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可是刚才明明要……陈钟孤零零站在黑暗中,恼火不已。

素红色的系带自指缝间钻出来,勾在了一旁的草叶上。

宋庭团着手掌,很久没有松开。

其实那木玦,也不是一点样子都看不出来的。

宋庭微笑着想。

吕钺原先并不相信宋庭的什么商羊之说,但陈钟却笃定地要立军令状,说不出十日,定然有雨。吕钺暂无他法,决意按宋庭所说,无论如何,总要一试吧。

而宋庭忙着监督造船一事,短短几日下来,又整整消瘦了一圈。即使是这样,他也抽不出时间与陈钟说上几句话,见面时笑得虚弱且敷衍。陈钟这几日因此精神颓靡,浑浑噩噩也不见好,似乎总有什么事情挂心。子君被吕钺带在身边,如同自己的女儿,极是疼爱。她闲来无事,就时常寻陈钟开心,得了趣,难免取笑他一番。

这日陈钟正埋头研读着一卷沉重的书简,上面勾勒的图案正是一艘小船。

子君凑上前看了,嗤笑道:“怎么此刻才用功起来?等你研究透彻了,恐怕也派不上用场。”

陈钟被这个十岁的小女孩说中心事,正不痛快着,又要跳脚,却见子君脸色霎时严肃起来。

陈钟见她如此,也不动了,凝了神,果然听见了一阵隐约的轰鸣。

“打雷了!”陈钟一脚踢翻了书案,兴冲冲扯开了帘幕。

只见漫天翻滚的云海,竟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如同万马奔腾,扬起烈风和雷霆,呼啸而至。

陈钟的衣袖还有手里的帘幕,被风拽得一阵噼啪乱响,鼓动着欢欣的音节。

“雷电来了,我记得阿大曾经说过,早些年的时候他去山上采茯苓的时候,一道响雷下来,就把那松树劈成了焦黑的两截……”子君若有所思地说着,把那“焦黑”二字咬得响亮分明。

“糟了!宋庭和那些人都还在山上呢!”陈钟拍开那纠缠着的帘幕,“我上去找!”

子君一阵好笑,怂恿道:“快去快去吧!不怕自己也被烧得焦黑就快点啊!”

“你——”陈钟真是想把这个小女孩从山头丢下去,让石头砸碎了才好。

正说着,豆大的雨点纷纷砸了下来,迅速地为四周拢上了白茫的珠帘。

那些松树杉木,在这些如同水晶般的剔透又带着朦胧的雨滴中,润成一片飘渺的绿。

陈钟并没有想太多,冲进了雨幕中,却冷不防直直撞上了一个人。

“怎么了?”宋庭撑着鲁班伞,被陈钟撞得几乎站不住,伞沿磕在旁边的古松挂满了松萝的树干上,无数的水珠子从树干、伞沿上飞溅下来,溅得二人一身湿淋淋。

后面的士卒们都忍俊不禁地一阵乱笑。

宋庭也弯了嘴角,无声微笑着。

陈钟尴尬地跳起来,他刚才弓着身子冲进雨幕,一头就栽进了宋庭怀中,那样的场面的确是十足的好笑。陈钟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似乎被宋庭胸前的什么物件硌了一下,有些疼痛。

于是士卒们一边惊叹着宋庭的料事如神,一边四下散去——小船均已造好,只等着凌河涨水了——不见地利人和,尚还有天时相助。

陈钟为了缓和气氛,夸大其词地哼着脑门疼痛,宋庭要帮他看看,陈钟又捂着额头不让。

“你那里放了什么?”陈钟埋怨道,“快扔了,幸而这次硌到的是我,如果下次摔了或是怎么了,硌到的可是你自己!”

宋庭望着陈钟,点头道:“我想也是扔了才好。”然后取出那物什——原来就是陈钟送的粗糙木玦,团在手中,泛着淡淡的热度,被一滴一滴的雨水亲吻着。

宋庭扬手欲丢。

“诶,诶,我说错了我说错了!”陈钟伸手去接那木玦,慌乱之中差点又要栽倒。

子君在帘幕旁,笑得只差滚到地上。

凌河的水果然大涨起来,一浪高过一浪,吕钺掘堤的命令也下了。

这是第十天了。

宋庭望着被浸泡在河水中的杞城默默地想。

斜阳仿佛被洪水泡过一般,红得有些可怖。宋庭记起三年前杞城被充作公主的嫁妆时,煦国的第一道命令,就是屠城。

一日之内,一片死寂。

如今居住在杞城的,全部都是煦国的流民,也大都是些凶狠强悍的流放罪民,攻城就在今夜,宋庭心里并没有太大的把握,但军队实在经不起这样的干耗,且不说士卒们这么多年来征战从未还乡,就是粮草,也远远供应不上。

宋庭正忧心忡忡着,身后突然有人拍他的肩:“宋庭,已经好了!”

