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那晚见识过皇后施毒,杏儿也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伺候数月的女子应该不是传闻中幽居深宫的雅致公主。只不过过于一心效忠皇上的她来说,只要皇上喜欢,她就不会有任何其它想法,更何况皇后还是个极好相处的绝代佳人。

笼笼宽大衣袖,月落尘淡笑如花:“有皇上在我就不怕。他们还没回来么?会不会出什么事?”

说到后面一句,她秀娥深蹙,潋滟秋波中噙满忧色。安陵泓宇是个极其稳重内敛的人,万一发生什么意外应该也能应付过去吧?况且黑影亦有跟去。忐忑之际,搀扶着杏儿缓缓绕过游廊进入内室的月落尘就听得周得全的声音:“娘娘,娘娘,皇上回来啦,在房中等您。”

柳眉顿时舒展开,月落尘快步朝西厢卧房走去。不过分开一天,她却觉得十分漫长。灯火通明暗香盈动的卧室里,身着湖蓝色锦缎长衫玉带束发的安陵泓宇端然坐在书桌前奋笔疾书,淡蜜色脸庞上剑眉微皱,薄唇紧抿,有凝重之色昭然若见。

心中隐隐约约有不太好的预感升腾,挥退杏儿等人月落尘玉步轻移至桌边,温婉询问:“怎么到现在才回来呢?有事耽搁还是遇到意外?是不是发生什么事啦?”

一连串的问题让埋首写信的安陵泓宇蓦然抬头,放下狼毫他拉过月落尘柔软的手,深瞳幽暗:

“听你口气怎么像小妻子在埋怨晚归的丈夫呢?恩?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落尘这么喜欢追问了?”

见他认真神情和严肃口吻不像在开玩笑,月落尘意识到自己的确好像问得太宽。即算两人现在情投意合,可九五之尊的他肯定不愿意别人过多干涉和追问。毕竟,没有哪个男人会喜欢身边有叽叽喳喳喋喋不休的女人。抿抿菱唇,她颔首敛眉轻声道歉:“抱歉,我不该、、、”

她自责歉然的样子让安陵泓宇不觉莞尔,笑意朗朗的他伸出修长手臂将月落尘圈入怀内让她落座在自己双腿上:“逗你玩的呢,傻女人。今天见过州官许杰,出外游走之时我和黑影却发现到有两群不同的人在跟踪我们,所以拖得时间比较久,直到终于甩掉他们才回庄。”

本来还想娇斥几句他有意捉弄,可听到有人跟踪月落尘再无心打闹,翦瞳盈盈的她凝视面前俊容道:“跟踪你们的是谁,是不是那晚的杀手?这样想来,玉柳山庄有暴露的危险,我们要不要尽快离开?”

“不,今天发现的尾巴和那晚的杀手不太一样。其中一拨并不愿意动手,似乎在等待更好的时机,而且从他们跟踪的技巧和时间长短来看,远比那晚的杀手更厉害。至于另外一拨,呵,如果我没猜错,大概是晏国的人,不过是不是南安王派的人就有待商榷。”噙着微笑的安陵泓宇云淡风轻的说着这些,似乎丝毫也没有被那些人所干扰。

居然有晏国的人出现,会不会根本与宋铿无关而是表哥派来的人?心跳因为他的话而漏了几拍,她轻喃道:“你如何知道是晏国的人?”

“今日接到飞鸽传书,晏国在我离开圣襄后大肆行兵屯粮。所以,我有理由相信晏国在派人跟踪并监视我的动向,不过下一步他们会做什么就不得而知。雅宁公主的大婚,想来是个幌子罢了。只不过我无法确定宋威为何邀请我出席,究竟是想要我性命抑或者有不知道的隐情呢?”

幽深星眸中有些疑惑漫过,安陵泓宇陷入沉思。意识到现在不仅仅是襄国内部有人不轨,连晏国亦有异动趋势,这不能不让他警觉。晏国皇帝宋威贪生怕死,南安王的劝谏都听不下而选择议和,而现在却有如此动作,也许真有我不知道的事情在发生。

听过他这么分析,冰雪聪明的月落尘也意识到目前情况有些糟糕。几经思考,她慢慢明白安陵泓宇为什么会极力推雅致公主为后——因为他必须先安抚晏国结成秦晋之好,这样才有足够心思和精力应付身边的漩涡和危机。一旦身边危险已除再加上宋威怯懦胆小畏首畏尾的性格,他几乎可以不用吹灰之力就让晏国俯首称臣。

可现在晏国大肆行兵,是不是证明晏国内已有人猜测到安陵泓宇的意图?不知为何,月落尘脑海里惊现出龙沐庭那对温润却恼怒丛生的眼眸。

表哥!难道是表哥在操纵这一切?宋威既然肯将掌上明珠下嫁于他,这是不是表明宋威对表哥十分信任喜爱?以表哥的如玉风姿和聪明沉稳,要想哄住根本没什么头脑的宋威不是件很容易的事么?

