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法喜寺[番外]

杭州,七月盛夏。

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落下,在地上投出片片光斑,蝉鸣声从早到晚不知疲倦地响。

放了暑假,宋成雪带秦青瓷回了杭州。

这是秦青瓷第一次来杭州,以前听宋成雪念叨过无数次:西湖边的荷花、灵隐寺的钟声、南山路的梧桐、知味观的猫耳朵。

每一个词从宋成雪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都裹着一层薄薄的乡愁,现在她站在这座城市里,被宋成雪拉着手,走在两旁种满梧桐的老街上,忽然明白了那些词为什么从宋成雪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总是软绵绵的。

杭州的阳光都比别处温柔一些,西湖水很柔,像宋成雪一样。

“怎么样,我家乡好看吧?”

宋成雪走在前面半步,回过头来看她,眼睛闪亮像夏日里的光。

秦青瓷点点头,梧桐叶落在宋成雪头发,她走过去把那片叶子摘下来,把宋成雪被风吹乱的刘海理了理。

宋成雪抬起头,朝她嘿嘿一笑:“走啦走啦,带你去法喜寺!”

“嗯?去寺庙做什么。”

宋成雪把头转回去,声音忽然变得含含糊糊:“就……去看看嘛,法喜寺的姻缘签很灵的。”

最后几个字说得特别快,像是怕被人发现了什么秘密,秦青瓷听见,笑了一下,没拆穿她。

法喜寺在山林深处。

从山门进去,走过一段长长的石板路,两旁是竹林,风从竹叶间穿过,传来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铃铛在轻轻摇动。

宋成雪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偶尔回头看一眼秦青瓷有没有跟上来。

到寺庙的时候是下午,香客不多,宝殿里香烟缭绕,佛像低眉垂目,神情安详。

宋成雪在佛前跪下来,从包里取出一个红色的小布袋,打开,里面是一串朱砂手串,珠子圆润饱满,温润的暗红色,像凝固了的晚霞。

她把手串捧在掌心,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殿里很安静,只有香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远处某个殿角悬挂的风铃偶尔响起的清脆声响。

宋成雪跪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嘴唇轻轻翕动,像是在跟佛说着什么。

秦青瓷没有跪,她站在宋成雪身后一步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宋成雪的头发垂在肩膀上,后颈露出一小截,整个人安静而虔诚。

过了很久,宋成雪才睁开眼睛,她把手串递给殿内的老和尚,老和尚接过去,在佛前供了一炷香的时间,然后递还给她,说了一句:“心诚则灵。”

宋成雪接过手串,双手合十行了个礼,然后站起来,转过身朝秦青瓷走来,她的膝盖上还印着蒲团的纹路,鼻尖上有一点点细汗,但眼睛很明亮。

“把手给我。”

秦青瓷伸出手,宋成雪低着头,把那串朱砂珠子绕在她手腕上,一圈,两圈,然后认真地调整绳结的松紧。

秦青瓷手腕微微凉,宋成雪碰上去,像碰到几滴清凉的雨水。

“好了。”

秦青瓷低头看,朱砂珠子贴着她的手腕,颜色温润沉静,带着淡淡的檀香味。

“这是什么?”她问。

“朱砂手串。”宋成雪抬起头来看她,眼神认真,“你睡眠浅,工作辛苦,我怕你又做噩梦,这个可以辟邪护身、安神定心。”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一点,但更认真了,“这个可灵了,我向佛祖说过了,会保佑你的。”

秦青瓷看着手腕上那串红色的珠子,又看看面前的人。

宋成雪刚从蒲团上站起来,裙子上还留着跪过的褶皱痕迹,她的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鼻尖上的细汗还没干,像晨间的露珠。

她的神情认真极了,心满意足里又带着点不好意思,眼睛是溢出来的温暖笑意。

秦青瓷没说话,她伸手把宋成雪拉进怀里。

宋成雪的脸贴上她肩膀的那一刻,闻到了秦青瓷身上清冷熟悉的味道,混合着佛殿里檀香的气息,让人安心。

她听见她的心跳声,比平时快一点点,接着她从秦青瓷怀里抬起头来,笑容一点一点漫开,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缓缓地晕染开。

“怎么啦,感动啦?”

