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这是第一次,安陵泓宇发现原来有些疏离冷淡的青色原来也会有惊艳时候。在这似乎不太真实的湖青色旖旎中,他仿佛看到自己的前世今生,痴痴缠缠,飘飘渺渺,无处可寻,却又有缕缕痕迹。

如泣如诉的琴音,他倾耳细听。声声入耳,站立许久,剑眉听得轻皱。哀婉的曲子被她演绎得淋漓尽致,是因为她有难以倾诉的心事么?昨夜我离去时她尚没现在这般哀怨,究竟什么事让她如此呢?

胸口处沉闷起来,待一曲作罢,安陵泓宇抚掌轻笑,大步迈过长廊走到亭子前:“精美绝伦的曲子,无可挑剔的琴艺。想不到,你的琴艺原来也如此高超!看来,皇后还有很多未表现出来的才艺,也许朕该更加深入的探索探索,是么?”

“过奖,喝茶还是小酌?”经过昨夜倾诉,月落尘深知两人在彼此心中其实都不再是从前。可因为满腹愁绪,她不知如何面对安陵泓宇。

黑袍加身的他领口袖口处有金丝闪耀,看起来更加神采奕奕,英伟不凡。施然落座,安陵泓宇拉过月落尘微凉的小手握在掌心,看她蹙眉不展,他带着宠溺低低道:“之所以心情好,是因为我今天忽想起你让杏儿转告的那句话:如果诞下的是小公主,那该如何是好?你,没忘记吧?”

慢慢垂首,月落尘忍住满心苦涩轻答:“没忘。对了,处死惠妃小王爷心情应该很不好吧?太后曾说我可以不必天天去请安,想来我有好长一段时间未去永宁宫,真是疏忽,不论怎么说,她毕竟是抚养你长大的母后。”不想谈那些会让自己泄露满满心思的话,她悄悄转移话题。

“让惠妃风光大葬,这是我仅能做的了。立宇已有好几日未见到他,从前几乎日日都来给太后请安的他自那天后再也没进过宫。太后那你不愿就别去,无所谓。假若你日后怀得身孕,绝对不要去永宁宫,懂么?”说到太后,安陵泓宇出言提醒。经过昨夜,他已完完全全信任眼前之人,所以说起话不像从前那么顾忌隐讳。

无心追问原因,月落尘点头浅笑。暮色在湿意中越发浓厚,有意隐藏心事的她提议回房下棋。聪明的安陵泓宇觉察到她的异样但同样不想追问。两人心底都有彼此,但其实各自都有难以言说的心事。

揽住月落尘在怀的安陵泓宇微微侧头看向永宁宫所在方向的天空,鹰眸中有犀利闪过。心有防备的他却不知在这个雨夜,永宁宫又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正文 第一百一十九章 四方云涌敝浮日【四】

亥时的永宁宫已进入沉寂,伍太后的寝宫内依旧灯火辉煌。一袭宝蓝色宫装的伍太后靠在榻上,宫装上用各色丝线绣成的百鸟朝凤图在宫灯下闪着五色光彩,晃得给她在轻捶双腿的宫女睁不开眼。

须发皆白的裕安侍立榻侧,皱纹已深的老脸上满是恭敬:“太后,夜已深,早点休息吧。下了一天的雨,现在又开始滴答,气温不高应该能有个好梦。”

紫蓝色镂空指甲套轻轻敲打榻上,双目微闭的太后轻笑,笑声有点冷:“裕安,算算立宇已有多日未来请安了吧?这孩子本是最贴心的,可现在因为一个贱人对哀家如此,真是寒心呐。他又怎么知道,哀家这么做全是为了他好,哎。”

“太后,您的苦心老奴全知。小王爷还年轻没经多少事,不过慢慢的他肯定能理解您的用心良苦。惠妃死后还能得个风光大葬,这已是宽待,她犯下的可是株连九族的罪呢。没事,等段时间小王爷想明白啦,他肯定就来给太后赔罪请安。”

多年主仆,裕安陪伴伍太后风风雨雨走过。可以说,伍太后的心思除开自己,恐怕就他最了解。虽然知道因为此事小王爷必定对太后生出成见甚至是憎意,但奴才说话当然只能捡贴心宽慰的说。

听着窗外窸窸窣窣缕缕不绝的雨声,伍太后白皙面庞上浮现疲惫。精明如她,何尝不知道裕安是在宽慰自己?轻叹几口,眼前来来回回晃过立宇的面孔,她不禁感慨为何最最疼爱的儿子却如此不懂自己心思。

一手带大的孩子,她对他的性情不是不了解,只是从前她觉得立宇是年少不懂事,因此放任他游戏人间,任意而为。经过惠妃之事,伍太后恍然意识到也许自己想法错了,立宇并不是年少不懂事,而是生性如此。但是,这样的性子却是伍太后所痛恶的,压根不希望看到的!

