儿伺候。坐至惠妃对面,他凝视着她已失去所有光华的脸庞缓缓开口:

“朕知道在你心中他千般好,但有点你必须知道,其实他最爱的人是初雪!不管你相不相信,接近你,他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报复朕。因为,他觉得是朕夺走他的最爱,他觉得是朕害死初雪。”

仿佛一记霹雳在惠妃脑海中炸响,她只觉得脑子里霎时空白,没有声音,没有色彩,什么都没有,就只剩下一望无际的白。表情凝滞的她红唇微张,眼睛像是被定住似的一动不动,只有胸口的轻微起伏说明她此刻还活着。

“不,我不相信你说的话,不相信!他明明说过爱我,他明明说过!你在骗人,骗人,对不对?”

陡然起身的惠妃浑身颤抖声音尖利,指尖直指一脸深沉的安陵泓宇。腮边有滚滚热泪落下,平日的清婉丽质疏忽隐匿,全部被狰狞所取代。翠绿烟衫在等下泛着碧绿色的光,和她散乱的发丝交错重叠,令她的身影宛若午夜突现的鬼魂般恐怖。

安陵泓宇看着眼前神情诡异的女人,心中漫过悲凉。所有愤怒慢慢沉淀,剩下的唯有怜悯。

为爱痛下杀手,为爱蒙蔽双眼,为爱痴,为爱狂,这样的女人,究竟是幸还是不幸?一朝得见君颜,使我思君日日夜夜。情长或情短,吾心早已寄。

也曾为爱痴迷的他理解此刻惠妃的心情,本来硬朗冷酷的面部慢慢柔和下来,他起身过去握住惠妃一直都在颤抖的双肩,认真道:

“朕没有必要骗你。记得曾经有次朕去清婉宫跟你提过,他是个危险的男人,但你断然打断朕的言辞。从那之后朕就知道,你的眼里心中只有他。诞下并非龙胎的婴儿本是死罪,可你宁愿冒天下之大不韪生下她,所以朕也更加确信你爱他,很爱!虽然从一开始朕就知道他心中所想,但因为这些朕不忍心告诉你。”

长嘘两口,安陵泓宇再度开口:“惠妃,因为初雪遗言和对你的怜悯,所以朕一再容忍你,甚至对你和他睁只眼闭只眼。可惜朕没想到你一再执迷不悟,竟然对朕痛下杀手。这一次,朕没有理由再对你仁慈!”

挣脱开安陵泓宇的双臂,惠妃慢慢朝门口退去,泪眼早已朦胧的她边退边摇头:“你是皇上,堂堂九五之尊怎么可以骗人?怎么可以?你告诉我,你是在骗我,根本就是在骗我!”

尖利喊出这么一句,理智几乎完全被淹没的惠妃朝提起裙裾朝外奔跑而去,边跑边喊,只不过此时她的声音中已带着悲怆又肆意的笑:“哈哈,皇帝居然也会骗人,皇帝在骗人,你们知道吗?皇帝在骗人!”

看着这幕的安陵泓宇,胸口一阵紧收痛得他微微弯腰,慌得杏儿连忙上前搀扶住他:“皇上,惠妃娘娘不会是疯了吧?我带人去把她拉回来!”

正想回答说好的安陵泓宇忽然就听得外面传来一声刺耳尖利的叫声,在这沉沉深夜听来尤其吓人。他忍住身体的不适大步冲出去,就听得伍太后严厉喝斥的声音:“一个贵妃居然半夜疯疯癫癫在皇上寝宫大呼小叫,成何体统?惠妃,你下毒意欲谋害皇上,该当何罪?”