秦青瓷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谢谢你。”

宋成雪伸手回抱她,手臂环过秦青瓷的腰,她把脸埋进秦青瓷的颈窝里,笑嘻嘻的说:“不客气,这是女朋友该做的。”

秦青瓷的下巴搁在宋成雪头顶,轻轻蹭了蹭。

殿外的风铃又响了,风从竹林里穿过来,带着竹叶清冽的气息,穿过殿门,拂动香案上长明灯的火苗,火光摇曳了一下,又稳稳地立住了。

宋成雪跪在佛前的时候,除了求手串,还许了一个愿。

法喜寺的姻缘签很灵,这是她浅浅的小心思。

这次回杭州,带秦青瓷来法喜寺,是她计划了很久的事情,从订机票的那一天就开始想,穿什么衣服、走哪条路线、在哪个殿里求手串、许愿的时候说什么,提前在网上查了法喜寺的开放时间、门票价格、哪一殿的香火最盛,认真得像在做一份期末作业。

但她唯独没有告诉秦青瓷自己还许了愿。

宋成雪不知道,秦青瓷后来也去过法喜寺,一个人悄悄去的。

那是她们从杭州回港城之后的事情了,秦青瓷因为一个案子交接再次去了杭州,会议结束后多留了一天。

那天杭州下了小雨,整座城市笼在一层薄薄的雨雾里,法喜寺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淋得发亮,竹叶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她跪在同一个蒲团上,宋成雪跪过的那个蒲团,殿内没有其他人,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香火燃烧的声音,和她自己的呼吸声。

秦青瓷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把那串朱砂手串贴在掌心,珠子被体温捂热了,像是带着另一个人的温度。

她把心事一字一句地说给佛听,从前她从不信这些。觉得求神拜佛不过是一种心理安慰,是人们把无法掌控的事情交托给一个虚无的寄托。

可是那天,跪在宋成雪跪过的蒲团上,手腕上戴着宋成雪求来的朱砂手串,闻着殿内熟悉的檀香味,她忽然理解了,理解为什么人们愿意跪在这里,愿意把最柔软的心事说给一尊不会回应的佛像听。

因为有些事情太重要了,重要到你不敢只放在自己心里,你需要一个见证者,哪怕那个见证者是一尊沉默的佛像,一盏长明的灯,一座在雨中静默了千百年的寺庙。

她闭着眼睛,在心里默默问了一句:这桩心愿,究竟会不会灵验?

殿外的雨还在下,风铃在雨中轻轻地响了一声,没有人回答她,但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香案上的长明灯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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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喜寺外的天竺路,是一条老街,青石板被岁月和脚步磨得光亮,路两旁种着梧桐和樟树,树影斑斑驳驳地落在地上,像一幅不断变化的水墨画。

路边有卖香烛的小摊,有卖素面和小馄饨的铺子,有卖手串和祈福带的老人家。

红色的祈福带系在树枝上,在风里飘着,远远看去像一树一树开在风里的红花。

宋成雪拉着秦青瓷的手,在这条路上慢慢走,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舍不得走快。这条路她来过很多次,小时候跟家里人来烧香,长大后自己来许愿,但这是第一次,她牵着秦青瓷的手走在这条路上。

等车的时候,一个老人家走过来跟她们攀谈。

老人家精神很好,背挺得很直,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慈眉善目,让人无端想起寺里那尊低眉垂目的佛像。

宋成雪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开口问了一句:“婆婆,您是来还愿的吗?”

老人家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和秦青瓷牵在一起的手,目光在两个人交握的手指上停了停,然后笑了,像寺里那口老井,水面平静,却深不见底。

“若是真心,何须还愿?”