煞费苦心的做那么多安排,想不到到头来他还是如此?立宇啊立宇,你究竟怎么样才会按照母后所想的走下去呢?难道母后的心思和期望你当真从来不明白一点?不,也许你明白但却不愿认同,对么?想到这,伍太后蓦然睁开狭长的丹凤眼,有恼意一闪而过:

“裕安,立宇本是个聪明孩子,但他却始终表现出漠不关心。你也知道哀家为了他曾设下多少安排,可现在还这样,你说会不会是他从来都知道哀家心思只是不愿认可呢?难道,所谓的兄弟情深当真经得起任何风吹雨打?”

这番话让裕安微微愣住,他抬手挥退在给太后捶腿的宫女尔后道:“太后,这种可能不是没有,但依老奴之见应该比较小。毕竟,您和他才是真真正正的血缘至亲啊。小王爷纵使年少不懂事,这点他应该清楚。您也知道,小王爷历来很孝顺呢。”

主仆二人隐晦的交谈被愈来愈大的雨声淹没,半晌后伍太后终于动动身子准备就寝,正准备给她去端安神茶的裕安却透过稀里哗啦的雨声听得门外有宫女通报声:“太后,浣衣局刘嬷嬷求见。”

浣衣局刘嬷嬷?这暴雨肆虐的大半夜,她来求见太后所谓何事?真是怪异。手捧安神茶来到榻边,裕安将宫女通报一事禀明太后,抿着安神茶伍太后柳眉微挑诧异道:“浣衣局的老宫女半夜求见?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能明天再说吗?真是恼人!裕安,你去打发就说哀家已经就寝,明日再来。”

久经宫闱且记忆力尚好的裕安接过太后递过来的金色茶碗连忙递过雪白丝帕给她擦嘴,小心翼翼开口:“太后,浣衣局刘嬷嬷您还记得是谁么?这么多年过去,不知您还有没有印象?”

“谁?”伍太后见裕安神色凝重,不禁奇怪。想来想去,她怎么也想不起究竟是谁。浣衣局本是宫中的冷落之地,脑海里有太多事的伍太后根本回忆不起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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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茶碗裕安凑至伍太后耳畔低语,随着他的窃窃叙说,伍太后的脸色在灯火下越发沉重,眉心紧皱,凤眼中的诧异和精明一齐迸发,听到最后已情不自禁的惊呼出声:“哀家当年一时仁慈,竟不小心留了个隐患!裕安,你说她多年安安分分守在浣衣局今夜突然求见到底有何事?该不会是来要挟的吧?”

一抹冷笑在裕安嘴角浮上,微微弯腰的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冷冷道:“如果是倒好解决,太后,您说是么?当年您一时心慈,现在眼看大功告成可不能因为她前功尽弃。老奴觉得还是见见为好,您看呢?且听听她到底要说什么,如此一来我们也好有个防备。”

点点插着流光凤钗的头,伍太后收敛眼神理理衣裳起来走至大厅,端然而坐。门吱呀被推开,雨声比之前更响亮,苍绿色身影闪入门内,银发满头,被雨水淋到之处紧紧贴在额头上。细心关上门,她稳步走至伍太后面前下跪:“奴婢给太后请安,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浣衣局刘嬷嬷,你让宫女传这名号,哀家差点都忘记你是谁。吉祥,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一晃多年,哀家和你已经很久不曾见。”伍太后抬抬带着指甲套的手,语调中有股根本懒得掩藏的威严。

缓缓抬头,刘嬷嬷带着丝丝畏惧恭敬无比的看向太后:“太后见谅,奴婢去浣衣局多年,早已不用吉祥这名字,所以一时未能想得周全。多年不见,太后朱颜玉貌未改分毫,尤比当年。”

夸奖之词让伍太后微露笑意,但想起一些往事后她立马拉下脸来,丹凤眼中噙着冷光:“口齿伶俐,不愧是当年先帝身边宫女。吉祥,今夜暴雨不绝时辰也晚,你求见哀家所为何事?想告老返乡么?”

“奴婢入宫几十载,亲人早已死去,老奴只求老死浣衣局。今夜求见,老奴是来给太后说一件事,一件关于皇后的事,同时也是件会让太后惊讶的事。”捋捋额前微湿发丝,刘嬷嬷忍住惧意,大胆作答。

正文 第一百二十章 四方云涌敝浮日【五】

字字清晰,伍太后听得娥眉高挑。想当年她是先帝身边最得力的宫女,看来果然宝刀未老,久呆浣衣局竟然还能打探到皇后的消息告诉我。只是,这消息究竟会是好还是坏呢?

早就怀疑表面温婉柔顺的皇后不简单,而安插的周得全送回来的消息显示她除开获得了空前圣宠之外,并无其它异样。难道是她对周得全有防备从而让他探不到有价值的消息么?

