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港城无雪

圣诞前夕,秦青瓷走进Kelly的咨询室。

道路旁的银杏叶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像素描本上的铅笔画。

Kelly照旧给她倒了一杯茶,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里,静静等她开口。

“我以后不来了。”秦青瓷说。

Kelly看着她,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为什么,她们之间不需要太多解释,多年来,Kelly见证了她从一具行走的空壳慢慢变回一个有温度的人。

“那些事,”Kelly斟酌了一下用词,“她的离开,你的噩梦,你打算告诉她吗?”

秦青瓷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茶叶浮沉,水温透过陶瓷壁传到掌心,不烫不凉,是适宜的温度。

“不想让她知道。”秦青瓷说。

“哦?”

秦青瓷看向窗外,一只蝴蝶飞过,纯粹的蓝,翅膀开合之间,光影流淌,幽深如海。它飞得轻慢,并不急着去什么地方,只是恰好路过这扇窗。

她不想让宋成雪这些事情,那些东西太肮脏,太不堪,她不想让她背负沉重。宋成雪永远不需要知道,她应该永远天真无邪。

Kelly会意一笑,知道了秦青瓷的意思。

“我尊重你的决定。”

kelly目光在秦青瓷脸上停留,像是在看一幅修复完成的画。

“阿瓷,你变得不一样了。”

秦青瓷抬起眼睛。

“有点像刚认识你的时候了,那样明亮,”Kelly啧了一声,“但是又不像,嗯.比以前多了些沉稳,很有魅力。”

kelly笑着打趣:“感觉我都要爱上你了。”

秦青瓷轻笑:“谢谢你。”

“不客气。”Kelly端起自己的杯子,茶水代酒,朝她举了举,“去吧,秦警司。”

*

秦青瓷回到警队的消息,在港城警队内部传得很快。

升职文件下来的那天,向文朗正在办公室整理卷宗,有人敲门进来,他抬头一看,秦青瓷站在门口,穿着新制服,肩上的警司衔标还没捂热。

“阿朗。”她说。

向文朗站起来,下意识想敬礼,又觉得太正式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有点窘。

秦青瓷没在意,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我来道谢。”她说。

“不用。”向文朗摆手,给她倒了杯茶,“秦队,这些年,你怎么过来的,我们都看在眼里,我们小队一条心,你不好过,我们都不好过,你对我们有恩,我们都铭记于心。”

他语气很平,没有煽情,但句句都真诚。

秦青瓷初调岗被排挤的时候,是向文朗隔三差五打电话,问她吃没吃饭,有没有人欺负她,她说没有,向文朗却在背地里帮她收拾人,她都知道。

辞职之后,他们还是每年过年给她发消息,说“新年快乐,秦队”。

秦青瓷低下头,看着那杯茶,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沉到杯底。

“谢谢。”她说,停了停,又补了一句,“谢谢大家。”

秦青瓷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停了下来。

“帮我跟他们说,”她的声音有点哑,“我回来了。”

向文朗看着她的背影,眼眶突然红了:“收到,秦队!”

*

港城大桥的夜风很大。

宋成雪被秦青瓷裹着围巾拖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缩在大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秦青瓷说今晚的夜景好看,不看可惜。

宋成雪嘴上嘟囔着“冷死了冷死了”,到了桥上却趴在栏杆上不肯走,下巴搁在胳膊上,就那么站着,陪她一起看那些星星点点的光。

秦青瓷看着远处的灯火,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耳廓。

宋成雪偏头看她,目光落在她手上,一枚戒指,银色的,她怎么还戴着?

宋成雪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几秒钟,然后仰起脸:“我不喜欢你的戒指。”

秦青瓷偏头看她,没生气,反而笑了一下:“为什么不喜欢戒指?”

宋成雪没有笑,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枚戒指上。

“因为戒指是你的枷锁,我不想让你戴上枷锁,你应该幸福。”

秦青瓷看着宋成雪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港城大桥的灯火,有远处的船影,有她自己的倒影。

“能扔吗?”宋成雪问。

秦青瓷把手伸到她面前:“你来。”

宋成雪愣了一下,她以为秦青瓷会犹豫,会问为什么,会说这枚戒指有特殊的意义。

但秦青瓷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手伸在自己面前,手指微微张开,等着她来拿走。

宋成雪小心翼翼地取下那枚戒指,她捏着那枚戒指,翻来覆去看了看,很素,很沉,像一个小小的枷锁,锁了秦青瓷这么多年。

接着,她抬起手,用力把戒指扔了出去。

银色的光在夜色里划了一道弧线,像一颗短暂的流星,落进黑沉沉的海水里,连个水花都没听见。

“耶!”宋成雪笑着拍手,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秦青瓷站在旁边,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向天空:“你看。”

宋成雪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远处,港城对岸的天际线上,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紧接着,一簇光从地面升起来,拖着长长的尾巴,直直地窜上夜空。

“砰——”

第一朵烟花炸开了,是一朵蓝色烟花。

宋成雪还没来得及说“好漂亮”,第二朵就紧跟着上来了,比第一朵更高,炸开的时候整个夜空都亮了一瞬,光落在海面上,像是银河的碎片。

然后是第三朵,第四朵,第五朵。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窜上去,在空中炸开。

宋成雪看呆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出的白气被风吹散。

“谁在放烟花?”她问,“今天什么日子?”

