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母亲的自白

录制现场,灯光打得刺眼。

凌啸坐在嘉宾席最边上,位置和上期一样——节目组的习惯,谁红谁坐中间,他暂时还没红到那个份上。

台上,当事人已经就位。

母亲王某,四十出头,烫着卷发,穿着一件得体的针织衫,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纸巾。一看就是那种——在来之前已经演练过无数遍“我有多委屈”的人。

女儿小柔坐在另一边,离母亲很远。

十七岁,瘦得惊人,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芦苇。她低着头,长发遮住大半张脸,整个人蜷缩在椅子里,膝盖并拢,双手交握,一动不动。

凌啸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一眼。

那女孩身上有种他很熟悉的东西——不是抑郁症,不是失语症,是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他见过。

在修真界,那些被关久了、被折磨久了、被“为你好”磨没了魂的小妖身上,见过这种样子。

不是不想说话。

是把自己藏起来了。

周叔开始控场:“王女士,您先说。您为什么要把女儿的抚慰犬送走?”

母亲还没开口,眼泪先下来了。

她捂着脸,肩膀抖动,哭了足足十秒才抬起头,用哭腔说:

“我就是想让小柔开口说话啊……”

台下有观众开始动容。

“她一年没叫过我妈妈了,”母亲攥着纸巾,声音哽咽,“一年啊,你们知道这一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我每天给她做饭,洗衣服,陪她看病,她一句话都不跟我说。我有时候半夜醒来,就坐在她床边,看着她的脸,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医生说抚慰犬对她有帮助,我同意她养。那条狗,我花了两千块买回来的,每天喂它、遛它、给它洗澡,我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可养了一年,她还是不说话,还是不理我,就只跟那条狗说话——”

母亲抬起头,红着眼眶看向女儿的方向:

“小柔,你跟狗都说些什么?你告诉妈妈好不好?”

女儿没动。

连头都没抬。

母亲等了等,没等到回应,转向周叔和嘉宾,眼泪又下来了:

“我是想,把狗拿走,她急了,是不是就愿意说话了?是不是就能开口叫一声妈了?我有什么错?我是她妈妈啊!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啊!”

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叹气,有人小声说“可怜天下父母心”。

镜头扫过观众席,几个阿姨已经红了眼眶。

嘉宾席上,刘姐——上期那个阴阳怪气凌啸的中年女演员——第一个开口:

“听完真的挺难受的。母爱真的很伟大,用心良苦。”

她看向母亲,表情真诚:“您别太难过了,您做的这些,等小柔长大了会理解的。”

母亲哭着点头。

另一位嘉宾接上:“其实我能理解您的心情。有时候孩子太依赖某个东西,确实会影响成长。您是出于爱才这么做的,只是方式可能……”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孙律师在旁边推了推眼镜,语气理性很多:

“从法律角度来说,父母对未成年子女有监护权,也有教育权。送走一条狗,确实不构成违法。但情感层面,可能需要更多沟通……”

台上,母亲继续哭着,继续说着自己有多难、多委屈、多用心良苦。

台下,观众的表情越来越同情。

唯独凌啸,从头到尾没说话。

他靠在椅子上,视线落在角落里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女孩始终没动。

从节目开始到现在,她没有抬过一次头,没有看过任何人一眼,没有对母亲的眼泪做出任何反应。

像一具空壳。

不。

不是空壳。

凌啸看见她的手指——交握在一起的十根手指,指节泛白。

她在用力。

用力到什么程度,才会把自己攥成这样?

母亲还在哭诉:“……医生说她的病需要时间,我等了,我一直在等。可我等来的是什么?是她更不愿意理我,更不愿意说话,每天就抱着那条狗,跟狗亲,跟我不亲……”

凌啸忽然开口:

“那条狗叫什么?”

母亲愣了一下,哭声停了。

现场安静下来,都看向他。

母亲眨了眨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狗,”凌啸说,“叫什么?”

母亲沉默了两秒:“……叫七月。”

“谁起的?”

“小柔起的。”

“为什么叫七月?”

“因为是七月领回来的……”

凌啸点点头,没再问。

母亲被他打断,一时不知道该继续哭还是该接着说,愣在那里。

周叔赶紧控场:“王女士,您继续。”

母亲又说了什么,凌啸没听。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女孩身上。

在他说出“七月”那两个字的时候,女孩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很细微,像被什么蛰了一下。

然后——

她把头埋得更低了。

凌啸收回视线,靠在椅子上,半阖着眼。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他没再说一句话。

其他嘉宾轮流发言,有同情的,有理解的,有劝和的。母亲继续哭诉,偶尔看向女儿,偶尔看向台下,收获一波又一波的同情。

最后周叔问女儿:“小柔,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女孩没动。

母亲在旁边叹了口气:“她不会说话的,她已经一年没说话了。”

周叔又问了两次,女孩始终没有反应。

录制结束。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现场,嘉宾们陆续起身离开。

凌啸没走。

他坐在位置上,看着角落里那个依然蜷缩着的女孩。

人群从她身边经过,没有人在她面前停下。母亲在和工作人员说话,偶尔朝这边看一眼,但没过来。

凌啸站起来,走过去。

他在女孩面前蹲下。

女孩没抬头。

凌啸也没说话。

他只是蹲着,和她保持同一个高度,看着她垂下的发顶。

过了很久。

久到工作人员都注意到了,开始往这边张望。

女孩终于动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头,透过垂落的发丝,看向面前这个人。

眼睛是空的。

但凌啸看见了里面的东西。

不是空。

是碎。

碎成一片一片,还在强撑着不掉下来。

凌啸看着她,开口:

“七月没事。”

女孩的眼睛动了一下。

“它在一个村子里,有人喂,有地方住,”凌啸说,“但它在等你。”

女孩的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凌啸站起来,低头看她:

“下期节目,我带它来。”

他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是一声——“呜。”

像小兽的呜咽。

凌啸没回头。

他走出演播厅,在走廊里站定,掏出手机,给顾晏发消息:

【让周敏准备一下,下周去接狗。】

顾晏秒回:

【好。】

顿了顿,又发来一条:

【晚上想吃什么?】

凌啸盯着这条消息,忽然笑了一下。

他打字:

【随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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