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这才想起自己多日未曾进食,墨兰昕看着晕过去的连城,再想到被他打昏了的初见,不禁苦笑,上天何其残忍,连自怨自艾的时间都不给他。

勉强打起精神,墨兰昕去厨房找了点吃的,勉强自己吃了下去,然后去城里的药店去抓药,连城是气血攻心,伤了内腑,仅靠休息是不够的。

穿上那件黑色的长披风,将脸隐藏在那大大的兜帽下面,墨兰昕出了门。

走在街上,墨兰昕觉得人们的眼光仿佛针刺一般扎在他的身上,他快步的走着,却不料撞上了一个人。

“走路不长眼睛的啊,撞伤了本大爷你赔的起吗?”那人骂骂咧咧道,墨兰昕慌忙退了一步,立刻说了好几句“对不起。”

由于长期未进滴水,墨兰昕的嗓音粗哑难听,那人立刻不满意了,“你说什么?本大爷没听见。”

墨兰昕低头看见那宝石蓝的织锦长袍,知道是对方是大户公子,这不过是故意找碴,于是退让了几步,打算忍气吞声便过去了。

那人见墨兰昕退了几步,迅速跟上前,并捏住了墨兰昕的下巴,顿时看见了墨兰昕的容貌。

那纨绔子弟呆了一呆,口水都差点流了出来,“好一个美人儿,跟了本大爷如何?”说着,不安分的手便爬上了墨兰昕的脸颊。

墨兰昕身子一颤,那二十几天在肖微手下所受到的侮辱一瞬间全部涌上了心头,那些深深埋藏的恨意便由不得他自己控制般的跑了出来。

墨兰昕闭着眼睛,想要压下那股杀人的冲动,却再也忍不住,脸上的笑意缓缓绽放开来,如同开放到极致的罂粟,而腕间缠绕着的指尖拈笑也到了手指间。

那纨绔子弟却不知道,以为墨兰昕是答应了,正兴奋的想要再进一步的时候,却只觉得脖间一凉,那狎昵的笑意凝结在唇边,他缓缓的倒了下去。

直到墨兰昕走开,众人才看到地上那人倒下的地方缓缓流出一滩血液,立刻便有人惊呼,“杀人啦!”

墨兰昕只是回头扫了众人一眼,便再没有人出声了,众人都呆立当场,那样的一双眼,那样的容貌,此生,能见一次,无悔矣!

墨兰昕到了药店,因为那药味,才突然清醒过来,他突然醒悟过来,刚才他在大街上杀了人,想必过不久官兵便会立刻上他的家门了吧!

墨兰昕匆匆去药店买了药,然后付了工费让一个伙计将药送到家里,那时候,初见怕也醒过来了。

他自己则选择了另一个方向,他不能连累连城和初见。

慌不择路,却不料正好撞上了来抓他的官兵,那些官兵二话不说便上来压制住了墨兰昕,白起猜到那人定然是墨兰昕,所以事先让那些人带了铁索。

墨兰昕被铁索缚住带进了大牢。

第一次入狱,便是因为杀人,墨兰昕仰头看着暗沉沉的屋顶,眼里没有一丝生气,人说杀人偿命,如果就这样死了,倒好了。

缓缓有脚步声靠近,白起来到牢门口,看着牢里的墨兰昕,突然觉得言语涩然,“兰昕,我是白起。”

墨兰昕没有什么表情的看向白起,然后粲然一笑,“你杀了我吧!”

“不,我不会杀你,我想连城还没有告诉你,临西城新来的将领,是萧归。”白起缓声道。

“萧归……”墨兰昕喃喃的念道,最后却突然狂笑起来,许久之后,才惊觉,脸上有凉意滑过,他哭了。

他为什么会哭?他是为了什么而哭?是为了他和连城等待的不值吗?还是为自己这不公平的命运?墨兰昕不知道,只知道那清莹的泪水怎么也停不下来。

墨兰昕不知道过了多久,但是他知道白起一直没有离去,“白起,丰国要攻打楚国了吧!”

“嗯,应该就在这几天了,丰国这次因为肖微的被杀而非常愤怒。”白起说道。

“白起,让我上战场。”墨兰昕看向白起,眼里的坚决不容置疑,他要走上那战场,他要知道,他到底可以得到一个怎样的结果。

“白起,连城大哥晕倒了,你派一个人去照顾他。”墨兰昕起身,说完这一句,那面容便冷了下来,仿佛千年的寒冰。

这世上,还有能够融化那冰封的心的东西吗?