秦青瓷没回答。

宋成雪偏头看她,发现秦青瓷也在看烟花,嘴角有一个浅浅的弧度。

“秦青瓷?”宋成雪狐疑地看她,“该不会是你放的吧?”

秦青瓷没回答,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宋成雪继续看。

又一组烟花升空了。

这次的烟花和之前的不一样,它们不是单独炸开的,而是排成了一排,一个接一个地窜上去,无人机在夜空绘制浪漫图案,在空中组成了一个英文字。

宋成雪眯着眼睛看,看清后,瞳孔猛地放大了。

那是一个字母。

“S。”

银白色的,清清楚楚地挂在夜空中。

宋成雪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下一组烟花又上来了。

“Q。”

同样的银白色,同样的高度,同样的字体,两个字母并排挂在夜空里。

S,Q。

宋成雪愣住了,烟花还在继续,最后一朵升空的时候,无人机组成一颗星星,很大,很亮,金色的,一闪一闪地挂在夜空中,像是真正的星星。

宋成雪看着看着,眼眶突然就红了,她想起很久以前,她睡不着给秦青瓷发的那句话“我发现星星变成了你的名字。”

星星真的变成了她的名字,不,是她们的名字。

秦青瓷当时没回答,现在,秦青瓷用一场烟花回答了她。

“星星……”宋成雪声音有点颤,“星星真的变成了你的名字。”

秦青瓷真的把她的名字写在了星星上。

秦青瓷转过头看她,眼神轻柔,像那片落在海面上的月光。

“好看吗?”她问。

宋成雪使劲点头,眼泪终于没忍住,从眼角滑下来,被风吹到耳后,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抬手抹了一把脸,然后踮起脚尖,在秦青瓷嘴唇上亲了一下。

“好看。”她说,“但你没有我的好看。”

秦青瓷被她说得一怔,温柔看着她,露出无奈的笑。

宋成雪不知道怎么表达了,脑子一团乱,思维有点卡壳,她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却笑得很灿烂,比夜空里任何一朵烟花都好看。

“我说的是你。”宋成雪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你没有烟花好看,不是,烟花没有你好看,我好看……呀反正就是那个意思。”

宋成雪伸出手,把秦青瓷的左手握在自己手心里。

“秦青瓷。”宋成雪叫她。

“嗯。”

“我想让你幸福。”

秦青瓷反手握住宋成雪的手,十指紧扣。

“已经在幸福了。”她说。

*

宋成雪决定不当咸鱼了。

本想呆在港城和秦青瓷一起过圣诞,但是经过商场波折之后,她自己也受伤了,暂时没有心情出去玩。

宋成雪想了一下,还是决定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晚饭后,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看到一半,宋成雪突然把秦青瓷的脸掰过来,非常严肃地说:“我要考港硕。”

秦青瓷被她的表情逗笑了:“你认真的?”

“非常认真。”宋成雪说。

秦青瓷看着她的表情,知道她是真的下了决心。

“想考什么专业?”

“还没想好,但是我要先把家里的事了结了,过两天我回去。”

秦青瓷没有多问,她只是点了点头,说:“我陪你。”

“不用,我自己能搞定。”宋成雪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你好好上班,秦警司,别刚升职就请假,同事会觉得你飘了。”

秦青瓷无奈地笑了。

*

机场送别那天,港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小雨。

秦青瓷开了半小时的车,把宋成雪送到航站楼。

宋成雪的行李箱是新的,粉色的,她自己挑的,说以前那个太丑了,配不上她现在的气质。

秦青瓷从后备箱拎出行李箱,两个人站在出发层门口,雨丝斜斜地飘过来,打在脸上凉凉的。

“到了给我发消息。”秦青瓷说。

“嗯。”

“每天都要发。”

“知道了。”

“不许不回。”

“秦青瓷,你怎么比我妈还啰嗦。”宋成雪笑着戳她肩膀。

秦青瓷从袋子里掏出一条围巾,红色羊绒,软绵绵的,她把它绕在宋成雪脖子上,一圈,两圈,最后在胸前打了个结,不松不紧,刚好挡住下巴。

“那边冷。”她说。

宋成雪低头看着那条围巾,鼻头突然有点酸。

“秦青瓷。”

“嗯?”

“如果我不来,你就……”

秦青瓷笑着看她。

宋成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塞进秦青瓷手里。

秦青瓷打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家庭住址,身份证号,护照号,手机号,邮箱,社交账号密码,甚至连她爸妈的电话号码和小区单元楼号都写上了。

宋成雪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你就拿着这些信息,去我家门口蹲着。蹲三天,我爸肯定报警,警察来了你就亮证件,说‘我是港城警司,你女儿的女朋友,她负心薄幸。’我爸妈最要面子了,受不了这个,一定会把我扫地出门。”

秦青瓷拿着那张纸,表情从困惑变成无奈,最后变成哭笑不得。

“还不够坏?”宋成雪眨了眨眼,“那这样,你去我以前的学校贴海报,印上我学生证的照片,写‘宋成雪,欠我一个家,速速归还’。我所有老同学都会截图发朋友圈,我这辈子就社死了,你猜我回不回来?”

宋成雪顿了顿,眯起眼睛,露出一个笑,像一只得逞的小狐狸。

“你放心,”宋成雪一脸郑重许诺,“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绝对不会嫁给别人的!”

秦青瓷看她认真可爱的神情,终于笑了出来,她微微俯身,轻轻吻了吻宋成雪的额头。

接着伸手点了点宋成雪的鼻头,指腹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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