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港城无雪

宋成雪掏出手机给秦青瓷打电话。

嘟——嘟——嘟——没有人接。

宋成雪握着手机,她想秦青瓷大概在忙,又看了一眼屏幕,确认没有漏掉任何一条消息。

她发了条信息:“你在干嘛呢?回家了吗?”

秦青瓷回了:“在开会。”

宋成雪盯着那三个字,冰冷的、礼貌的、没有温度。三个字像三块石头,压在胸口。

想起Kelly说“她心里有你”,宋成雪把手机贴在胸口,深呼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她只是在忙。

宋成雪又发了一条:“那你先忙,记得吃午饭。”

这一次,那边没有回。

没关系,宋成雪对自己说,她只是忙。

可心里有一块地方,轻轻地往下坠了坠。

想起Kelly说“两个人彼此携手,没有跨不过去的难关”,宋成雪又深深吸了一口气,想把那句话一起吸进身体里。

*

回去后,已经是中午十二点。

厨房的灶台上,她早上留的粥还在里面,盖子没打开过,午饭也还在保温盒里,没吃。

看来她真的很忙。

宋成雪打开房间门,秦青瓷的外套挂在衣架上,但人不在。

她回到厨房,热了粥,自己喝了一碗,吃了点午饭,给秦青瓷留了一份,放在保温盒里,怕她下午回来没有东西吃,宋成雪拍了张照片发给秦青瓷,那边没有回。

宋成雪把手机放在桌上,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秦青瓷只是工作很忙,她只是需要时间。

没关系,她可以等,她愿意给她时间,她们未来会有很多时间。

*

晚上,秦青瓷回来了。

宋成雪已经躺在床上,但没有睡着。她听见门被轻轻打开的声音,听见秦青瓷换鞋、放包、走进浴室洗澡的声音。水声响了很久,比平时久。然后浴室门开了,脚步声靠近卧室,在门口停了一下。

宋成雪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装睡,也许是怕面对秦青瓷那双眼睛,那双躲着她的眼睛。也许是想看看,在自己“睡着”的时候,秦青瓷会做什么。

秦青瓷轻轻走进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她弯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宋成雪露在外面的肩膀,动作很轻,像怕惊醒她,指尖碰到宋成雪肩头的时候,顿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她绕到床的另一边,躺下来,背对着宋成雪。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躺下,也刚好够两个人的体温碰不到彼此。

宋成雪睁开眼,看着秦青瓷的背影。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肩胛骨上,那两道弧线绷得很紧,像蝴蝶翅膀被折断后留下的痕迹。

她想伸手碰碰她,手抬起来,又放下了。不是不敢,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力道,太重了怕吓到她,太轻了怕她感觉不到。

等她缓缓吧,不能急于一时,慢慢来,宋成雪想着,看着她的背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宋成雪醒来的时候,身边还是空的,她伸手摸了摸秦青瓷睡的那一侧,凉的,她应该走了很久了。

厨房里有粥,保温盒压着一张纸条:“记得吃饭。”

宋成雪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字迹是秦青瓷的,笔画干净利落,但最后那个句号点得很重,纸都被戳出了一个凹痕,她用力了,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宋成雪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她给秦青瓷发消息:“几点回来?我给你留饭。”

这一次,隔了整整一个上午才回:“不用。”

宋成雪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打出来一句:“秦青瓷,你是不是在躲我?”

她没有发出去,删掉了。

又重新打:“你还好吗?我想你了。”

也没有发出去。

最后她只发了一个:“好。”

宋成雪走到沙发,把手机扔上去。她往后一趟,倒在沙发上,她告诉自己,不要慌,不要乱,秦青瓷只是需要时间,像她说的那样“给我时间,我会告诉你的。”

不要焦虑,不要内耗,凡事要往好处想,不要给自己压力。宋成雪做着深呼吸,对自己说。

今天本应该要回离岛上班,但她不想就这么回去,问题没有解决。而且项目已经快完工了,没什么事要忙,去了也是干坐着无聊发呆,于是她向周宓请了几天假。

但接下来的几天,有点事与愿违了。

宋成雪感觉秦青瓷就像一捧被自己握在手里的流沙,她越紧握,流沙在掌心反而流失的更快。

秦青瓷在有意避着她,宋成雪能明显感觉到,明明在同一间房子,但是她总看不见秦青瓷。

秦青瓷每天早出晚归,不见人影,有时候回来得早,但也不怎么说话,宋成雪问她吃了没有,她说吃了,问她今天忙不忙,她说还好。回答都很简短,很陌生。

她不再主动碰宋成雪,不再像以前一样帮她整理头发,不再在厨房里从背后抱住她,不再在睡前把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她像一扇慢慢关上的门,一点一点地把宋成雪挡在外面。

