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抿唇凝神很久,安陵泓宇这才从因为重述往事而带来的悲凉中醒来。清冽的笑意绽开在他嘴角,带着薄凉直沁人心:“从那之后我再也没动过怒气,一是觉得心如止水,二是因为我知道要想继续好好生存下去守住父皇留给我的江山,我必须忍。但当太后意图阻止昭告天下寻求懂天龙八针的人时,我觉得无法再忍下去了。因为、、、因为我不想重复当年的故事,因为我不想再次失去自己在意的人。”

清幽深瞳中有几许柔情弥漫开来,安陵泓宇侧过俊脸,认真凝视住身边默默听自己追忆的女子。表露心迹的话他从来都不屑说,可这一次他想说出来,即使眼前人的身份目前依然是个谜。可这样又如何,他能感觉得到她的存在她的真实,早已足够。

已经失去过一次,所以这一次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放手。即算会涌起万丈波澜,他也要保住自己好不容易遇到的人;即算最后会天崩地裂血色满衣,他希望自己能如她所说——死,也是死在她的手中!

感觉到双手中温热的大手已紧紧反握住自己,月落尘微微侧过脸去就看到安陵泓宇带着坚决的双眸。从他的星眸中,她读到了深情款款,读到了懂得怜惜,也读到了信任。幽幽夜色中,他的眼睛好像幻化为一望无际的海,苍蓝中带着唯美,让她情不自禁的沉溺,直至全身心淹没。

无声胜有声,深深沉浸在这一刻浓情蜜意中的月落尘喜悦如莲,心湖中刹那变得明净温暖,仿佛身临惬意暖人的春日,晴空万里,飞鸟低翔,花香阵阵的烟波深处,她的所求全部得到满足。

所谓郎情妾意,求的也就是一个知心人吧。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纤长睫毛在眼睑上方轻轻颤抖,双眼中泛上泪花的月落尘哽咽许久,却只字未出。因为,美妙的感觉尚只持续短短瞬间,她已经想到龙沐庭,已经想到不复存在的离国。

泪珠从眼角滑过丝质般细腻的脸颊,无语哽噎的她只能用力和安陵泓宇相握,似乎唯有如此,她才能真切的感觉到此时此刻的真实。

深知她内心纠结的安陵泓宇落寞浅笑,指腹轻柔拭去她的泪水,喟叹道:“傻,为何要哭呢?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么,我即使死,也只能死在你手中。如果最后结局是这样,我不会有怨言。”

动情的话让月落尘再也忍不住,热泪滚滚的她伸出双臂勾住安陵泓宇的脖子扑入怀中放声哭泣。从懂事开始,她记忆中几乎从来没有如此纵意的哭过。因为龙沐庭不喜欢她露出软弱一面,所以即使是喝下带有离魂散的酒被迫嫁入敌国,她也只是清泪两行。

可现在,她真的觉得委屈心酸,仿佛想被人抛弃的孩子站在荒无人烟的旷野中,那种慌乱和害怕几乎比死亡更恐怖。

“不,我有怨言,我有!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任性哭泣的月落尘窝在安陵泓宇怀中,柔和的声音含着盛大的怆然,听得安陵泓宇心中直发酸。

相识这么久,这绝对是怀中女子第一次这么肆意直白的表露心底的喜怒哀愁。要积累多久的无奈和心酸才会让她此时一并迸发?无意追问她的身份,更无意追问两人之间的仇恨,安陵泓宇此时只想紧紧将她搂入怀中。

待她从一时失控的情绪中缓和下来,嚎啕之声变为低低啜泣,安陵泓宇这才松开紧箍在她纤腰上的手臂缓缓将她从怀中拉出来,宽阔的大手温柔捧住她的脸在掌心,薄凉的唇饱含深情的覆盖上月落尘的眉眼,最后来到她的樱唇边流连:

“傻女人,能相遇已是上天垂赐。别哭,好么?现在老老实实告诉我你的名字,别多心,我无意刺探,只是不愿以后在想要念你名字的时候才发现连你闺名都不知。也不要紧张自己并不是真的雅致公主,我知你不是,但我却很庆幸上天将你而不是雅致公主送到我身边。”

低沉的嗓音像是带着魔力似的,蜿蜒的泪水慢慢在微风中干涸,留下一道道泪痕。睁着朦胧双眼,月落尘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两抹红晕飘至脸颊。他的问题让她片刻慌乱,但她无法拒绝,因而低低道:“落尘,叫我落尘。”

“谪仙落尘,倾国倾城,好名字。别哭了,我们回去好不好?一会儿杏儿她们发现你不在肯定慌张。”默默念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安陵泓宇顿时满口生香。落尘,这个名字跟她实在般配,不是么?

