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港城无雪

向文朗穿着一件深色夹克,眉宇间是风尘仆仆的疲惫,他皱着眉,眼里全是担忧和不知说什么的无措。

宋成雪愣了一下,赶紧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阿Sir,你怎么在这儿?”

向文朗没有直接回答,他微微俯身,语气像是哄小孩:“那边有个餐饮区,我给你点个麦当当,我们吃边边说,嗯?”

宋成雪肚子咕噜咕噜叫起来,她不好意思捂着,才意识到自己一天瞎忙活什么都没吃。

L7餐饮区人不多,向文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给她点了一份枫糖班戟套餐和珍珠奶茶。

奶茶是热的,宋成雪捧着,一点点汲取温度。

“机票是秦队让我买的。”向文朗忽然开口。

宋成雪微愣。

“她很忙,抽不开身。我刚好闲来无事,就说我来办。”

向文朗说:“她嘱咐我照顾你的安全,让我看着你登机。”

宋成雪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低下头,不知道秦青瓷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放心怕她半路出意外她要担责?还是觉得会伤心过度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果然在她心里,自己永远是一个不会长大,需要保护的小孩吗?

宋成雪抿着唇,不说话。

向文朗看了她一眼,似乎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他语气认真了几分:“我看到秦队手机屏幕,她给你的备注是阿雪,阿雪妹妹,可以这样叫你吗?”

宋成雪点头。

向文朗表情变得严肃:“有些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什么事?”

向文朗没有马上回答,他转头看向落地窗外,停机坪上几架飞机正在滑行,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你了解秦队吗?”

宋成雪一愣,她知道,也不知道。她知道秦青瓷以前在港城警队,但不知道她为什么辞职去了惩教署。上次问了一嘴,结果空气很尴尬,知道秦青瓷不喜欢提,她也就不问了。

“九年前,她是港城警队,最年轻的刑侦督查。”

向文朗说出这个头衔的时候,语气骄傲,眼神却在叹息。

“二十岁刚毕业就到那个位置,多么风光,三年来,屡破奇案,荣誉墙摆满了她的照片和奖杯,一整面墙都放不下,她是港城警队之光,上级把她当宝贝亲女儿一样宠,我们都叫她‘天才异能少女’。”

宋成雪怔住了,她想起秦青瓷眼中的冷静和敏锐,想起她工作时一针见血的理解力,和她拦住自己出门时超群快速的反应力,想起她穿着制服,身上那股不怒自威,令人胆寒的气场,原来那不是凭空而来的,原来她曾经站在那么高的地方。

“她那时,是什么样的?”宋成雪问,她抬头看着向文朗。

向文朗笑了笑,目光变得悠远:“意气风发,年少轻狂,笑起来眼睛的光,很闪亮。开会的时候敢跟一哥拍桌子,破案的时候一个人追罪犯三条街。所有人都觉得她会一直往上走,走到一个令人望尘莫及的位置。”

他顿了顿,眸中的光暗下来。

“直到六年前,在曼谷。”

宋成雪心里一紧,金三角,世界著名毒品走私地带。

“那次是联合缉毒行动,涉及多个国家和地区的情报网。港城由秦队负责支援,队里都是她一手带出来的人,个个年轻,个个拼。”向文朗的声音低下来,“……行动出了重大意外,情报泄露,他们被伏击了。”

宋成雪手攥紧杯子,心里一惊。

“对方是武装毒贩,埋伏了雇佣兵,火力很猛。秦队带着队员突围,一路被追杀到边境附近,最后……”向文朗闭了一下眼睛,声音低沉,“死伤惨重……她为了掩护一个队友撤离,主动暴露位置……”

“她被俘虏了。”

宋成雪呼吸一顿,空气仿佛被人抽走了。

向文朗声音带着隐隐的恨意和痛苦:“那些人知道她是港城警官,故意没有马上杀她。他们把她关在水牢里,不见天日,反复折磨她,逼她说出情报。她在里面撑了整整七天,还被注射了毒品……”

宋成雪浑身冒冷汗,心像是沉进了冰水里,凉得发疼。所以秦青瓷一直待在戒毒所里,整整六年,是因为这个……

“后来联合部队攻进去了,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没有意识了。全身是伤,脖子上有锁链勒出的疤痕,手臂上都是针孔,手腕和脚踝皮肤溃烂不成样子。”

向文朗有点哽咽:“她在ICU躺了一个月,医生说她的求生意识很弱,好像……好像不想醒过来,除非有奇迹……”

宋成雪听完,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她想起秦青瓷在家里为什么总是不开灯,为什么家里总是一片黑暗,为什么她总是喜欢用手蒙住眼睛,遮住光线……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的。

“等她身体恢复了一些,警队做了评估。”

向文朗缓了缓,继续说:“上面明着给她处分,暗地里其实是保她,算是场面上的交代。本意是想让她好好休养,远离刺激源,所以把她调去巡警岗位,但底下的人不这么看,他们觉得她是被降职放逐了。”

“那些人……”宋成雪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向文朗苦笑:“职场上那些事,你大概能想到。”

“冷言冷语,排挤,孤立,甚至有人当面说她‘废了’。秦队从来没有辩解过一句,也没有拿自己的功绩出来压人。她就那么默默地扛着,每天出勤,每天巡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后来她辞职了。”宋成雪沉声说。

“对。”向文朗点头,“但不是因为扛不住了,她去了惩教署工作……有她不得不去的理由,她换了一个方式继续做她认为对的事,只是……她没办法再拿枪了。”

宋成雪忽然想起什么:“失去持枪资格?”