……

刚刚在白起安排的地方住下,墨兰昕便感觉到了窗外的人,“墨青轩,你来了。”

一个墨青色的身影闪入房间,“一年不见,你竟然把自己搞成了这般模样,真让我失望。”

“是吗?那对不起了。”墨兰昕背对着墨青轩,对于这个人,他同样无法面对。

“好了,我不是来跟你废话的,明日,萧归会攻打埒城。”墨青轩说完,屋内便不见了他的身影。

闻到空气中墨青轩残留下来的淡淡香气,是丰国皇室朱家惯用的幽合香,墨兰昕随手拿了个白瓷茶杯到手中,不经意间却将它捏了个粉碎。

看着手上的碎片,墨兰昕愕然了,他在做什么?生气吗?墨青轩为哪个国家谋事并不是他能决定的,他又何必生气?

他生气的是墨青轩明明知道一切却还将他耍的团团转吗?

墨兰昕低头,出边溢出一丝苦笑,然后便回复了那冰冷的模样,他有什么权利生气?他只不过是墨兰昕,只是墨兰昕而已。

着人将消息送给白起,墨兰昕便一直坐在床上,他的内功流失颇多,明日他一定要向萧归要一个结果,他必须有命留到那个时候,就像连城所说,即使是为了见云千珞最后一面,他也要有命留到那个时候。

————

后面有二更



[回雪谣:第九章 连城的死亡(二更)]

次日,萧归果然领十万大军攻城,若非白起早有准备,凭着埒城五万的兵力,守住埒城定然不易。

眼见萧归攻势不减,白起也不准备只采取守势,由林佑率领的三万早就驻守在埒城北方的士兵从丰国大军侧面袭来。

趁着丰国大军那微微混乱的一瞬间,白起带着人由西门而出,冲向城下的丰国大军,如一支利剑直直插入丰国军的中央。

兰昕自然也混在军队中。

萧归骑马站在战场旁的山崖上,冷冷的看着战场上的形势,一个白色的身影在萧归身后出现,略沉的声音响起,“萧将军不是说第一战必胜的吗?以本王看,这形势不一定如此呢!”

“勖王尽可放心,这只不过是一个序曲。”萧归面无表情的答道。

“是吗?那本王便等着萧将军的喜讯了。”白衣俊秀男子将目光投向战场。

“咦,那个不就是杀了肖微的人吗?他居然也在战场上?”勖王朱韫看到了一直站立不动的墨兰昕,却看到他身边士兵不断的倒下,压根就没看清他的武器。

“难道他用的是跟太傅一样的武器?”朱韫能想到的只有墨太傅那根银丝了。

萧归不答。

“真有趣,萧将军,本王要你杀了那个人。”朱韫笑吟吟的看着萧归道。

“是!”萧归看了一眼战场中那玄色的身影,在一片青色和土黄色之间十分的显眼,而他旁边堆积的土黄色衣服的士兵也越来越多。

萧归手中的弓拉紧,满如月。

紧紧盯着战场中那玄色的身影,弦上的三枝箭矢“嗖”的一声射出。

墨兰昕直觉看向萧归这儿,箭矢来势太急,凭着他手中的指尖拈笑,绝对挡不了那三枝箭,墨兰昕正要躲闪时,却看到一个青色的身影闪到了自己面前。

“不——”墨兰昕抱着中箭的连城滚落在地,血染红了他的手,一支箭,正中连城胸口。

“兰昕,不要恨任何人,相信小少爷,好吗?”连城看着墨兰昕,连忙伸手拉住墨兰昕的手,他不能让墨兰昕的杀意再强了。

“兰昕,我相信萧归,不管怎样,我都相信他,所以兰昕,不要再恨了,那样很痛苦,连城大哥舍不得看到兰昕这么痛苦。”连城沾血的手缓缓抚摸着墨兰昕的脸颊。

墨兰昕眼里蓄满了泪水,他还是连累了连城,都是他的错。

“兰昕,不要自责,答应我,忘掉恨吧!”

“我答应你。”墨兰昕哽咽着说道,如果不是他执意要找萧归要一个答案,连城便不会死,是他害了连城,都是他的错。

“兰昕,好好活下去。”连城的瞳孔开始涣散。

“不,连城大哥,你不会死,你不会死的!”

“我死之后,将我一把火烧了,骨灰洒入青水。”连城面带着微笑,缓缓说出这么一句话,然后侧过头,透过重重的士兵,看向那高高的山崖上,那个人,会不会有一丁点的难过?

