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无奈的暂时搁浅攻城计划,安陵泓宇只能带人马挤进寰山方向,将曲州来的兵马差不多消灭后背靠寰山而守。最害怕出现的情况终于出现,众人束手无措,士气普遍低落。尽管暂时依靠寰山天险保存住势力,但他们俨然已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随时都有可能因为军饷等原因彻底溃败。

四方云动,襄国在这个冬天来临之际陷入彻底纷乱。晏国出兵后,其他一些小国亦蠢蠢欲动,大有群起瓜分从前的霸主之势。鹤阴楚州沦落,另外些许小城镇不攻自破,硝烟四起,苍生蒙难。

连着数日大雨,冬日气息日益浓厚,气温一降再降,对行军作战极为不利。也许是顾忌恶劣天气,也许是因为鼎足而立的三方俱考虑到谁先出手谁就可能成为被最初消灭的一方,战局陷入僵持,三方均在捱着等着。

不敢忘记思考如何破解三三魔蛊的月落尘见寰山地形独特草木繁多,因而在天气稍微清朗的一天上山采药。傍晚带着婢女从山上回到军营,她却看得薛贵等人正慌慌张张站在安陵泓宇的军帐之外,面色阴沉。

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她将竹篮扔给婢女后提裙跑过去:“薛将军,郭将军,出什么事了吗?”

“娘娘,您可回来啦。皇上刚刚忽然口吐鲜血,全身发寒,双影正在给他运功治疗,大夫、、、”未等须发皆白的薛贵说完,月落尘急急忙忙走进帐篷内,只见身着明黄色龙袍盘腿而坐的安陵泓宇面如锡纸嘴唇发紫,而双影则一前一后正在运功为他驱寒。

轻步移动至床边,她小心翼翼探出手指放在安陵泓宇的手腕上,蹙眉细辩。三三魔蛊本属极阴极寒的蛊毒,眼下天气恶劣且距离明年中年中秋越来越近,因此很有可能在不是月圆之夜苏醒,让血肉之躯的安陵泓宇处在内外两重严寒下,根本难以抵御。

约莫半柱香时间后,双影收功下床。细心扶着安陵泓宇躺下,白影语带黯然道:“娘娘,皇上体内的寒流一次比一次强大,我们兄弟二人一次比一次吃力,必须尽快找出破解蛊毒之法,否则、、、不是属下夸口,如果我和黑影合力都不能驱除皇上体内严寒,普天下恐怕也极少有人能办到。”

“我明白,辛苦二位了,你们去休息吧。我写张方子,烦请二位吩咐人配齐药材熬好送来。”

黛眉紧蹙,秋波暗淡,心被揪得紧紧的月落尘替安陵泓宇加盖被子,小心翼翼的掖好每个角落后走至桌边匆匆执笔写下药方。双影领命而去,她叹息着坐至床边,伸手握住安陵泓宇的左手默然伤神。

酷寒难御,战局僵持,蛊毒日渐活跃,这些对安陵泓宇来说几乎都是重压,当三块巨石同时压下来时,他即算是金刚之身难保十分周全,更何况他只是普通的血肉之躯。

药汁送来后,月落尘俯至安陵泓宇耳畔轻唤。片刻后,昏昏沉沉的安陵泓宇睁开重得可怕的眼皮,有气无力的露出丝惨淡微笑:“抱歉,落尘,又吓到你了吧?别担心,我感觉比之前好许多了。”

竭力扶着他坐起,朱颜带愁的月落尘看着他喝下药汁,掏出丝帕温柔的替他擦拭嘴角:“我会尽快找出破解魔蛊的法子,你要坚持下去,懂吗?安陵泓宇,相信我,我一定会找出!”不容反驳的口气是在给眼前虚弱到极点的男人以信心的同时,她同时也是在给自己施压——时日无多,她无论如何都得找出办法!

苍白薄唇微微上扬,靠在软枕上的安陵泓宇摇头轻叹:“该来总是要来,落尘,不要勉强自己,更不要为难自己,我舍不得看你为我操劳。其实、、、”

剧烈咳嗽几声,剑眉不展的他继续道:“襄国如今水深火热,呵,如果我就这么撒手西去,怎么有脸去见父皇母后,又怎么对得起天下苍生?战事由我引起,而我、、、我却不能还给所有人一个太平盛世,简直有愧天地有愧良心。”

“别这么说,我以及所有将士都知道你在尽力!只要太后那边和晏国不联合,三足鼎立之下我们就还有机会争取到优势。不过,现在你不要想这些,因为药汁作用,一会儿就会有睡意袭来,你安心睡一觉吧。”轻柔在他唇边印下轻吻,深谙药性的月落尘守着安陵泓宇坠入沉沉睡梦。

