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云清池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缓缓喝下,眸中掠过一丝精光。

“出来吧!”云清池缓缓说道,同时,连城也出现在云清池的身后。

墨青轩走到云清池对面站定,抱拳施礼,“拜见云老爷。”

云清池抬眼看着眼前的中年人,看着那眉目,忽的忆起云行非,心中一痛,忙端起酒杯灌入酒液,却不料被酒液呛到,咳嗽不停,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

连城忙帮云清池拍背舒气,好一会儿才好。

而墨青轩便一直站着,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跟他无关一般。

云清池掏出帕子将眼角的泪拭去,然后拈起一块梅花糕放入口中,然后又喝了一杯酒。

墨青轩看着云清池的动作,想起来云行非也是和云清池一样,喜欢就着梅花糕喝酒,所以他总是记得做好梅花糕在家里等着云行非。

“你这次出现又是为了什么?”云清池虽然佯装着平静,但心底却是心潮汹涌,墨青轩这个人,他云清池对不起他。

然而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敢轻易放松。

“此次来不过是希望云老爷答应墨某一件事情而已。”墨青轩依旧站着,漆黑的双眸中平静无波,没有恳求的意味。

云清池心中一颤,他墨青轩就这么笃定他一定会答应他吗?

“什么事情?”习惯性的拈起一块梅花糕在手中把玩着,云清池沉声问道。

“将云千珞交给我。”

“绝对不行!”云清池腾地站了起来,死死盯着墨青轩的眼,云清池没有料到墨青轩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云老爷希望七年前的那件事情再次重演吗?”墨青轩什么动作也没有,只是看着云清池。

七年前,墨青轩到云府上,希望云清池可以让他带走云行非,他不过希望云行非不要卷入那些是是非非中,云清池拒绝了他。

所以他一直躲在暗处,却仍然救不了云行非,不管是皇甫慕霖强行占有云行非的时候,还是先帝赐毒酒给云行非的时候。

“我不会让它重演的。”云清池坚定的说道,他怎么会让七年前的事情再次重演?

“你还能活几年?五年?十年?云千珞才十岁,一辈子还很长,他不可能护着他一辈子,皇甫熙总会有办法将云千珞带走,那时,恐怕你已经在黄泉不能瞑目了。”墨青轩说的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皇甫熙向我承诺,绝不会动珞儿的。”

“哼,帝王的承诺能有几分可信?先帝不是曾经跟你说绝不会让行非陷入险境吗?可是最后赐他毒酒的是谁?太子也曾说过绝对不会伤害行非,那么那一晚不顾行非意愿强行占有他的人又是谁?”墨青轩一向平静无波的眸中终于有了愤怒之色。

云清池颓然的坐了下来,他无法反驳,他深知帝王的承诺太过薄弱,但是他也不能逼着皇甫熙昭告天下他绝不会动云千珞。

“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云清池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然后一口灌入喉中,恍若苦酒入喉,个中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墨青轩从怀中取出一个面具带上,然后压沉声音:“因为我也和云老爷一样,同处于庙堂之上。”

“原来……”云清池手中的酒杯掉落桌面,杯中的酒洒了一桌,“竟然是你。”

他竟是两年前因缘救了皇甫熙一命后被皇甫熙尊称为国师的青衣门门主,“原来青衣门门主是你。”

青衣门,一个流传了上千年的门派,它的历史渊源无人可知,众人只知,青衣门的人若想要这天下,那是唾手可得。

“不管你给不给,云千珞我是必定会带走的。”墨青轩说完,转身就要走。

“那墨兰昕呢?”云清池突然说道,他若猜测的不错的话,这墨兰昕必然跟墨青轩有关系,仅凭那支墨兰昕从不离身的洞箫便可看出几分端倪来。

墨青轩身形一顿,“他死活与我何干?”说着,已经不见了身影。

连城身形甫动,云清池便出声了,“连城,不要追。”

“老爷,为什么?难道就看着他带走小少爷吗?”连城不解的回头,脸上尽是焦急。

“或许……”云清池看着手中的酒杯,“珞儿跟着他会安全很多吧……”说完,将酒一口灌下,双眼紧闭,两行泪水还是不可抑止的流了下来。

“老爷……”连城语塞,七年前的事情他虽然不是十分清楚,却也亲眼看见少爷服毒死在正堂之中,看到少夫人陪着少爷一起死去,看到血泊中的小少爷那般空洞的表情,这样的事情重演,他也不愿意看见。

云清池一杯一杯的喝着酒,直到一壶酒见了底,“小二,上酒。”

小二自从墨青轩进门就一直和掌柜的躲在柜台后面,此刻听到客官唤他,才哆嗦着双腿走了出来,拿着一壶酒送到云清池的桌上。

“今天的事情,你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连城将一锭银子塞到小二手上说道。

“是,客官,小的今天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小二唯唯诺诺道,那银子拿在手中仿佛烫手的山芋一般,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连城叹了一口气,“你先下去吧!”