宋成雪试着靠近。

她做秦青瓷爱吃的菜,把菜夹到她碗里,秦青瓷说“谢谢”。

她故意把手机落在客厅,然后喊“秦青瓷帮我把手机拿过来”,秦青瓷拿过来递给她,不说“你怎么又忘了”,只说“给”。

她洗完澡故意不吹头发,湿着头发坐在沙发上,秦青瓷看见了,沉默几秒,叹口气拿起吹风机,站在她身后帮她吹。动作还是轻的,手指还是柔的,但全程没有说话,吹完就走了。

宋成雪坐在沙发上,头发还带着吹风机的余温,心里却凉了半截。

她想不明白,明明前几天还好好的,明明她们之间已经那么近了,近到她能感觉到秦青瓷的心跳、秦青瓷的温度、秦青瓷藏在冷静表面下那些滚烫的东西。怎么突然就,远了呢?

那种落差感,该怎么说?她还是会给你做饭,会嘱咐你安全,会照顾你生活事宜。但是她对你没有情感流通了,不再关心你,不再对你温柔的笑,她拒绝你的拥抱,拒绝和你的一切肢体接触和情感交流。

感情的线被她切断了,她只是一个在执行任务的冰冷机器,没有温度,让人委屈,让人想哭。

曾照在她身上的光,好像只是在她身上短暂停留了一会,然后又回到了天上,变成了让她触不可及的月亮。

*

秦青瓷接到宋成雪那通电话的时候,正在港城警部总署的会议室,她看了眼屏幕,等电话自动挂掉,发了条信息后,把手机收回西装口袋里。

旧上司陈sir的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不得不说的措辞——旧案重启。

这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秦青瓷放在膝上的手顿了一下。

当年那个案子里涉及的人员,有一个出狱了。那个人不是普通的出狱者,是一个亡命之徒,在监狱里关了这么多年,出来之后只会更疯。警方需要重新布控,瓮中捉鳖,需要她配合。

因为当年那个案子的警员,死的死,伤的伤,活着的、还了解全部细节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陈sir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也是在提醒她什么。

秦青瓷没有说话,只是听着,最后说了一个字:“好。”

走出总署大楼,她抬头望着天空,看了很久。阳光很好,暖暖地落在身上,像宋成雪。她忍不住抬起手,阳光落进掌心,是温热的,熟悉的,令她贪恋的温度。

*

回去后,秦青瓷在门口站了很久,她知道宋成雪在等她,她能想象宋成雪的样子,窝在沙发上,抱着抱枕,手机放在膝盖上,一边刷一边等她回来,听到门响就会跳起来跑到玄关,笑着喊一声“你回来啦”。

她想冲上去,去抱住她,然后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闻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甜香。想听她说“今天累不累”,想说“我累了,让我抱一会儿”。

她甚至已经伸出了手,就快要覆上指纹门锁。

然后停住了。

不能,这样她就舍不得了,舍不得就会留下来,留下来就会把她拖进那个深渊里。

秦青瓷退了一步,转身离开。

夜色里,她沿着海边走了很久,走到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是宋成雪发来的消息。

“你什么时候回来?”

“吃饭了吗?”

“我给你留了汤,在锅里,你回来热一下就能喝。”

秦青瓷站在海边,把手机举起来,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看了那些消息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又点亮。

海风很大,吹得她眼睛发酸。

她没有回,她不敢回,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我想你”。

回去后已经很晚,宋成雪睡着了。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在床边站了很久。她睡得很安静,没有再乱踢被子,手乖乖搭在被子上,指尖微微蜷着,像在等谁来握住。

秦青瓷蹲下来,静静看着那张脸,一直看了很久,久到月光从床头移到了床尾。

她起身,去到客厅,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个小盒子。

深蓝色的绒面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银色的,很素,没有任何装饰,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圈。

秦青瓷看着那枚戒指,取出来,慢慢地戴在了无名指上,戒指有点凉,贴着她的皮肤,像一个小小的、冰冷的枷锁。

这样就好了,永远提醒她,不要再轻易靠近任何人,也不要允许任何人的靠近。

她知道宋成雪会难过,但她更知道,难过的宋成雪,至少还活着;难过的宋成雪,还可以遇到一个正常的人,过正常的生活,被正常地爱着。而不是跟着她,被困在那些永远翻不了篇的过去里,被困在随时可能降临的危险里。

秦青瓷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掌心里,戒指的金属边缘硌着她的额头,凉的,硬的,像一道锁,把她锁在只有一个人的世界里。

回到卧室,秦青瓷躺下来,背对着宋成雪。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像隔着一整条银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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