“不,连城,你会活下去,一定会的。”墨兰昕颤抖着双手,拼命想要给连城止血,然而,那血却怎么也止不住。

“兰昕,连城……不后悔……”说着,连城的眼慢慢的闭上,头一点点的垂了下去。

“连城……”墨兰昕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前尘往事,在这死之前仿佛都清晰起来,记忆里的欢笑和苦痛,父亲严肃的脸,母亲温柔的笑容,老爷总是爱耍赖,少爷总是带着如春风一般的笑容,小少爷那总是像蒙了一层冰霜的脸,兰昕那温润清澈的浅笑,还有——

那个冬日的早晨,他打开大门,那个男子站在门口,英俊不凡,只见他恭敬的行礼,“丞相大人,萧归奉皇上之命护送您上朝。”

那一刻,最温暖,也最幸福。

萧归,我很开心,这辈子可以遇见你,只是,我真的要等到下辈子,才能等到你了。

战争是什么时候,是怎样结束的,墨兰昕不知道,他抱着连城的尸体,来到了青水岸边。

他最后的执着,害死了连城,他最初的执着不过是一场痛苦,而现在,他不知道他可以用什么来赎罪了。

或许,这一生,他最不该有的,便是执着。

他执着于墨青轩,所以墨青轩抛弃了他,他执着于云千珞,所以云千珞不声不响的离开了他,他执着于云千珞离开的理由,却害死了连城,一切都是错。

不知道他在江边坐了多久,日升月落,等到初见找到白起打听到消息之后赶到这儿,便看到墨兰昕抱着浑身是血的连城呆呆的坐在江边。

“公子——”初见试探着喊了一声,墨兰昕听到初见的声音,缓缓的回头,那眼眸,没有了清澈,没有了温润,一切有如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公子,你的眼睛……”初见看见墨兰昕脸上都是血,上前想要擦拭掉。

墨兰昕摇了摇头,“初见,那是我自己的血,它里面有十几种毒。”

初见听到这句话,一瞬间如闻晴天霹雳,将手在墨兰昕眼前晃了又晃,“公子,你看不见了?”

“已经不想再看,还留着这副眼睛做什么?”看不见,触碰不到,他一个人躲在自己的壳里,便不会再有依恋,不会再有执着了呗。

“公子,你何苦?”初见的泪水从眼眶中滚滚而下。

许久之后,初见再度开口,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公子,我们将连大哥葬了吧!”

“嗯,初见,你拾些柴火来,连城大哥要将尸骨一把火烧了,他遗言说要将骨灰洒入青水。”墨兰昕淡淡的说道,然后凭着感觉抚摸着连城的脸。

“连城大哥,兰昕答应你,兰昕要将所有的一切都忘记,兰昕不会再恨了……”说着,清莹的泪水又从那无神的眼眸中缓缓流出,“连城大哥,兰昕一定会好好听话,兰昕不会再不听话了。”

火势渐起,初见拉着墨兰昕向后退了一步,生怕火焰燎着他。

最后,墨兰昕将手中的骨灰一点点的洒入青水,听到江水在耳边流过的声音,“连城大哥,顺着这青水,你便能回清江了。”(注:青水由鄞汇入越水,越水由鄞转而向南,过清江之后,转东向入海。)

……

丰国皇城地牢。

太子朱佑安缓缓走进一间牢房,牢房里长年不见日光,只靠着墙壁上的火把取光,光影中,朱佑安伸出手,抬起墙上用锁链锁住挂着那人的下颌。

那人的脸从散乱纠结的发间露了出来,正是已经失踪许久的云千珞。

云千珞冷冷的看着朱佑安,“今天太子殿下怎么有闲来这阴暗潮湿,有损皇家尊严的地牢来?”

“没想到你在这儿关了三年,被折磨了三年,骨气还是这么硬!”朱佑安收回手,“本王说过,只要你从了本王,本王立刻放你从这儿出去,本王三年没有碰你,就是为了让你心甘情愿跟着我,今日,我依旧问你这个问题,你愿不愿意跟我?”

云千珞看着朱佑安,冷笑出声,“朱佑安,三年前我已经明明白白的告诉了你答案,我现在不介意再说一遍,我云千珞,看不起你朱佑安!”

朱佑安气急,伸手捏住了云千珞的喉咙,直到云千珞脸色已呈青紫,朱佑安才急急的放下手来,很快便又恢复了那带着傲气的神情。

“本王今天来,不过是想告诉你一个消息,不过,它对于来说,可能是个坏消息。”朱佑安嘴角勾起邪气的笑容。

云千珞冷冷哼了一声,并不搭理。

“七日前,萧归虽然未取得胜绩,却立了一件大功,前些日子杀了肖微的那个贱人已经被萧归杀了,而且,那个贱人的名字叫做——”朱佑安停顿了一下,看见云千珞并没有什么反应,唇边泛起森冷的笑,“墨兰昕。”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