宋成雪愣了一下。

老人家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寺庙里远远传来的钟声,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温润:“已有所得,何必再求。”

她捻着念珠,手指一颗一颗地拨过去,动作缓慢而从容,像是念一部无声的经文。

“你心中所做的每一件善事,你的每一个善念,就是还愿。佛祖和天地生灵,都在看着呢。”

说完她就走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拐进巷子深处,从容地消失了。

宋成雪站在原地,脑里还是那句话:“已有所得,何必再求。”

山间的风从竹林里穿过来,带着竹叶和檀香混合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

树上的祈福带在风里飘着,红色的绸缎翻飞,像无数只红色的蝴蝶同时扇动了翅膀,远处传来寺里的钟声,一声,又一声,在山谷里慢慢荡开。

“你听到了吗?”宋成雪笑着问。

秦青瓷握紧了她的手:“听到了。”

朱砂珠子夹在两个人的手腕之间,像一颗小小的、跳动的心脏。

那天晚上,宋成雪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跪在法喜寺的蒲团上,殿内空无一人,只有香火的气味和佛前长明灯的光,灯焰在黑暗里安静地燃烧着,暖黄色的光芒,在黑暗中勾勒佛像慈悲的轮廓。

四周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把自己的心愿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在梦里,那些字落进空气里,像石子落进水面,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涟漪慢慢向外扩散,碰到殿内的柱子,碰到佛像低垂的衣角,碰到长明灯摇曳的火苗,然后轻轻地、温柔地荡回来。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她看见了秦青瓷。

秦青瓷就跪在她旁边的蒲团上,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也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嘴唇轻轻动着,像是在说着什么。

手腕上的朱砂手串在长明灯的光里泛着温润的暗红色光泽,珠子一颗一颗,像一串凝固了的红豆。

宋成雪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闭着的眼睛上微微颤动的睫毛,她想叫她,但发不出声音。

秦青瓷睁开了眼睛,转过头来,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两个蒲团的距离,在佛前长明灯的光里,安静地对视。

秦青瓷的嘴唇弯了弯,没有说话,但宋成雪觉得自己听见了她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音,每一声呼吸。

宋成雪醒来的时候是凌晨。

秦青瓷睡在她旁边,呼吸均匀而绵长,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手腕上那串朱砂手串在暗处发着微弱的暗红色光泽,在夜里安静地、温柔地亮着。

宋成雪轻轻叫她的名字。

“青瓷。”

秦青瓷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习惯性地伸过来找她,那只手穿过两个人之间短短的距离,落在宋成雪的腰侧,然后往上摸索,找到她的手,握住了。

朱砂珠子贴在宋成雪的手背上,带着睡梦人的余温。

“青瓷。”

“嗯?”秦青瓷慢慢睁开眼睛,眼皮还很沉,目光带着睡意的模糊,像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在那片模糊里,宋成雪看见了自己的倒影,纱窗透进来的微光刚好落在她眼睛里,把那双眼睛映成浅浅的琥珀色。

“我梦见你了。”

秦青瓷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从睡意里慢慢浮起来,她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

“梦见我什么了?”

“梦见我们都在法喜寺。”宋成雪的声音很轻,“你跪在我旁边,也在许愿。”

秦青瓷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宋成雪指尖扣进她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朱砂珠子夹在两个人手腕之间,随着呼吸的起伏轻轻滚动。

“是真的。”宋成雪笃定,“不是梦。”

秦青瓷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隔着薄薄的睡衣,宋成雪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节奏沉稳而绵长,是温热的,真实的,像在说:我在这里,我在,我在。

“嗯,”秦青瓷说,“不是梦。”

窗外的港城,天际刚刚泛起微光,维港的海面被晨曦染成浅浅的玫瑰金色,远处太平山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她们十指相扣依偎着,只觉此刻万事温柔,恰好圆满。

她们都没有告诉过对方,自己许了什么愿,只有法喜寺佛前那盏长明灯知道。

有一个夏天,两个女孩先后来到这里,一个跪在蒲团上,捧着手串,闭着眼睛说了很久很久的话。另一个在雨天独自前来,跪在同一个位置,把心事一字一句地说给佛听。

她们许下的是同一个心愿,字句或许不同,但心意一模一样。

长明灯的火苗轻轻摇曳了一下,在晨钟暮鼓,和无数个日升月落之间,安静地、温柔地燃烧着。

像她们二人,远隔千山万水,终究因缘际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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