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

黄昏后的东京下起了雨。

昏暗的天空下,雨水敲打着玻璃窗,别墅内亮着暖黄灯光。

富江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黑色居家服,支着下巴,目光落在餐桌对面正对着海鲜焗饭大快朵颐的千生身上。

她常穿的橙白外套被随意搭在椅背上,与精心布置、处处透着考究的餐厅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了这片暖意。

“富江,这个超好吃。”她忽然抬起脸,芝士拉丝沾上唇角,棕瞳中暖光下亮得惊人,“那位厨师肯定很厉害!你从哪里找到的啊?”

富江慢条斯理地切开牛排,粉红色肌理渗出的血水染红了餐刀,与他的苍白指节形成鲜明对比:“不过是付出了他不敢拒绝的价钱。”

其实不是。是没人敢拒绝富江。

晚餐在一种堪称温馨的气氛中结束。

千生心满意足地放下餐具,忽然举起装着橙汁的玻璃杯:“为我们的友谊干杯!富江你是我第一个好朋友哦!”

“……幼稚。”富江眉梢微挑。

这笨蛋估计很难想明白,所谓的“友谊”对他来说意味着“所有权”。

“喝你的。”但视线触及她因期待而微微前倾的姿态,他还是举起高脚杯。

“叮。”

清脆的撞击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红酒与橙汁在透明的容器内晃荡,激起细小的涟漪。

千生开心地仰头,咕咚咕咚地将果汁一饮而尽。和富江一起,感觉连橙汁都更好喝了!

虽然总觉得从邀请吃晚饭开始,对方就一直有点怪怪的……但饭很好吃是真的,富江大概是不习惯。不过他们都一起吃过好几次早餐了,有哪里能不适应呢?

她想了想,最终得出结论——可能是正式成为朋友这件事,对嘴巴坏脾气差的富江来说是件要庄重对待的稀罕事吧!

而富江只抿了一口酒液,涩意在舌尖蔓延时,他的视线始终没离开对面的少女。

吃饱喝足的千生连发梢都透着餍足,像被顺毛的幼兽。从泥泞中打滚的野猫,到会对饲主呼噜的家猫——而她还天真地以为这是友情,真是有趣的消遣。

*

雨仍淅淅沥沥地下着。像无数只细密的指尖刮挠着神经。

坂田佑二蜷缩在出租屋的角落,墙壁因潮湿泛起霉斑,贴住缝隙的胶带边缘卷起,空气中的腐朽冷腥随着呼吸灌入鼻腔,他却已经熟悉了——就像熟悉夜间若有若无的刮挠,熟悉缝隙里一闪而过的眼睛般的幻觉,熟悉自己失眠后的精神不振。

灯泡忽明忽暗,他将打印出的富江侧面照贴住胸口,脑海中却回荡着白日所见的画面。

那名前科犯的袭击事件他亲眼见到,橙白外套的少女挥棍时精准而凌厉,轻易便将男人制服——就像那天在游乐场,她牵着富江往前走,让假意去撞的坂田佑二扑了个空。

“又是这样……凭什么她能轻易解决一切……凭什么她能站在富江大人身边……”坂田佑二神经质地咬着虎口。

那时他看见富江站在露台上,姿态慵懒得像看一场闹剧,可目光落在千生身上时神色确实有一丝丝缓和——为什么?富江大人为何不看狂热追随他的他们,反而垂怜那暴力又聒噪的少女? !

因为她反击时的速度,根本不是普通少女吗?

妒火灼烧着五脏六腑,坂田佑二又想起在之后到来的两名刑警。

那名干练女刑警扫过的视线、和卷毛男刑警后续瞥过的目光……尽管他确信自己装成了普通围观者,但那瞬间如同暴露在探照灯下的蟑螂的慌张感仍让他忍不住颤抖。

若那两名刑警真的敏锐到注意他的行踪,那意味着他原本计划的、在杯户町摩天轮和米花中央医院直接挑衅警方的难度激增,风险太大的话,“盛大演出”根本无法在四年前的同一日完成!