擦擦脸颊起身,月落尘再度远眺灼华宫。夜色笼罩下,灼华宫的贵气掩去,此起彼伏的轮廓生出苍茫之感。物是人非事事休,此情此景最伤怀。心中蕴含一半忧愁一半喜悦,她道:“你带我来这是因为你曾经和初雪在这呆过,对么?”阅读精彩小说,尽在/



正文 第一百一十章 明眸皓齿今何在【五】

“初雪善琴,走南闯北的她收集了很多我不曾耳闻的曲子。那时,她经常会在这片花园中为我弹琴。记得那首《凤凰相思曲》么,那是她去楚州时搜集的曲子,也是她最喜欢的曲子,因为她觉得在那首曲子中能看到一个关于爱情的美丽传说。”

原来,那次天香的琵琶曲让他过于激动而引发蛊毒是这个原因。梅初雪,若你知自己深爱的男子对你的死如此难以释怀,在抛上白绫的一刻,你会不会有所犹豫?哎。

独自暗叹的月落尘没有发现安陵泓宇见她很久也不开口,深沉如夜的眼眸中有些焦急,再次抓住她的手迫切道:“落尘,你是不是介意我跟你说起初雪的往事吧?要知道、、、”

闻言,低眸喟叹的月落尘嫣然一笑,抬手抚至安陵泓宇的唇边:“嘘,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不介意你和初雪的过去。谁没有过去呢?况且初雪还是个美好灵动的女子。我们回去吧,一会儿杏儿真该着急的。”

听完所有一切后,月落尘怎么可能再介意初雪曾经存在呢?其实,梅初雪何尝不是一个薄命女子?身世不明,痛失爱子,最后用一根白绫结束本该华美的生命。这深深几许的宫廷,本来和她扯不上任何关系,如果不被抛弃,不被梅家收养,也许她会有最简单惬意的生活,可惜的是,每当说起如果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无力改变。

牵手和安陵泓宇并排而走,月落尘微微抬首凝视天边闪亮的星子。记得小时候师傅告诉我说世上一缕魂魄飘散,天上就会多一颗星星。如真是这样,梅初雪化作的星星必定会夜夜守护在这皇宫的不远处吧?因为她心中必定还惦念深爱的人。

这么多晶晶亮的星星中究竟哪一颗才是初雪?不管你现在身处何方,我答应你,必定尽我所能好好照顾你放心不下的这个男人。身为帝王的他其实每一步每一天都走得艰难,是么?当年的你,想必也懂他的无奈和悲凉吧?

回未央宫的路上,月落尘都在心底默默和从未谋面的梅初雪说话。虽然连梅初雪的画像都不曾见过,可听过他们两人所有的一切,心性善良纯净的月落尘对她只有无限同情和理解。尽管从不相识,却有种惺惺相惜之感。她甚至觉得,如果梅初雪还在,自己必能和她成为朋友。

“在想什么?都到宫门口了,为何默默不语?”手牵手从漫长宫道上走至灯火通明的未央宫门口,安陵泓宇莞尔轻问。这一夜,对他来说是个重生之夜,因为他终于鼓起勇气说出曾经连半个字都不想提的往事,也因为他终于明明白白道出心意——不论眼前白衫逶迤翩若惊鸿的女子究竟是什么身份,他都在意她,很在意!

盈盈转身,月落尘的笑容在夜幕中飘然绝美,秋波轻扫的她樱唇微张。回想自己方才的失态,白皙脸颊有红晕染上,雪白长衫的她好像仙子坠入凡间,不染纤尘般的动人:“在想初雪。明眸皓齿今何在,一抔黄土掩风/流。帝王将相,红颜少年,都逃不过这个结局,哎。”

明眸皓齿今何在,一抔黄土掩风流。轻念这两句,安陵泓宇不禁再次对眼前纤腰束素青丝逸动的女子刮目相看。不难看出,她其实将什么都看得很透彻。可透彻也无用,滚滚红尘中的人总有那么多无奈牵绊。

将所有哀思和消沉全部压入心底,安陵泓宇嘴角扬起一抹蛊惑的笑意:“这两句很悲观啊,和平日你下棋的风格相差太远。知不知道你平时下棋时候那种气势像什么?”

