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支线·陆扬嘉[番外]

我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姐姐还在,她会怎么说我。

大概不会骂我,她从来不骂人。她只会把那双好看的眼睛弯下来,看着我,很久很久,然后轻轻叹一口气。

那叹气不是失望,是心疼。好像我做过的所有坏事,最终疼到的都只有她一个人。

翡冷翠的天永远是灰的。

下午四点钟,窗外就黑了,秦青瓷给我的这套公寓很好,工作也安排得妥当。她做事一向周到,每一件事都处理得滴水不漏。就像当年替姐姐办后事的时候一样,体面,冷静,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

我有时候站在厨房里烧水,看着雾气腾升上来,笼罩在玻璃上,我就站在那儿,看着那层白雾,想起很多事。

*

我叫陆扬嘉,我姐姐叫陆远玫。

妈妈有家族遗传性精神病,好的时候能认出我们,不好的时候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爸爸开出租车,天没亮就出门,深更半夜才回来,在方向盘后面坐一整天,换回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我们一家四口挤在港城边上的老楼房里,墙皮受潮脱落,楼道里的声控灯永远是坏的。

虽然贫穷,但我一点也不觉得苦,因为我有姐姐。

我后来想,大概是因为,姐姐已经替我吃了所有的苦,她把前路给我铺平了,只给我留下了糖果和礼物。

从我是一个婴儿,到后来慢慢长大,我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永远是姐姐。

不是妈妈,妈妈有时候躺在医院,有时候不在。不是爸爸,爸爸永远在路上。

是姐姐,她坐在床边,或者趴在摇篮边上,或者把我抱在怀里。我所有的第一次,翻身,坐起来,开口说话,全都是她教我的。

姐姐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脾气好,性格温柔,长得也好看,比电视上任何一个明星都要好看。

我完全不像她。

小时候街坊邻居看见我们姐妹俩走在一起,都要说一句“阿玫真是个好姐姐”。

没有人会这样说我。

我从小就野,跟男孩子打架,爬树,翻墙,夜里经常不着家。

姐姐就跑出来找我,我时常把她气得掉眼泪,但她从来没有凶过我,没有骂过我一句。她只是蹲在我面前,紧紧抱着我,用手擦我脸上的泥,说嘉嘉,我终于找到你了,我以为你走丢了,吓死我了。

她从来不问我为什么打架,只问我疼不疼。

因为家里穷,姐姐上高中就开始兼职。寒假去超市当收银员,暑假给小孩补课,赚来的钱都给我用,给我买新书包,买课外书,买冬天的棉服。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她用奖学金给我买了一条名牌围巾,红色的。我嫌颜色土,不愿意戴。她没生气,只是把围巾放在我衣柜里,晚上她打工回来,我看见她耳朵冻得通红,手上全是冻疮,脸上也红肿了一片。

我生气地围巾翻出来,围在她脖子上,死死打了一个结。姐姐笑了,她把结一点一点解开,取下来,好好地戴回我脖子上,很温柔地给我系好。

我扑进她怀里,眼泪把她衣领打湿了。

那条围巾我后来戴了很多年,戴到起球,戴到颜色都褪了,我也没扔。我去哪儿,它就跟着我去哪儿。

它和我一样,都是姐姐留下来的遗物。

姐姐考上警校那年,爸爸高兴得不行。家里布置得像过年,他买了很多好吃的,我们一起送姐姐去报到。走之前,姐姐带我去了一家奶茶店,点了两杯珍珠奶茶,那是她第一次奢侈,也是我第一次喝奶茶。

她坐在对面,笑眼盈盈地说,警校每个月有补贴,以后可以经常给我买奶茶喝。

后来我慢慢长大,知道了一些事。比如姐姐考警校,不是她说的什么除暴安良的理想,是因为警校免学费,有补贴,毕业包分配。

她的人生从很小开始,就没有为自己活过。每一天,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

姐姐从警校毕业,工作一年后,带回来一个短发女孩。姐姐笑着跟爸妈介绍,说这是我的好朋友,秦青瓷。

那个短发女孩笑得张扬,眉眼灿烂。她身上有一种光芒,刺得我眼睛疼。

后来她们经常一起回家吃饭,秦青瓷管我妈叫阿姨。

我在姐姐房间里见过她们俩的合影,穿着警服站在一起,笑得眉眼弯弯。姐姐说她们是警校同学,她比秦青瓷大两届,是她的学姐,秦青瓷毕业后,也来了同一个分署。

姐姐说起她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不一样的光。我当时不懂那是什么,但我知道,听到她说她们那样要好,我很嫉妒。