“是,客官。”小二慌忙退了下去。

云清池抓过桌上那一壶酒,继续一杯杯的喝着,连城站在一边,心中虽然着急却也没有办法。

云千珞听见墨兰昕的道歉,心中一痛,他要的不是道歉,只是……算了,云千珞将头伸出车外,“白起,找一家干净清静的客栈。”

“是,小少爷。”白起虽然对云清池和云千珞的相处模式不怎么习惯,但是他也不会开口去多问。

马车缓缓前行,车里的两个人沉默着。

墨兰昕知道云千珞肯定不开心了,可是他不知道他要说点什么,这个时候,恐怕是多说多错了。

“小少爷,房间已经准备好了。”白起在车外说道,然后掀开了车帘,云千珞首先下了车,墨兰昕紧随其后。

“午饭送到我的房间里。”云千珞甩下这么一句话便上了楼,墨兰昕在楼下看着云千珞的背影,提不起跟上去的勇气。

“白起大哥,我去外面逛逛。”墨兰昕转身走出了客栈,他不知道要怎么去面对。

在大街上毫无目的的走着,墨兰昕心乱如麻,自从墨青轩离开他之后,自他那一场大哭之后,他以为他已经放下了,然而,原来墨青轩已经在他心里刻上了深深的痕迹。

他知道墨青轩不是他的亲生爹爹,因为墨青轩曾经将他扔在他亲生爹娘的坟前,告诉他,那里面躺着的才是他的爹娘,但是,他仍然会去追逐墨青轩的身影,那仿佛是一种深深融入骨血的习惯了。

小镇不大,有一条小河缓缓流过,墨兰昕在那石拱桥旁的大树下坐了下来,拿出洞箫,他学会的第一支曲子便是《流风曲》,此刻,他心里能记得的,也只有《流风曲》。

幽幽的箫声响起,淡淡倦意和悲伤婉转其中,吸引了过路的人,也吸引了一旁酒楼中的众位客人。

一曲完毕,墨兰昕痴痴的看着手中的洞箫,周围的人叫好声浑然不觉。

紧紧攥着手中的箫,紧到可以看到墨兰昕发白的指节,最终,墨兰昕下定了决心,双手抓住洞箫的两头,曲膝,只听得“喀拉”一声,洞箫在墨兰昕手中断成了两节。

墨兰昕将断箫扔进河里,看着它随着水飘走。

最后看了一眼那已经断了的箫,墨兰昕站了起来,正准备走的时候,却看到白起身边跑过。

“白起大哥——”墨兰昕喊了一声。

“兰昕,小少爷被人抓走了。”白起只匆匆丢下这么一句,便消失了踪影。

恍若晴天霹雳,云千珞被人抓走了?墨兰昕还没有反应过来,眼角的余光里看见一个白影掠过,于是曲指唇边,一个响亮的唿哨响起。

白隼在墨兰昕头顶上盘旋了几圈,便向一个方向飞去,墨兰昕立刻追了上去。

离儿告诉他,是墨青轩带走了云千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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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后面:啊,无比期待留言啊,真的是无比期待,为啥米有人留言和给票票呢?于是之前的番外已经解释了墨青轩和云家的关系……众位不需要迷惑了……



[流风曲:第十一章 云千珞怒意]

“你想要做什么?”云千珞被墨青轩挟在臂下,在空中飞着。

“带你走。”墨青轩没有低头,只是看着前面,他说了他要带走云千珞,那么他便一定会带走。

“你说带我走我便要任你带走吗?”云千珞凉凉的说道,“还有,你不是说不在我们两面前出现了吗?”