“是。”向文朗说,“创伤后应激障碍,心理评估不合格,被取消了持枪资格。这对于一个刑侦督查,曾经荣光加身的天才少女,意味着什么,你大概能想象。”

宋成雪心口一堵,眼眶瞬间泛起泪光。

她想起见秦青瓷的第二面,她站在阳台沉默,望着某个方向发呆,想起那些她在噩梦中的沉重话语,想起她如今突然的疏离和冷漠,她问,秦青瓷总是避而不谈,转移话题。她以为是她不喜欢讨论工作和负面情绪,原来这就是她多年来被困住的噩梦。

“所以她让我走是因为……”宋成雪的声音几乎是气音。

向文朗看着宋成雪,目光坚定:“我亲眼见证秦队从光芒万丈跌落到谷底,这些年她整个人都是灰的。只有这段时间,大概是在认识你之后,她变了很多,她眼中的光又亮了起来,她会笑了,开始愿意多说几句话了,甚至养的那只猫,小雪球,是你的名字,那猫本来没有名字,她也从来不叫猫,就跟养个会动的木头似的。”

“这么多年,她虽离开了警队,但心里始终没有放弃对港城警队的热爱与坚守,始终严格要求自己,和我们这些旧同事、老朋友也一直保持联络。这样一个重情重义的人,她怎么可能会对爱人轻易放手?”

宋成雪低下头哭了,眼泪砸在桌子上,晕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隔阂,但我知道的是,她为什么让你离开。”

向文朗的声音低哑:“她怕重蹈覆辙,她太害怕失去。连见你最后一面都不敢,让我代劳。你想,她为什么要管你的安危死活?为什么要给你买机票?为什么要我一路远远看着护送?”

“阿雪妹妹,我说句不好听的,你们没有任何血缘和亲属之间的纽带关系。你对她来说,就是一个陌生人。她有什么必要为你做到这种地步?她到底是有多上心,多在乎你,才不敢让你知道,怕你发现,她是有多恐惧?恐惧到宁愿亲手推开你,把自己封闭回去,也不愿赌那万分之一、可能会失去你的凶险。”

宋成雪抬起头,泪眼模糊。

向文朗看着她:“她经历过的那些事,让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是危险,什么是失去。那些毒贩、那些极端分子,他们的势力远没有清理干净,如果让那些人知道了你的存在,知道你是她最重要的人……”

他没有说完,但宋成雪已经听懂了。

秦青瓷不是不爱她,是不敢爱她,她不是要放弃她,是要保护她。所以她选择了残忍的方式,冷漠推开,说狠话,让她恨,让她死心离开,让她安全。

所以她才说:“你在这里不安全。”

她每一次的闪躲,都是在说“我不能连累你”。

她每一次的沉默,都是在逼自己主动放手。

宋成雪把脸埋进掌心里,哭得浑身发抖。

秦青瓷经历过那样的地狱,独自撑了那么多年,却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求助过,她把自己锁在黑暗里,以为只要不让光照进来,光就不会被熄灭。

可光不怕熄灭,光只怕照不到那个需要它的人。

良久,宋成雪抬起头,眼中不再是迷茫伤心,而是一种固执的坚定。

“谢谢你,阿sir,告诉我这些,我不走了。”

向文朗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嘴角微微一弯,没有劝阻,只是轻声说了句:“那你自己小心,记得不要告诉她我来找过你啊!”

说完冲着宋成雪做了一个保密封嘴的手势。

宋成雪点头,她把哭湿的纸巾收拾好扔进垃圾桶,重新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秦青瓷回避不看她的眼神,那些欲言又止的停顿,想起桌上抽了半包的烟,想起她冷眼看自己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痛苦,想起她站在门口停了一瞬,说“是”的声音里,带着微微发颤的尾音。

一切突然有迹可循。

宋成雪拿起行李和向文朗道谢,准备走了。

她要回去,她要找到秦青瓷,告诉她:我不怕被你推开,我也不要你一个人躲在黑暗里。

我已经知晓了你所有的苦楚和言不由衷,我怎么还会忍心离开,让你一个人去面对无底深渊。

我是你的恋人,我答应过你的,我永远都会至死不渝的爱着你,任何困难都不能将我们分开。

我说过你是我的星星。

而现在,星星坠落了。

但我不会躲开,我会一直留在你身边。

就算世界在今天毁灭,我也要去往你的身边。

哪怕陨石降落,洪水倒流,雪山坍塌,我都不会退缩。

我不怕死,我不怕痛,我只怕你不知道你有多爱我,我只怕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我就在这里,我等星星坠落,坠落到我身上。

我不怕,我会稳稳接住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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