姐姐只能是我的姐姐。

我想着,总有一天我会长大的。我会长得比姐姐高,比秦青瓷高。我会让她依赖我,我来照顾她。而不是让她去依赖别人,对着别人笑。

我问过姐姐工作上的事,她总是笑着摸摸我的头,不说。她说,等嘉嘉长大了就知道了。

我对姐姐提的每一个过分的要求,她都会满足我。我性格放肆嚣张,受不得一点苦,听不得一点不好的话,因为我知道,姐姐永远都会惯着我的,她会一直朝我伸手,温柔的摸摸我的头。

我本以为,我可以一直这么任性下去。

直到那天。

我考上了港城一所不错的高中,我很高兴,兴奋地拿着录取通知书,想着姐姐看见了,一定也会很高兴,她会怎么夸我呢?

我惦着脚,拿着红色的录取通知书,一路蹦蹦跳跳地回了家。

家门口停着一辆警车,家里有两个警察,不是姐姐和秦青瓷,是两个不认识的人。

他们说“家属需要去辨认一下”的时候,我脑子里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妈妈当场就晕了,爸爸一夜之间白了头。

他们说是执行任务出了意外,但秦青瓷是跟姐姐在一起的,她们总是形影不离,她们是一起出去的。为什么只有秦青瓷回来了?姐姐呢?

是她把姐姐丢下了。

我恨她。

我恨她永远是一副平淡冷静的样子,好像姐姐的离开对她来说,只是湖面落下的一颗石子,涟漪散开后,什么都不剩下。水面恢复了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做同一个梦。梦里姐姐坐在床边给我盖被子,还是那样温温柔柔地笑着,说:“嘉嘉,盖好被子,别着凉。”

我醒过来,枕头是湿的,被子被我蹬到了地上。

秦青瓷是第一个到灵堂的,她没有穿警服,全身黑色,站得笔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妈妈扑上去打她,质问她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姐姐,为什么躺在那里的人是姐姐,不是她。

对啊,为什么?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秦青瓷,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打任骂。她没有躲,也没有辩解,就那样站着,脸上被抓出了血痕。

从那天起,我在心里圈养了一条毒蛇。在每个睡不着觉的深夜里,它就会爬出来,对我说:凭什么她还能活着?凭什么死的是姐姐,不是她?

之后妈妈的精神问题越来越严重,她开始对着空气喊姐姐的名字,后来她在医院失足从楼顶跌落,当场就走了。爸爸没日没夜地工作,积劳成疾,在一个早上突发心梗,车停在街边,120来的时候,心跳已经停了。

我没有家了。

秦青瓷以各种名义给我汇钱,说是警队的抚恤金,同事的捐款。她每个月固定往我卡里打两万块钱,从高中到我大学毕业,一次都没断过。

我收下了,每一笔都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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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是她欠我的,是她欠姐姐的。

我挥霍那些钱,游戏人生。故意惹她生气,但她没有任何反应,没有任何情绪。就像那天在医院走廊,我冲过去拽着她,想跟她狠狠打一架,她始终一动不动。

后来我觉得无趣了,我活得像个正常人,甚至会在她偶尔打电话来的时候,笑嘻嘻地叫她“青瓷姐”,跟她说考试考了多少分,食堂的饭菜好不好吃。

我开始跟她做朋友了,真奇怪,我明明恨她。

装着装着,我发现自己真的把她当朋友了。上了大学之后,我甚至开始理解她了,但这不代表我心里的恨就少了一些,是她害我变成这样的,是她害死了姐姐,害死了爸爸妈妈。但现在,我却要靠她的施舍才能活下去。

我心里逐渐长出了一些阴暗扭曲的东西,像藤蔓,缠绕着骨头,每一根枝娅上都是秦青瓷的名字。

大学毕业后,我从上海回了港城。名义上是找工作,其实是想逃离秦青瓷的供养,逃离一种让我喘不过气的东西。

然后疫情来了,封城。

我被困在一间合租公寓里,室友是一个比我大一岁的女孩。

她叫宋成雪,第一次见她,她正开门进来,抬起头,冲我浅浅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亮,像冬天的太阳照在雪地上,让我一瞬间晃了神。

她说:“我叫宋成雪,刚搬来。”

宋成雪和姐姐一点都不像。

姐姐是温柔的,安静的,把所有苦都往自己肚子里咽的那种人。宋成雪是活泼的,可爱的,会发脾气,总是迷迷糊糊的一个女孩。

但她身上有一种东西,和姐姐很像。她会把自己的东西分给别人。这么傻的人,除了姐姐,宋成雪是我见到的第二个。

可姐姐和我是血缘,我可以接受。宋成雪跟我非亲非故,她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封城的那些日子很难熬,物资紧缺,人心惶惶。宋成雪不知道从哪里搞来各种吃的,每次分我一半,她说“我一个人也吃不完”,但我知道那些东西她省着吃可以吃很久。