就在坂田佑二焦灼地回忆着这一切时,墙壁内突然传出一声清晰的、像干枯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咔嚓。”

“?!”他脊背僵直,惊恐地环顾四周。幻听?不,这次与那些刮挠声不同,是太过真实、就像从身后、从最近的每一个地方传出!

冷汗涔涔而下,坂田佑二无法再欺骗自己连日以来的那些都是幻觉——他确实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但为什么是他? !

他猛地抬起头,眼球因恐惧和失眠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身边那面看似平整、被贴上胶布的墙壁。缝隙之后,似乎有道阴冷怨毒的视线穿透墙壁,牢牢钉在他身上。

“滚出来!给我滚出来!”坂田佑二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抄起手边的空酒瓶狠狠砸向那面墙。

玻璃碎裂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得令人心慌,墙内的刮擦声只是停了一瞬,随即更加细密的、清晰地响着,仿佛在嘲讽他的无能狂怒。

“连你也……你也看不起我吗?!”坂田佑二彻底癫狂了。

他扑到墙边用拳头捶打,撕扯那些毫无用处的胶布与废纸,甚至手脚并用地扯开橱柜的门,将杂物疯狂地向外推攘,试图找到盯上他的“那东西”。

“有本事出来杀了我啊!躲在缝隙里的臭虫!”

本就凌乱的房间一团糟,坂田佑二却在试图掀开榻榻米时,手掌按在了那张原本设计好、计划用于摩天轮炸弹蓝图上。

纸张的冰冷触感让他的理智稍微回来一些,充血的眼睛落在纸面,坂田佑二的急促呼吸骤然中断、又瞬间更加粗重起来。

灵感像闪电划过夜空般击中他此刻混乱的脑海,带来一丝清明和希望。

绑架那个占据富江大人目光的少女!在她身上安装最精妙的炸弹,在警察面前让她成为烟花秀最绚烂的一部分!

既清除了碍眼的垃圾,又能狠狠挑衅那帮无能的警察……更重要的是,富江大人一定会投来目光吧?一定能真正看到他!不管是愤怒还是……都足以让他灵魂战栗!

这个疯狂的念头一出现便扎了根,坂田佑二伏在地面上,手指颤抖着反复描摹那张蓝图,脸上是痛苦与狂喜交织的扭曲神情:

“哈哈哈……对……就这样做……”

而残存的一丝理智告诉他,凭那名少女解决前科犯时的反应速度与力量,仅凭他自己根本没办法达成目标。

没错,他需要援手……需要不会过多干涉、只拿钱办事的暴徒来绑架那个少女!

坂田佑二哆嗦着掏出手机,找到通讯录里被设置为空白的联络人——它属于某个信誉良好的地下中介,是他四年前与朋友购置炸药、后续潜逃时建立关系的熟人。

对方绝对能为他牵线,联系上优秀的执行者!



11月4日,下午五点。

东京都港区,一家隐匿在繁华街巷深处的私人俱乐部内,丝绒窗帘隔绝了外界所有光线,空间内弥漫着昂贵雪茄的烟雾和陈年威士忌的醇香,以及……浓郁的血腥气和一丝硝烟味。

琴酒坐在最角落的皮质沙发上,指间夹着一根燃烧的香烟。

他名义上是巡查组织几个外围极道团伙的账目和武器流向,这些琐事通常无需他过问,但几个月中在组织中感受到的、难以言喻的违和感,让他对底层环节也投来了审视的目光。

伯。莱。塔的枪口热度未散,将尸体拖出门喊人清理的伏特加便拿着一个加密平板回来了。

“大哥,俱乐部负责人说有件事需要您的判断。”伏特加将平板递过去,“蝮蛇组那边接了个私活,是绑架任务,报酬丰厚,但他觉得有些异常。”