惠妃早已倒地被两个太监按住,借着宫娥提的宫灯,安陵泓宇看到她左脸颊赫然有五条红印,应该是刚才太后一巴掌所致。

微皱剑眉,他上前施礼:“母后,儿臣所中之毒已解,并无大碍。至于惠妃,还是先行囚禁押后几天再审吧。”虽说月落尘之前已吩咐所有人不得出去,但到底等安陵泓宇醒来召见太医一阵混乱时有人溜出去给太后报信儿,这不得不让安陵泓宇觉得自己处在最庞大最严密的监视之下。

身着银灰色宫装的伍太后高绾发髻,三根银色簪子吊着水晶花坠不断晃动,凤眼轻睨几眼在地上呜呜饮泣的惠妃,她靠近安陵泓宇拉过他的手关切道:“皇儿,真无大碍了么?”

得到安陵泓宇肯定的回答后,伍太后冷冷朝身后一干人下令:“来人,将惠妃押入天牢先行收监,没有本宫和皇上的命令,一律不得探视!”

见安陵泓宇的眼神似乎有些怜悯之色,伍太后拉长脸道:“皇儿,你该不是对这个心如蛇蝎的女人心软吧?连皇上都敢毒害,究竟还有没有国法家规?”

“儿臣不敢,母后,您里面请。”惠妃和安陵立宇的事其实太后也知道,这点安陵泓宇早已清楚。畏于这点,安陵泓宇也知道惠妃此次性命难保,因此并不好出声反对。

“皇儿,听说皇后为救你而将性命堪虞,她现在如何?”走入大厅款款落座,伍太后看着那碎成几块的几案微挑娥眉。

正文 第八十七章 黯然销/魂几多愁【二】

看着杏儿和小容子小心收拾东西的身影,安陵泓宇敛敛心神镇定作答:“皇后脉搏虚弱,但暂时毒性还不会猝然发作。但三天内,儿臣务必要找到会天龙八针之人,否则、、、”

横挑入鬓的秀眉蹙蹙,太后狭长的凤眼中有疑惑闪过,似乎不太关心皇后的安危反而试探性的问道:“皇儿,你中毒皇后如何知道救你?还有,你又如何知道怎么来救皇后?”

本已进入梦乡,但伍太后却被从昭阳殿溜出去的太监吵醒。当听到皇上身中奇毒却被皇后所救,她的心就再也没有一刻停止过疑虑。不论皇上还是皇后谁生谁死她都不那么在乎,她在乎的是幽居深宫的雅致公主如何知道解毒?

当然,同时令她惊讶还有皇后居然心甘情愿为皇上送死。这,不得不让从来都觉得一切尽在自己掌握的她觉得自己好像有些地方疏忽了。

沉浸在对月落尘的担忧和对惠妃的失望中的安陵泓宇被太后的问题问得一怔,心中马上暗骂自己居然在不应该的时候失去冷静理智。坐在面前的不是别人,而是执掌朝政多年令襄国称霸四方的太后啊,怎么能这么不小心?

“母后怀疑皇后并非雅致公主?也许母后同时也怀疑是儿臣有所隐瞒,对吗?”既已没有防备,安陵泓宇选择直接大胆的询问,这样才可能出其不意反败为胜。

伍太后没料到他会这么直白的问出来,正思考该怎么回答时就听得丽妃大呼小叫的进来,身后还跟着秦妃和柳妃:“皇上,听说您中毒啦,没事吧?惠妃平时挺孤傲高洁,哪知居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毒害夫君,真是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咋咋呼呼的声音让伍太后掩饰掉自己不好如何回答的尴尬,但她猛然间意识到眼前端然高坐的男子已不是那个跟在自己身边唯唯诺诺的小男孩,而已成为个沉稳坚强的男人。从心眼里来说,伍太后不得不承认自己对他很欣赏,可同时、、、

“皇上,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柳妃怯生生的看向安陵泓宇,第一次发现他也有这么威严得让人畏惧的时候。

“皇上,惠妃真是疯了!她居然下毒,您现在如何?”秦妃的温柔声音带着焦急,聪明如她,她的确想过经过未央宫那番话后惠妃必有所动作,可万万没料到的是她竟铤而走险痛下杀手。