“我说不在你们俩面前出现,没说不在你面前出现啊!”墨青轩脚下不停,落入一辆墨色马车中,一直侯着的那个玄衣人便立刻驾着马车离开。

“你耍赖!”云千珞被点了穴道,浑身不能动,只能瞪着墨青轩。

“我就是耍赖你又如何?我比你强,真理永远握在强者手中。”墨青轩斜睨云千珞一眼,然后便抱着手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云千珞沉默了,真理永远握在强者手中,他不是不懂,只是,一直不愿意就这么承认了而已。

“我不跟你走。”云千珞盯着墨青轩说道。

“可以,只要你能从我手中逃走就行。”墨青轩看也不看云千珞。

云千珞当即静下心来,思考着怎么从这个马车离开,他被点了穴道,凭他现在那一点功力,想要冲破墨青轩点的穴那是痴心妄想,当时他被墨青轩掳走,白起也在场,若白起能联系上连城,说不定他能有救。

不过,以白起的性格,必然不会去联络连城吧,终究是个责任心过重的人。

所以只能另想方法。

劝说墨青轩放了他?不可能。

暂时跟着墨青轩,等他戒备松了再逃走?那样太麻烦。

或者可以考虑去跟那个车夫拉好关系?他云千珞讨厌与人来往。

……

正当云千珞在苦思之时,马车停了下来,那个玄衣车夫暗哑的声音传了进来,“主子,有人拦住了马车。”

墨青轩掀起车帘,云千珞正对着车门,便看见墨兰昕站在马车前面,肩上停着那只白隼。

“原来是离儿背叛了我。”墨青轩冷笑,手一扬,一道银光自袖中射出。

墨兰昕迅速伸出手,替离儿挡下了那一枚银针,银针刺入手背,穿透了整只手掌,痛入骨髓。

墨兰昕脸色未变,仿佛那疼痛不在他身上一般。

“呵,我怎么忘了,离儿还是你捡回来的,它自然是对你更好一点。”墨青轩抱着手靠着车门坐着,完全不在乎刚才那一针到底伤到了谁。

“我不准你带走千珞哥哥。”墨兰昕的神色没有这般认真过,也没这般生气过。

“千珞哥哥……”墨青轩玩味的看了云千珞一眼,“你叫的倒是亲热,没想到你还有人要呢!”

“住嘴!”云千珞神色顿时冷了下来,神色带寒霜般的看着墨青轩。

“哦呀,生气了?”墨青轩神色间尽是嘲弄,一直抱胸的双手放了下来,取下他腰间的洞箫,双手把玩着。

“两年前,临别时我送了你流风曲,如今我送你醉梦曲,若你能醒着不醉,便是你的本事。”墨青轩垂着双眸,没人能看懂他怀着什么样的心思。

说着,墨青轩执箫,闭上双眼,一曲简单之极的曲子便荡开来。

一醉千愁未解,痛过方知情浓,残烛相对凝噎,杯中雪山摇红。

简单至极的唱词由那玄衣车夫唱将出来,暗哑的声音仿佛无情,又仿佛有无限情意其中,配着墨青轩那简洁却悲伤至极的曲调,便是伤人心于无形之中。

墨兰昕闭上双眼,痛过方知情浓,刹那间心便是一痛,他对墨青轩,到底是那一份并不存在的父子情,还是单纯的一个孩子对大人的依恋?

他不曾懂过,只是,他真的,真的很喜欢墨青轩,所以希望墨青轩也能喜欢他。

可是,终究是奢望吗?

正当墨兰昕沉浸于自己的心境的时候,云千珞却满面痛苦之色,由于穴道被制,他不能动弹,只能僵硬着身体抵挡那明明听着简单却蛊惑人心的箫声。

汗珠从脸侧一滴滴的滑落,云千珞双眼紧闭,眼前什么也看不到,只余一片血色,那汪洋血色中,是爹和娘的身影,还有爹口中最后念出的——

“墨青轩!”云千珞大声吼出,七年前的记忆如潮涌出,脑中掠过的剪影,爹清润的笑容,娘温柔的表情,还有那一夜,他眼睁睁的看着爹娘死去,听到娘最后唤着“行是”,听到爹最后唇间吐出“墨青轩”。

“爹,你还记得吗?你说过无欲则刚,你说我太贪心,要求的太多,所以我总是什么也不敢奢求,可是,在心底埋着的想法,一旦破了土,我便再也阻止不了它的疯长。”墨兰昕睁开双眼,那双眼只见清澈。

墨青轩将箫自唇边拿下,同时一指点晕云千珞,然后才看向墨兰昕,“人有了太多欲望总是不好的,拥有了便要负上责任。”

“所以今天我把那疯长的藤蔓从我心里彻底拔除了,因为已经知道,我永远不可能得到,但是,我仍然有我不能放弃的东西。”墨兰昕神色坚定的看着墨青轩,心间已经释然,这个他昔日视作神明一般的人物,终究只是他的过去,过去了也就逝去了,宛如指间的沙粒,是无论如何也挽留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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