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录制现场·林晚的讲述

录制那天,林晚是被她的母亲推着轮椅上台的。轮椅是医院借的,铁灰色的,扶手处磨掉了漆,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金属。

林晚穿着一件宽松的病号服,蓝白条纹的,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锁骨。

她的肚子已经平了,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皱巴巴的,随着轮椅的移动轻轻晃着。

她的身体还很虚弱,坐不直,靠在轮椅的靠背上,头微微歪向一侧,像一朵被风吹弯了的花。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不是睡着了,是看不见。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和照片里一样,但比照片里更密,更黑,像两把合拢的小扇子,一动不动。

她的母亲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棉袄的袖口磨得起毛了。手扶着轮椅的把手,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像攥着一根随时会断的绳子。

她的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哭过,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在微微发抖。她的头发花白了大半,但梳得很整齐。

导盲犬跟在她旁边,是一只金毛,毛色很亮,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像秋天的麦田。

但左前腿上缠着绷带,从脚踝一直缠到膝盖,缠得很整齐,但边角已经起毛了,泛着淡淡的黄色,应该是缠了好几天了。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怕惊动什么。

它的爪子落在地板上,没有声音,只有绷带摩擦的沙沙声。

到了台上,它没有趴下,而是蹲在林晚的轮椅旁边,身体贴着轮椅的轮子,头靠在她的膝盖上,下巴搁在她的病号服上,眼睛看着台下。

它的眼睛很黑,很亮,里面全是对主人的担忧。它在守护她,即使它的腿还缠着绷带,即使它蹲下来的时候,绷带勒进毛里,它也没换姿势。

全场安静。

观众席上没有人说话,嘉宾席上也没有人说话。

舞台上的灯光还是那么亮,照在林晚苍白的脸上,照在她母亲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导盲犬金色的毛发上,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大家脸上。

就连弹幕都停了。屏幕上空荡荡的,只有节目的logo在右上角安静地亮着。

林晚先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那天下午,我去医院产检。医生说孩子很健康,心跳很有力。”

她停了一下,手放在肚子上,手指张开,掌心贴着病号服,像在摸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孩子。她停了好久,才继续哽咽开口:“然后我坐地铁回家。上车的时候人很多,我站在门口,多多蹲在我脚边。过了两站,有一个人上车,站在我旁边。他身上有很大的酒味。”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后面已经抖得连不成句子了。

弹幕开始稀稀拉拉地出现了:“她好瘦”

“病号服空荡荡的,她瘦了多少”

“导盲犬的腿受伤了还蹲在她旁边,好心疼”

“它一直看着她,眼睛都没眨”

林晚继续说,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一开始只是碰我的头发。我以为是不小心的,就往旁边让了让。他跟上来了,又碰。我问他,你要干什么。他没回答,凑近我说话,嘴里全是酒味,说的什么我记不清了,但我记得他的声音,很粗,很恶。”

她的手从肚子上移开,攥住了轮椅的扶手,和刚才她母亲攥轮椅的姿势一模一样,指节发白,青筋从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腕。她的呼吸变重了,胸口起伏着,病号服的领口随着呼吸一张一合。

导盲犬的头从她膝盖上抬起来,发出一声很轻的呜咽。它用鼻子蹭林晚的手背,湿湿的,凉凉的,一下,又一下。

林晚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手指陷进它的毛里,从头顶摸到耳朵,从耳朵摸到脖子。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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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它感觉到了。它冲那个人叫了一声,不是咬,是叫。那个人骂我,说‘一个瞎子还带狗,装什么装’。我很害怕,就在下一站下了车。”

弹幕开始涌出来了:“那个人嘴好臭”

“一个瞎子还带狗——这句话好恶毒”

“这人这辈子吃不上四个菜”

“这人户口本就一页吧”

“妈的,这是纯傻逼”

“导盲犬只是叫了一声,没有咬人,它是在警告”

“她好害怕,她的声音一直在抖”。

林晚缓了很久,但是现场没有人催促她,她慢慢的缓和下来:“他跟上来了。在地铁站的通道里,他追上我,抓住我的导盲鞍,要抢我的狗。我抱住它的脖子,不让他抢。然后我听见导盲犬叫了一声,不是平时的那种叫,是很疼的那种。”

她停了一下,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流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领口里,她没有擦。

弹幕炸了,炸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厉害:“它被打了!那个人在打它!”

“导盲犬训练三年,从来没咬过人,它咬人是因为它在被伤害!”

“它疼,但它没有跑,它还护着她”

“妈的,谁有这个傻逼地址,我有癌症活不久了,我去收拾他”

“我受不了了”

林晚低下头,手捂着嘴,肩膀在抖。她哭得很用力,像一扇被风不断吹动却怎么也关不上的窗。

导盲犬站起来,用头蹭她的脸,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像在说“没事了,没事了”。

它的鼻子碰到她的脸颊,轻轻舔掉她的眼泪。

林晚抱着它的脖子,把脸埋进它的毛里,嚎啕大哭起来。

全场安静。

观众席上有人擦眼泪,有人捂着脸,有人低着头。

嘉宾席上,杨思思的眼眶红了,郭涛把脸别过去,不让人看见。就连刘伟也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过了很久,久到舞台上的灯光都似乎暗了一点,林晚抬起头。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后来,那个人推了我一把。我摔倒了,肚子撞在地上。我感觉到孩子在动,在挣扎,我拼命地求救。我叫救命,叫了很久,有人来了,把我送去了医院。孩子没保住。”她说完,低下头,手还放在肚子上。

弹幕已经看不清了。

密密麻麻的字幕铺满了整个屏幕,每一条都在哭,每一条都在骂,每一条都在心疼。

有人发了一句“她叫了很久,有人来了——那个‘很久’有多久?她在那里躺了多久?”

下面跟了一串流泪的表情,一排一排的,像断了线的珠子。有人发了一句“孩子没保住——四个字,像一把刀”。

有人发了一句“她的肚子是平的,但她还在摸,她在摸什么”。

没有人回复这条。

林晚的母亲站在后面,一直没说话。她死死咬住嘴唇眼里满是对女儿的心疼,没人比她更知道女儿对于这个孩子的重视。她不是不想哭,她是不敢哭。她怕自己一哭,女儿会更伤心。女儿已经哭得够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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