心底的确有些消沉之意的月落尘听得他提起两人每次都会厮杀得难解难分的棋局,偏头稍微思考片刻她睁大如水翦瞳好奇道:“像什么?每次下棋你的气势也不差呀,我自然不能松懈。只要松懈一子,你就紧紧咬住不放呢。”

似嗔似娇的语气让安陵泓宇朗然而笑,玉带束发眉宇疏朗有致的他优雅不凡。有意让月落尘不再去想过于沉重的事,他伸手捧住眼前的晶莹小脸,微微弯腰宠溺道:“从男人角度来说,你所展示的气势该叫雷霆万钧;但如果从女人角度来说,你在棋盘的表现就有些泼辣凌厉,像只难以驯服的小野猫。”

仿佛被“小野猫”三个字给气到,月落尘别过脸去,双颊红晕比之前更加浓,娇羞嗔怪:“有你这么打比方的吗?我乃堂堂皇后,你竟然用小野猫来和我比拟,实在是大不敬之罪!我可记得某人曾说过,藐视皇后之位,罪责可不轻噢。”

聪明过人的安陵泓宇自然知道她是在指自己在洞房花烛夜那晚所说的话,回想初识,似曾相识的感觉又浮上心头。隐隐约约中,他觉得自己应该在哪里见过她,但仔细去回忆时却又想不到任何确切线索。

也许这就是缘分,假如没有这层似曾相识之感,我和她大概也不会像今天这般?默默感慨之余,安陵泓宇再度轻笑,笑意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愉悦。将往事一并倒出后,他的确轻松不少。

不希望看到她蹙眉低沉的样子,安陵泓宇带着魅惑动人的笑凑至月落尘耳垂边轻呵,低沉声音中含着浅浅戏谑和暧昧:“皇后?看来某人不再像从前那么健忘。既然知道自己是皇后,今晚朕留在未央宫皇后应该没有意见吧?”

甜蜜斗嘴中,安陵泓宇揽着月落尘登上走入宫门的阶梯。还没走几步,就听得身后有冷淡却恭敬的声音传来:“皇上,属下有事禀告。”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一章 香魂怅然断弦悲【一】

缓缓转身,俱是灰色长衫带着黑色面具的白影黑影不知何时已飘忽站至阶梯之下。月落尘听安陵泓宇说当日是此二人牺牲真气内力帮自己护住心脉,再次见到时她心中多了一份感激。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等救命大恩她却不知自己何时能报。

见是他们,安陵泓宇眉间生出一些凝重。疑惑重重的迈下台阶走至两人身边,低沉道:“何事?”

二人中的白影凑至安陵泓宇耳畔喁喁低语,即使隔得有些远,心思全系在安陵泓宇身上的月落尘也看得出他的剑眉越来越皱,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心跳莫名的快了几拍,她突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约莫半柱香时间后,白影终于回归原位。因为带着面具瞧不到两人表情,月落尘无从仔细端详他们的神色,但她敏锐的感觉到黑影两人的眼神有几次忍不住朝站在阶梯上的自己扫过来。

交叉在腹前的双手开始冒汗,月落尘暗自惊慌。为什么白影他们时不时看向我?也许他们说的事与我有关,但究竟是什么事?难道表哥那边出什么问题了吗?表哥从来都是个小心谨慎之人,不可能在这皇宫露出马脚,莫非有其它我不知道的事发生?

惴惴不安的揣测片刻,月落尘看到安陵泓宇大步朝自己走来。俊朗面容上带着丝丝狐疑和凝重的他眼眸冷冽下去,不过看到月落尘时旋即恢复柔和。握住她的细肩,安陵泓宇柔声道:“今晚我不能留下,你进去吧,我看着你进去再走。”

一向不喜欢多多询问的月落尘这次没有忍住,慌乱之余她更有些担忧,因为她不知道究竟安陵泓宇要去干什么:“你、、、你去哪儿?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自信的笑笑,安陵泓宇嘴角稍微往上翘,星眸仿佛倒映着整个浩瀚的星空那般明亮璀璨,有喜悦从眼底漫延开来,他听得出月落尘的关心和担忧。这样的关心,让他倍觉温暖:“在关心我么?恩?很高兴终于能听到你的关怀。一点小事,不必惊慌。我明天再来未央宫陪你下棋,这次咱们必须较个高低,好不好?”

想起从前下棋经常两人打个平手,月落尘不禁莞尔。清澈双眸中掩藏不住噙着的担忧,看他不想说也不再多加询问,轻轻点头道:“好,我等你。”这是第一次,她没有出言反驳安陵泓宇说自己关心的话。

此时此刻,风起云涌的直觉已让她陷入不安之中,不知道为何,她有种感觉自己也许很快就会要做出选择。转身一步步踏上台阶,没有回头的她感觉得到安陵泓宇一直站在原处目送自己,炽热眼神让她安心不少,同时却也让她越发害怕。

忐忑不安的回到寝宫,和杏儿思月二人交谈几句后月落尘就蜷缩上床。丝滑的绸质床褥上,她辗转难眠。和安陵泓宇的一番长谈让她欣喜让她忧,此时独处,忧愁一点点被放大,让她只得紧紧抓住被角捂住胸口,试图借此安抚心湖中的波澜狂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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