眼前浮现皇后那张风华绝代的脸,伍太后双眼微眯紧紧盯住下跪之人,明明很想知道但她却装作丝毫也不介意,转动指间的宝石戒指,她在轻笑中拉长语调:“哦?皇后?据哀家所知,吉祥你自从去浣衣局后就深居简出,如何能打探到有关皇后的消息?还有,哀家又怎么知道你所说的是真是假?”

“太后,老奴日前见过皇后一面,也就是这一面,老奴看出些异常,不过老奴并没有证据。这些日子老奴一直想着这事,越想越觉得自己没看错,所以才深夜求见。老奴觉得太后必定会想知道此事。”

双手规规矩矩摆在腿上,刘嬷嬷苍老声音中有些忐忑。面对高高在上精明万分的太后,她的确难掩慌张。多年前她就已见识过太后的聪明和狠毒,不是么?她不是没想过将自己的猜测埋在心底直至死去,毕竟岁月久远人已苍老,她不想牵涉任何纷争之中。

可思前想后,她最后还是决定禀告,因为这件事也许还关系到襄国的生死存亡。想起先帝当年对自己的诸多关照,她觉得自己有责任将任何有危于襄国的隐患都说出来。

“放肆!吉祥,既然只是你个人猜测且无凭无据,你竟然还敢来滋扰太后?太后当年仁慈放你一马,难道就是要你如此回报吗?还有,你凭什么断定太后就一定想知道你的猜测?真是荒唐!吉祥,你也年过半百,不能枉测主子心思这也不懂吗?”

不知是因为被雨水淋透还是被裕安尖细的喝叱声吓到,刘嬷嬷的身子禁不住颤抖。如果刘嬷嬷所说的事是关于别人,伍太后很可能就会放任裕安斥责几句打发她离开,但现在事关深不可测却表面无辜的皇后,伍太后的兴趣相当浓厚。微笑挂在白皙脸颊,她淡淡道:

“吉祥,你起身吧。裕安无意责怪你,只是过于担忧哀家罢了。当年你为哀家出过不少力,即使已经过去多年,哀家一直铭记在心。所以,哀家是相信你的,有什么就说吧。”

“谢谢太后。当年太后对老奴仁慈,所以老奴这次才敢斗胆深夜滋扰。事关国家安危,还请太后不要介意老奴放肆。容老奴问太后一句,太后您有没有觉得皇后长得像一个人?”颤颤巍巍站起,刘嬷嬷慢慢抬头,浑浊双眼中不知不觉中已有回忆之色。

“国家安危”四个字让伍太后莫名其妙,而更让她疑惑的是刘嬷嬷的问题。论容貌,皇后的确是倾国倾城,艳冠六宫。纵然自己见多识广,也不得不承认像皇后那样将妩媚和脱俗结合得无可挑剔的女子可以说可遇不可求。但是,她究竟长得像谁呢?

沉默很久,伍太后脑海里如潮水般翻滚,可却始终没有想到皇后到底像谁:“哀家年纪大了,眼力不好。吉祥,你觉得皇后像谁不妨直说。”

轻叹两口,刘嬷嬷布满皱褶的脸上露出些伤感:“太后不记得也理所当然,毕竟您没见过她。太后,您连那个人的画像也不曾见到过么?老奴记得清清楚楚,先皇有三幅她的画像。”

听她提及先皇和“她”,伍太后顿时被阴霾笼罩,不好的预感让本来很放松的她顿时紧张。与此同时,裕安似乎也想到什么,侧头不安的看向自己主子。和裕安对视片刻,伍太后使了个眼色,裕安立马会意开口:“大胆吉祥,你要说就说,竟跟太后饶弯子!你究竟觉得皇后像谁,快快说来。”

偷瞄太后发现她脸色已比自己进来时要阴沉,刘嬷嬷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在有意糊弄太后,因此连忙弯腰作答:“老奴年迈脑昏,请太后恕罪。太后,老奴见到皇后第一眼就觉得她像当年离国的凌波公主月碧玉!太后,您仔细回忆回忆,您没见过她,但真没见过她的画像么?”

离国的凌波公主月碧玉,离国的凌波公主月碧玉。短短一句在伍太后脑海中来来回回打转,让她震惊得五脏俱动,莫大的不安随之而来。久远的往事像外面倾盆大雨似的涌现,宫灯璀璨,她面色沉寂,好像陷入这句话所带来的震感之中,又好像陷入那似乎已经不可追寻的回忆当中。

还是裕安最先反应过来,他眯着双眼狠狠瞪向刘嬷嬷,尖细声音中带着一股子阴冷:“吉祥,离国早已倾国覆灭,怎么可能有人会像凌波公主?你是不是老眼昏花啦?当年离国皇族全部丧生,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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