陈钟一身是水地站在后头,笑嘻嘻地望着宋庭,手中的凿子正挂下一串水线来:“那凌河脏得我都不愿意淹死在里头,寻到那船底的时候特地找了角落里凿了几个洞,进的水不快,大约发现的时候也来不及了,黑漆漆哪里看得见,还有……”

“快去换一身,湿成这样忙不迭跑来做什么!有什么不能先拾掇好再说。”宋庭怕他着了寒气,催促道。

“可是,可是……”陈钟嗫嚅半晌,又问道,“你还没说做得好不好。”

宋庭一怔,继而笑道:“你怎么来问我,那是吕将军下的令,你做好了自然是问吕将军啊。”

陈钟一些失望——凿船之计是他的主意,吕钺听了之后以为太过冒险,一开始并没有同意。陈钟觉得自己最擅洑水,因此下了军令状要独自去,吕钺这才答应。因此此计也算是陈钟自己的想法,他自然希望宋庭的肯定。

宋庭见他闷声不响,心中明白陈钟所想,于是说道:“你若是问我——当然不差。只是下次不许出这种主意,实在冒险,我并不赞成。倘若你回不来了,我就损失了——”

“左臂吗?”

“不,比左臂重要多了。”

是夜,有载满燃烧枯草的船只突然撞向杞城东南角落,亦有衡国军队欲攻城之东南。城内守军领兵相拒。

战事正烈之时,城门遭袭,衡国主力翻城开门,众军船载以入,杞城船只竟全部被人凿穿,衡军大捷。

——这是后来众人口口相传的故事。

还有什么衡军呼风唤雨,掘堤灌城数日,军心涣散之类,更是被传得神乎其神。

而现在,这些传闻的主角之一,我们的陈钟陈骑长,正在杞城之中添油加醋地向众人说着那神奇的夜晚。

“当时有一只大鸟,嗯,这么大——”陈钟比划了一个足有一丈的长度,“翅膀呼呼生风,还发着怪叫,眼睛就像两团火焰——你们猜猜是什么?”

“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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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是那种没用的东西——那是商羊!就是能呼风唤雨的鸟——我朝天上喊了几声,它就落在地上了。你们当时在营寨里,都没有看见吧?”陈钟骄傲而神秘地说。

角落里的子君乐不可支。

“笑什么?你一个小丫头,商羊可不听你的话!”陈钟说道。

“是是,那种神鸟哪里能听得懂我这种布衣黔首的话?不知你当时说的是什么样的鸟语,能把商羊都唤下来——”子君笑道,“不过,夜里又黑又冷,陈长史你去那么僻静的地方到底想做什么啊?”

“我,我当然是想着如何攻城!”陈钟红着脸分辩道。

正说着,宋庭远远疾步走过来,蹙着眉头道:“别乱说了。城外有人来了,好像是杜内史还有——三公子。”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怔——姜昀通 敌的事早传得沸沸扬扬,士卒们最厌恶的不过是自己拼命,上头却有人通 敌,因此都激愤起来。

“他来做什么?来给我们笑话的吗?!”

“不会是连三年前的杞城之屠也有他的一份吧?”

“还什么三公子呀!他早就不是我们衡国的公子了!”

瞧一眼宋庭空荡的左袖,陈钟心里更是来气:“不知道我们国君怎么处置他——他把宋庭害成这样,把手脚都砍了也不算过分!”

“大家请快走吧,吕将军已经到城门口了。无论三公子是不是通 敌,君上自会处置的。”宋庭说道。

众人听闻吕钺已经去了,也都不敢怠慢——无论姜昀是否通 敌,他们都必须听从军令。

姜昀仰头看着城门砖上的刻字,那字迹已经多半磨蚀,隐隐约约地看出是“杞城”二字,字体沧桑而憔悴。

同他一样憔悴,却比他多了那么多的傲气。

姜昀抬起手,抚一抚自己被黥了字的脸颊,然后竟莫名其妙地笑出声来。

宋庭站在吕钺身后,担忧地望着几步之遥的少年。

这位叫做姜昀的衡国三公子,几个月以前还是那样意气风发,如今却失魂落魄,散乱着头发,黥面跛足,连那缞衣都破烂不堪,上面沾染了绛黑的血迹,笑起来也透着一股绝望的气息。