救醒我之后表哥在皇宫逗留几日,现在回想起来他是在借机打探自己想要知道的事吧?况且方秦现在在安陵泰宇身边,我在宫内的事他也一清二楚,襄国内部是平稳如镜还是波澜陡生已起他肯定了如指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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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十四章 又踏杨花过谢桥【四】

心头迅速闪过这些,月落尘娇躯生寒。茫然间,她觉得自己相依为命的表哥有着自己永远都猜测不到的心思。一步又一步的棋,他走得滴水不漏子子稳妥,而这次,究竟他会掀起多大风浪?

他对我的失望恐怕只会令他更加陷入狂热的复仇之中,眼下,我俨然是被他遗弃的人了,不是么?也许现在在他眼中我唯一存活下来的理由就是因为我体内流动是离国皇族的血液。正因为如此,步步为营的他愿意以身泛险救我,从来对违反命令之人都会痛下杀手的他才能留我性命。

悲哀在体内涌动漫卷,心头生出无限哀戚,月落尘面容恍惚,翦瞳笼雾。两小无猜的光阴究竟是被岁月的冷风吹散还是已经被复仇欲/望掩埋?温润如玉青梅竹马的表哥本该是我最了解也是最了解我的人,为何现在我们似乎正背离彼此的道路越行越远?是我错了,还是他错了?

“落尘,落尘,在想什么?”安陵泓宇见她恍恍惚惚,抬手拍拍她的脸。

“噢,晏国有异动,据你估计他们会不会和襄国开战?”收回心神,月落尘蹙眉询问。饱读诗书的她自然知道自古以来战争成就的都是少数人的功勋伟业,而受苦受难的却永远都是无辜平民。哀鸿遍野,尸横似山,妻离子散,一旦开战,这些就会如潮水般涌现,生性善良的她实在不愿看到这样的情景。

读懂她清澈双眸中的淡淡忧色,安陵泓宇立即明白她在想什么。揽住她的细腰嗅着从她罗裙中散发出来的幽香,素来稳健自信的他亦有丝愁容。

月落尘的猜测没错,安陵泓宇之所以极力推雅致为后是因为他必须先安内,更因为他深知自己命不久矣必须在死前做好安排避免皇位带来征战,可人算不如天算,来到自己身边的女子不是真的雅致公主。既然晏国连这等事都敢有所隐瞒,想必暗中策划已久。

两国对立,姻亲在某种程度上能维系一种表面和谐的关系,但如若连和亲之人都不是真人,那么所谓秦晋之好当然不复存在。这步棋在走之前他就知道有几分冒险,而现在看来却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危险。

内外夹击最为可怕,所以安陵泓宇此时此刻也生出万千愁绪。眼前闪过日前自己和宋铿交谈的场景,安陵泓宇找不到丝毫破绽。久闻宋铿豪气万千光明磊落,况且和宋铿几次当面相处,我也看得出他并不是个好战之人。也许他知道假的雅致顶替出嫁之事,但却未必能策划得如此精细周密,恰好选在我关键也最薄弱的时候行动。

前思后想,思维缜密的他隐约意识到自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俨然已经多出一个看不见的对手,而这个对手也许远比他一直顾忌的伍太后更难缠。更严重的是,这个对手也许远远不只帮助晏国打击襄国这么简单。鹤蚌相争渔翁得利,不是么?

轻轻摇头,安陵泓宇如实回答:“想来想去,我觉得像是有人在操控这一切。晏国会不会宣战,我只能说暂时不会,不过雅宁大婚之后就难以断定。”

心尖忍不住颤抖起来,月落尘不得不承认安陵泓宇总是能冷静沉稳的面对局势。纵然表哥隐藏得极深,他也已意识到有人在操控这一切。如安陵泓宇和表哥相见那会是怎样的场面,会不会你死我活殊死决斗?到时,我又该如何自处?

抿抿因为紧张而稍微干涸的樱唇,她艰难道:“既如此,我们能不能半路折回不参加雅宁大婚?”心底很清楚自己的提议是在逃避,因为她怕看到龙沐庭和安陵泓宇相见时迸发出的熊熊烈火,那样的火不仅能灼伤他们,更能让她积毁销骨,天崩地裂。除开逃避,还能奈何?