看到三个女人眼中不同程度的担忧,这份关切却让他情不自禁想到躺在里面的皇后。当自己昏迷过去时,她那秋水般明净清澈的眼睛里也覆盖着厚重担忧吧?刺痛感觉让他微皱眉头,顿生一计。与其坐等那群无用太医,不如下旨遍寻良才。双管齐下,才更有保障。

匆匆回答三位妃嫔后他大声叫来小容子速拟圣旨:“命人广贴皇榜,就说朕有意求懂天龙八针的能人异士。一旦医好皇后,赏金万两加官进爵不在话下,朕还可以满足他的一个心愿。”

小容子记下准备离开,伍太后中慢条斯理张开:“慢着!皇儿,哀家不知道你所说的天龙八针到底指什么,但哀家猜测应该和救皇后有关,对不对?你可以张贴皇榜昭告天下,但如若那人要求你让出半壁江山,你也答应?”

未曾料到此时太后还会反对他的决定,安陵泓宇的气愤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幽黑瞳孔投向太后,他再次责怪自己过于仁慈。就像是最后的底线被人恶意来犯,习惯隐忍的他终于爆发:“朕乃皇上,整个天下都是朕的。如果朕愿意用半壁江山换皇后的命,母后觉得有什么问题?”

如果说惠妃下毒是这个夏夜的第一声惊天劈雷,而安陵泓宇的这句话则是第二声!它轰然炸响在富丽大厅顶上,一时间所有人神色凝滞,包括满腹疑虑的伍太后。没有人想到皇上会用这等倔强霸道的语气跟太后说话,这,绝对是有史以来第一次!

片刻惊诧后,伍太后在安陵泓宇清冷的眼神中惊醒,凤眼里簇簇火焰被她很好的压制,忽的起身厉声质问:“哀家守住襄国江山辛辛苦苦多年,难道就是让你送给别人么?什么时候开始,皇儿已是爱美人不爱江山之辈了?这可真让哀家寒心!你扪心自问,对得起你逝去的父皇母后么?”

带着讥诮的话让安陵泓宇意识到她已动怒,而接下来恐怕会有狂烈风雨来袭。多年隐忍的伪装因为这一句话告终,他明白太后从这以后必定对自己更加防备。缓缓起身,他露出清淡微笑,字字用力道:

“母后您从小教导我要知恩图报,儿臣始终铭记在心并一直这么做!现在皇后为救儿臣而性命堪忧,难道儿臣要撒手不管吗?”

顿了顿,唇边笑意慢慢转凉,冷酷的笑容让面孔还有些白皙的他很吓人:“大襄江山的姓安陵,这是不容改变的事实。母后您放心,如若有人敢威胁朕交出半壁江山,朕会让他见不到翌日清晨的太阳!”

若有所指的话让伍太后气得不轻,唇角轻颤的她深深看一眼放出狠话的安陵泓宇挥袖离开。丽妃和柳妃赶忙追出去劝解,没有离开的秦妃忍住心中失落柔声道:“皇上,昭告天下遍寻良医也会让惠妃的罪行流传出去,这样是否欠妥?太后也是为皇家、、、”

“闭嘴!朕意已决,你回宫吧。”留下冷冷喝斥,安陵泓宇转身朝内卧室走去。站在他身后的秦妃顿时花容失色,双眼迸光。

回到龙榻边,安陵泓宇轻轻握住月落尘的手,嘴角扬起一抹无奈苦笑。你恨我却舍身救我,而我防你却最终为你与太后翻脸。难道,这就是宿命?

“皇上,奴婢刚刚忘记娘娘最后还要奴婢跟您说一句话。”亲眼看到皇上为皇后不惜强抗太后,杏儿又忧又喜。喜的是她的皇上似乎正从往事的泥泞中走出,忧的则是她知道从此之后皇上的路会更难走。

正文 第八十八章 黯然销/魂几多愁【三】

凝神看着床上静躺之人,安陵泓宇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眼眶已然潮湿。掩饰的咳嗽几声,他淡淡道:“什么话?说吧。”此时,还有什么话能比她的性命重要呢?他整颗心都悬在生死一线的她身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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