她会在我失眠的深夜被我敲门,我举着两罐啤酒和一包花生,说“陪我喝一杯呗”。她睡得迷迷糊糊,眼睛都睁不开,还是坐起来,在床边听我瞎扯,从来不问我为什么睡不着。

兰瑗桂走之后,我喝多了,她来找我,问我“还好吗”。

我哭了,我想起姐姐。如果她还在,会不会问我一句:嘉嘉,这么多年,你辛不辛苦?你过得好吗?你累不累?

我说,你送我回家吧。

我看着她,几乎是渴求。她答应了,我知道她会答应。她是个心软的傻子,一步一步走进我设好的圈套。

我那时候想,她到底是怎么长大的?为什么可以对人毫无防备?她好像永远都是那副天真无邪、不知忧愁的样子。

我头疼,又想起姐姐了。

打车的时候我靠在她肩上,车开得我想吐。她用手摸我的额头,轻声问“是不是发烧了”。我迷迷糊糊抓住她的手,我没有说话,心里想的是姐姐。她好温暖,像姐姐。

我想姐姐了。

她没有推开我,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我心里突然涌出一种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的感觉。不是恨,不是疼。是一种柔软的,温热的,让人想哭的东西。

我害怕这种感觉。

因为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我身上那些藤蔓没有消失。它们只是等着。

时机来得比我想象中更快。

我抓住宋成雪的手腕把她拉过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我不知道那一瞬间我是什么表情。我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埋了很多年的种子突然破土而出,疯了一样地长,缠住了我的喉咙。

凭什么秦青瓷能够拥有姐姐?失去姐姐之后,又能拥有宋成雪?这样一个干干净净的女孩,站在秦青瓷旁边,我嫉妒得发狂。

那天带宋成雪去吃饭,她看秦青瓷的眼神,是我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得到过的那种注视,温柔的,珍重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欢喜。

那种眼神,又让我想到姐姐。

凭什么姐姐躺在冰冷的地下,秦青瓷却可以活着,还可以重新开始一段感情。她还可以幸福,可以把日子过得完好无损。

而我呢?我用着她的钱活着,住着她的房子,连恨她都恨得不彻底。

借着酒意,我做了那件事。

我把宋成雪按在床上,强吻了她。

我不知道我想证明什么,想毁掉什么,又想从秦青瓷那里夺走什么。也许我什么都没想,只是那些藤蔓已经长得太茂盛了,它们从我身体里刺出来,不刺伤别人,就会刺伤我自己。

秦青瓷冲进来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的表情,是愤怒,还有我终于看见了的那种痛苦。

她给了我一巴掌,然后她看着我,眼眶红得像我姐去世那天。

她骂我,小畜生。

我站在那里,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却有一个地方安静了下来。好像这场暴雨终于落到了地上,打湿了所有该打湿的东西。

后来她把我送到机场,把护照和一张银行卡递给我。

“离开这里,”她说,“永远都不要回来。你愿意工作就工作,不愿意就待着。”

我接过那些东西,抬头看她。

“秦青瓷,”我叫她的全名,“你为什么要养我这么多年。”

她没有立刻回答,机场的广播在播登机通知,拖着行李箱的人从我们身边经过。有人在大声打电话,有小孩在哭。

“因为,我答应过你姐。”她最后说,声音很轻,“我说我会照顾你。”

我抬起头看她,她如今越来越像姐姐了。

很奇怪,我又想哭了。

“你会原谅我吗?”我说。

秦青瓷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到现在想起来都会哭的话。

她说:“这件事,你应该去问宋成雪,她会不会原谅你。但是你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她眼前了。”

所以这一辈子,宋成雪都不可能原谅我了。

我转身走进安检口。没有回头。

我知道我不可能再见到她了。我不能再靠近任何像姐姐的人。我身上的刺会扎伤每一个试图给我温暖的人,这是我的本性,我改不掉。

站在大教堂广场上,看着四季发白的天,我有时候会想起港城封城的那段日子。想起宋成雪蹲在地上拆快递的样子,想起她递过来的半袋零食,想起那天她握住我的手的温度。

想起姐姐把石榴一颗一颗剥好,放进我碗里的样子。

姐姐,你走那年二十四岁,我十六岁。

现在我二十五,比你都大一岁了。

我终于长大了,我终于懂得你所有的心酸和磨难,我终于可以跟你肩并肩,一起分担了。

可你怎么就离开我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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