默默凝视安陵泓宇,月落尘的心中像是有寒彻骨髓的山泉滑过,纤细身躯在灯火下轻轻颤抖,挣扎和厮杀在脑海里风卷残云的涌现,最后只剩下一片荒芜的苍凉。

安陵泓宇,若是看不到襄国稳固,你大概永远都不会心安,对么?我爱你,比想象中的还要爱,所以我不愿看到你愁眉不展郁郁寡欢,所以、、、

再次俯身,月落尘恋恋不舍的吻过他的眉眼薄唇,毅然转身朝郭道远的军帐走去,背影在灯火中忧伤又寂寥。

正文 第二百一十三章 夜阑深寒朱颜淡【三】

暗绿色帐篷里,身着黑色长衣的郭道远正皱眉看着摆在桌上的地图,阵阵冷风突然刮进来,引得油灯连连跳跃,蓦然抬头的他就看到皇后满脸肃容走了进来。

“微臣参见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那日之后,郭道远再也没和月落尘单独说过话,迟疑之余他现在有些拿捏不准皇后来见自己所谓何事。这些日子亲眼目睹皇上皇后琴瑟合鸣,他隐隐也有些后悔当日冲动说出那些,甚至在心底都已完全打消那种念头,因为他相信不论是江山还是皇后对皇上都很重要。

微抬广袖,月落尘移动莲步坐至低矮桌边,垂眸揽过桌面上棕黄色的地图,纵横交错的线条像一条条清澈溪水从她的心头流过,万里河山在眼前变得真实,繁花似锦,暖阳遍野,政清民安。只是,眼下的江山却已然风雨飘摇,人人自危。

许是耳濡目染受安陵泓宇的影响,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在月落尘脑海里低低奏响,悲怆却激昂。诚然,这幅地图上所标注的广袤河山是襄国土地,似乎和她这个离国之后丝毫也扯不上关系,可这江山亦是她所爱之人所看重的江山,因此,她必须为他分担些什么——因为深爱,所以懂得,所以想要成全。

略微惴惴不安的等待着也不见皇后开口,低眼垂首的郭道远悄悄抬头,却瞧见皇后的眼角已挂着两颗晶莹剔透,染上灯火色泽的泪珠。不好询问不敢安慰,郭道远隐隐觉得不安。皇后在所有将士面前素来沉静婉约,今日却、、、难道有什么事要发生,究竟是皇上还是、、、?

泪珠无声滑过,脸颊上有冰凉的感觉蜿蜒而过,惊醒兀自沉思的月落尘。素手轻拭,她赧颜开口:“郭大人,本宫想跟你谈谈。实不相瞒,皇上体内多年来潜藏着一种罕见蛊毒,如果没解药活不过明年中秋。”

震惊得无以复加的郭道远半晌没反应过来,下巴的胡须微颤,他的心里瞬间像冰天雪地。他不是没听说皇上每年中秋月圆之夜就会要去鬼门关走一遭,但这么多年都熬了过来,现在皇后却说他活不过明年中秋?那皇上还如此含辛茹苦的打江山有何用?等到内乱平息江山繁荣时他恐怕根本看不到、、、、、、

瞅见郭道远半天回不过神来,月落尘轻叹道:“你先别丧气,本宫正在找寻解毒之法,争取尽快、、、”

“恕臣大胆,娘娘深夜前来找微臣应该不是仅仅想说这个吧?”震惊过后,心思缜密的郭道远隐约感觉到一些什么,顿时阴霾布满眉眼之间,向来微笑满面的他此刻愁眉苦脸,皱纹深深。

涩涩笑意绽开,比黄连还要苦的味道从心里冲涌至檀口,艰难的舔舔唇,她木然道:“郭大人果然聪明。待这次皇上龙体康复,本宫要你安排本宫去趟临州城。”

双唇微张,郭道远再次怔住,片刻后才低低开口:“娘娘、、、娘娘您、、、”身为文官的他历来巧言善辩口舌生灿,可这刻他却说不出任何话来,满脑子的辞藻哗啦一下全部跑光,怎么追也追不回来。临州城早已被晏国占据,听说龙沐庭和宋铿就住在他曾经的府邸,娘娘是下定决心要为皇上为国家牺牲自己么?

娥眉渐舒,月落尘轻而易举的猜到郭道远究竟在想什么,更能看懂他双眼中的惋惜和内疚,因此安抚道:“郭大人,不是你想的那样。本宫想去临州是因为想见见龙沐庭,跟他聊聊,也许本宫能说服他退兵。”

嘴上这么说着,可她那寒冰般凄清的心底却也无法肯定万一说服不了龙沐庭,她究竟会不会去见宋铿。很多事情,做决定往往是一刹那的闪念。从本意来说,她绝不愿意离开安陵泓宇,可世事无常,她的心头总盘旋着一种不好的预感。

听得月落尘无比肯定的语气,郭道远也不再说什么,点头答应会进行安排后担忧道:“娘娘,您要去见龙沐庭皇上恐怕不让吧?万一、、、万一对方动小人之心,挟持娘娘威胁皇上该怎么办?”