“不能!”斩钉截铁的两个字从薄唇溢出,安陵泓宇微笑捧出眼前宛若带雨梨花的娇容:“落尘,君无戏言,我怎能言而无信?一诺千金才是男子汉所为,不是吗?更何况这还关系到两国邦交的风度礼仪。别担心,我们会没事的。”

我当然会没事,再怎么对我失望,表哥也不可能杀我,因为我是他复国的希望是永离的精神力量。可你呢?不论从哪方面来说,表哥都不会轻易放过你。白皙柔荑抚上他的面颊,一想到他们极有可能长剑相向必须分个高低,她的心就像在被火烘烤,一点点被残忍的烤成灰烬。

不能言喻的苦楚像黄莲进心,无奈之中她只能点头作答:“我相信你。”贝齿轻咬,她坠入无边无际的纠结当中。我期望凭自己的力量化解表哥的恨念,我更期望安陵泓宇能安然无恙,但这些可能么?

沉默之际,柳妃的嗓音打破二人的思绪。柳绿色身影像团宜人清风吹进,杏眼生辉的她言笑晏晏:“皇上,您明天还要出去吗?不去的话让桓哥哥请杂耍班来庄好不好?这样娘娘也不至于太闷。”月落尘急忙离开安陵泓宇的怀抱,羞涩之余她亦瞟到柳妃看向自己的眼神有点不自在。

“杂耍免了,明天朕带皇后出去。柳妃你多陪陪父母,我们呆不长久就取道鹤阴前往晏国。距离雅宁大婚还有些日子,可朕希望早日到晏都。”

杏眼黯淡几分,柳妃请安告退。见她神情低沉,月落尘暗自叹息。她是在为又要远离双亲而失落还是因为李桓呢?多情总被无情恼,哎。收回心神,她回眸看向安陵泓宇:“你明天带我出去?会不会有危险?”

“不是想去探寻关于三三魔蛊之事吗?尽管不认为会有线索,但答应你的事我怎能忘?”犹如月色般温柔的眼神洒落,他优雅如常,心底却暗暗告诫自己明天定然万般小心。起身拥住她入怀,安陵泓宇幽瞳深邃,宛若沉沉夜色。阅读精彩小说,尽在/



正文 第一百四十五章 又踏杨花过谢桥【五】

翌日清晨,蒙着一层淡雾的天空比前几日更加阴沉,夹杂着花草味道的空气沾衣欲湿。

身着普通衣物的安陵泓宇和月落尘两人依旧风华难掩,好似两颗明珠并立,想让人忽视其光华都难。为防止昨日的尾巴甩得不够彻底,安陵泓宇留下白影保护柳妃。虽然一时半会想不到为何究竟有人只要她们两个性命,但他也不愿看到难得回家一趟的柳妃发生意外。

坐上马车,黑影轻甩马鞭,套头骏马立即撒腿跑出去。目送的众人直至马车消失这才转身,走在最后的杏儿却感觉到自己左眼皮剧烈跳动几下,跳得她心里忐忑不安。呆呆站在门口远眺马车离去的方向,她默默向天祷告,祈祷他们能平安归来。

“落尘,这楚州城虽说不及圣襄大可也不是很小,我们去哪里探寻或者查问呢?”眼看马车就要进入巍峨城门,安陵泓宇有些疑惑。黑衫加身的他眉宇疏朗有致,耳鬓发丝缠于脑后,看起来随意又潇洒。

“不是说许杰派人给我们引路么?先去城内那些老药店看看,通常说来,懂岐黄之道的医药之家往往会喜欢收藏关于医药的典籍。此举虽有大海捞针的嫌疑,不过此刻我们也只能这样。你觉得如何?”沉吟片刻,月落尘绽露笑颜,似水翦瞳内写满期待。毕竟,这关系到安陵泓宇的性命,不是么?

心内其实不抱任何幻想的安陵泓宇颔首点头,见她精致无暇的脸上浮满憧憬,他实在不忍心再度说出丧气之词。如果自己死去,芸芸众生中,他相信眼前柔美动人的女子会是最伤心的一个。于自己而言,她是温暖的源泉和驱赶寂寞的心灵伴侣,而对她来说,自己恐怕也是知音人吧。

高山流水,难觅知音,也许在很多人看来找个懂自己的人并不那么关键,可他相信对落尘来说这点很重要。不是太自信,而是直觉告诉他如此。慢慢想着这些,安陵泓宇不觉扬起清浅微笑,紧紧握住手掌中的柔荑,像握住珍贵的宝玉。

薄雾笼罩的楚州城开始熙熙攘攘,在许杰派遣来引路人的带领下,他们这家药店出那家药店进,但根本没问出个所以然,甚至绝大多数的人连三三魔蛊都不曾听过。偶有耄耋老者听到这个词会惊讶的表示知道,可仔细追问下去就会发现他们所知道仅仅是些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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