宋庭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人,叫做姜昀。

杜俊手足无措地跟在姜昀身后,神情万分无奈尴尬。

“内史,这是怎么了?就算是流放,也不至弄成这样。”待吕钺等人随姜昀走进城中,宋庭悄悄拉过杜俊问道。

“我哪里料到会成如今的局面?”杜俊的脸色被他那身墨色的深衣衬托得愈发愁苦,“原本三公子只是黥面,我君让他到这里,其实也有意让他做杞城的县令,谁知道三公子一路上简直疯了似的,先是摔下河堤几乎溺亡,后来又是坠崖,我差点把自己的命都搭上了才把他护送到杞城。之台你也知道,我这个岁数怎么经得起他这样的折腾?幸而我君只命我护送,我可陪不了他,这便回去了。”

宋庭回头望着姜昀入城的背影,自言自语道:“他原是何等的尊贵?落得如此下场,一时受不住也是应当的。”

“唉,且不说姜连太子的厉害手段,就是二公子的气势他也比不上吧。三公子原本就毫无继位的希望,定是一时想不透才通

敌的。如今这样,也无话可说。”杜俊压低了声音说道。

其实三公子并不想继位的。宋庭想起四年前他来到齐由的府上,还是稚嫩的总角孩童的姜昀眯着双眼粘在齐由身后的乖巧模样,叹了一口气。

陈钟万分解气地一口啐在地上。

身后是众人黑压压的影子,仿佛正向姜昀扑来,他们早已不再把他当作那个尊贵的三公子了。如今的姜昀,不过是一个因通 敌而被黥面流放的犯人。

其实长兄说得对,自己不但是闯了祸合该受罪,而且连累了仲兄。

熙攘中,姜昀抬手擦掉嘴角溢出的血。

头顶的阳光,冰冷得好似几个月前仲兄的最后一次回望眼神。

此刻,齐由与宣姬的昏礼,正在一片极为相似的熙攘中举行。

终章

五年之后。

其实山坳外面的世界,变化真的是很大。

陈钟掂了掂背上的竹篓,里面青碧的草药正急切地往外探着脑袋。

身后的苍穹青山被云海点缀着,如仙境一般。

流溪“哗哗”流淌着,一如九年前那样清澈。

宋庭如今的家,拐过这一道弯就可见了。陈钟摸一摸怀里的灵芝,兀自咧嘴笑起来。

院子里种的枳椇已经绽蕊喷香,携裹着鸡鸣犬吠飘出了院墙。

陈钟举手欲敲,却有人远远地大声喊他:“律吕!”

陈钟近乎崩溃地回头,已经长成及笄少女的子君卷着襦裙,跑得一身是汗。

“你又去宋弦那里,还过夜!你一个女孩子,也不知道避忌。”陈钟摆起架子,装模作样地训斥道。

“哼,要不是你们俩晚上哼哼唧唧也不知在做什么,我还要去阿弦哥哥那里么?”子君话里都是冷嘲热讽的意味,“再者,我本就是阿大收养的,所谓‘宋国子姓’,都已经定下与阿弦哥哥的婚约了,连之台都不理会了,你又瞎嚷嚷什么。”

“什么哼哼唧唧……这种事不要乱说!”

二人正在相争,院门却被打开,宋庭立在门内,笑道:“怎么又吵起来了?”

“是啊是啊,如今你们二位都是有爵有封的人了,自然闲的无事就喜欢吵,要不就‘哼哼’唔……”子君才说了一半,陈钟猛地捂住了她的嘴。

宋庭见他们俩折腾个没完,只有苦笑。

“干什么你!敢做还怕人说。”子君甩开陈钟,嗤笑一声,却又突然想起什么,“我刚才在村口遇到一个模样怪丑的人,一脸的疤好像刻的是什么字……诶,说起来好像有些面熟……”

宋庭和陈钟顿时愣住,然后又几乎同时问道:“他和你说了什么?”

“他只是问宋庭和陈钟在不在这里……我明明给他指了路,他却只是笑着独自往南去了。”子君奇怪地反问,“哎呀,反正是个怪人,也不要理会那么多了。如今衡国哪里都是太平昌顺,再者要打仗也轮不到两位了——还是继续,嗯,哼……比较好。”

“宋庭,你一个做兄长的,赶紧地把阿弦那小崽和这丫头的事办了!”陈钟气得跳脚。

那株灵芝终于再也经不住陈钟凶神恶煞的跳脚,自他怀中滚落出来,在地上打了几转,安然停下。

也许,他们的确等来了太平与昌顺的日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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