两张截然不同的男子脸庞在眼前飘过,月落尘淡笑如花,胸有成竹作答:

“本宫相信他们不会那么做,即使他们真动小人之心,本宫不会给他们机会。郭大人,此事只有你和本宫知道即可,就连薛将军也不要告诉。至于皇上,你放心,本宫自有排,你到时候派人在军营外等本宫即可。”

无暇容颜在暖黄灯火中犹似美玉,将她眼底的坚定和勇敢看得真真切切,郭道远感激满怀——这个朱颜玉貌闭月羞花的女子总是用自己的默默行动在支持皇上为襄国尽力。身为女子,她本不该承担这么多,可她却总是义无反顾,令人钦佩。

直挺挺跪下,郭道远慢慢匍匐在地,发自肺腑道:“娘娘,微臣感谢过娘娘所做的一切。”

玉足轻移至他身边,月落尘优雅扶起他摇头:“何须行此大礼,本宫是为了皇上。想必郭大人也知道,皇上一心想亲眼看到襄国稳固百姓安乐,如今战火连连他背负很大的重担,如若本宫能分担一些,何乐而不为?更何况因为蛊毒频频发作,皇上、、、万一本宫找不到解药,本宫不愿看到皇上含恨而终。郭大人,一旦皇上知道,那就难办了,所以切记保密!”

回到营帐看到熟睡的安陵泓宇,月落尘唇边漾开朵柔美微笑。安陵泓宇,你是生命中的意外却也是我此生唯一的眷恋,如非分开不可,你定要忘记我,而我则会凋零在遥远天边,连同回忆一起长眠。

【亲们,周末愉快~~谢谢亲们送的花花,终于过千了o(∩_∩)o团抱一个~~~】

正文 第二百一十四章 夜阑深寒朱颜淡【四】

阴沉一直持续不散,才入初冬,老天竟然连降数场鹅毛大雪,放眼望去均是白茫茫一片。

数场小规模三方混战之后,各方俱有损伤,因此都趁着暴雪压境之时养精蓄锐,谁也不敢轻举妄动。直至中旬,天气骤然好转,消失弥久的太阳挣脱出浓云束缚冲天而出,光芒挥洒在洁白无暇的雪层上,天地明亮开阔,只是寒意却丝毫也没减少,依旧寒风呼呼冷彻骨髓。

就在安陵泓宇正未老天放晴而心情稍稍愉悦之时,却听到黑影禀告说抓住一个试图从临州赶往圣襄的晏国人,严刑拷问后对方道出是龙沐庭派他前去联系身在襄国内部的人,传递关于合作的消息。

难辨真伪的言辞虽然大多数人持不相信的态度,但安陵泓宇却有些担忧。他太了解伍太后是什么人,只要龙沐庭提出合作伍太后必然抱着先消灭一方是一方的态度同他结盟,将自己彻底歼灭后再和晏国清算入侵之帐。挑灯阅览兵书的他想起这些不觉轻叹,声声不落的被正欲进营帐的月落尘听个清清楚楚。

银盘似的月亮遥挂天边,披着狐裘外套的月落尘默默凝望皎洁圆月,这才想到明日又是十五。月华倾斜而下,照在不远处的皑皑积雪上,雪月同辉,清幽动人。远眺茫茫寰山,她知道是时候去见龙沐庭了。

一旦晏国和伍太后联手,被夹在中间的我们就必死无疑,到时候手足相残不止,安陵泓宇更会忧心如焚,甚至抑郁而亡。唇角微翘,月落尘凝视圆月的翦瞳内氤氲出一层淡淡雾气,直到此刻她才明白过来为何当日被追杀的时候安陵泓宇想要将生的希望全部留给自己——

原来深爱一个人时,同生共死就变成了种美好的誓言和感动肺腑的承诺。当真正生死时刻来临,想要的却不是同年同月死,而是将最大的希望全部留给最爱的人。只要他活着,即便是死,亦会面带微笑。

定定心神,月落尘撩开厚重的帐帘走进,正坐在矮桌旁的安陵泓宇翻动书卷,挺拔俊逸的侧影让她的心轻轻颤栗,洞房夜的初见掠过脑海,顷刻间她百感交集。

与君初相识,犹似故人面。从最真实的深处来说,我和安陵泓宇大概算同一类人吧?正因为如此,他懂我的挣扎无奈,我懂他的为难背负,彼此都想给对方最好的自己,可同时又因为很多事而身不由己。不过这有何妨呢?得君如此,不论最后结果是什么,我都无怨无悔。爱过,相爱过,拥有过,此生无憾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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