琴酒接过平板时甚至没有抬眼。每天都有不知死活的蝼蚁试图通过各种途径接触组织,大多是为了肮脏私仇或愚蠢利益的琐事,他通常对此连瞥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委托人自称“坂田佑二”,据联系蝮蛇组的中介提供的背景,是个四处躲藏、有爆炸物前科的老鼠。

而备注里显示此人精神状态似乎极不稳定,近期行为异常,频繁更换住所,有严重幻觉迹象。其与中介接触时言语间充满针对目标的癫狂嫉妒;他的要求是在11月7日行动,活捉目标并带到指定地点。

任务目标是杯户町的一名住户,照片里是扛着金属球棍,笑容灿烂、天真朝气的橙白外套少女,她与邻居川上富江交往甚密,在资料中多次为对方挡下过于疯狂的爱慕者,战斗力惊人——坂田佑二似乎打算在指定地点安装炸弹,让那名少女在警方面前被炸死,并期望借此吸引富江的“关注”。

千生。川上富江。两个陌生的名字,在东京里是不起眼的尘埃。但琴酒的目光扫过有关坂田佑二的状态描述,指尖在平板边缘轻轻叩了一下,还是点开了附件里的通话录音。

“凭什么她能站在富江大人身边……必须清除玷污富江大人完美的污秽,让无能的警方见证她的终末……那样的话富江大人就会看向我……那样的完美必须占有……”

即使是录音,男人的神经质和语无伦次也格外明显,疯子般的痴迷几乎溢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着。

伏特加抖了一下,觉得头皮有些发麻。

“疯狗的痴话。”琴酒冷嗤一声,夹着香烟的手指却几不可查地停顿了半秒。

这个计划漏洞百出,充满个人情绪——毫无疑问是老鼠无能狂怒,用激烈的方式除去“情敌”加挑衅警方来证明自己的存在感。

但坂田佑二这种痴迷的、仿佛要撕裂自我的癫狂语气,让他想到了半年前的一桩怪事、乃至某些精神失常被清除的案例。

那个烧毁诊所杀死助手、在组织问责前自挖双眼饮弹自尽的中层干部,死前一段时间的接触者均表明其反复念叨过“见到了不该存在的完美……必须毁灭”,甚至销毁大量私人记录。但高层似乎并未深究,当时的琴酒忙于任务,知晓时也不曾费心思考。

而当他在清除谷口三郎相关的精神失常者、意识到什么时,那怪事便再度浮现——那绝非简单的精神崩溃。

他故意派关系不睦的波本和黑麦去回收根本不存在的“资料”,想看那两个心思缜密的人是否能察觉一些蛛丝马迹,收到的却是《关于目标资料未寻获及现场存在未知势力活动痕迹的初步报告》,忽然出现的脚印,消失的白大褂——组织高层本该注意波本和黑麦的动向,但琴酒却没有收到任何警告或提醒。

这证明上面那群家伙确实在隐瞒着什么。而坂田佑二疯话里,也提到了“完美”,与那名中层干部的表现具备令人不寒而栗的相似性。

这绝非巧合。那个名叫川上富江的少年,以及因与他亲近而被嫉妒的千生……说不定会与此有关,某种能侵蚀心智的“存在”。

“大哥,需要拦截吗?这委托听起来就是个麻烦。”伏特加忍不住开口,“委托人的精神状况……搞不好容易暴露组织。”

“不,接下它。告诉蝮蛇组,”琴酒却没有否决这项委托,“按委托人的要求做。另外,查清千生与川上富江的背景。”

这是一个机会。无论是否能获得什么,他都需要一双足够冷静的眼睛监控整个过程,而非任由下线的蠢货们将事情搞砸。

琴酒想到了刚完成一次北欧长期任务,处于休整期的狙击手苏格兰。他与组织内部的异常毫无瓜葛,以狙击精度和情绪稳定著称——最多只是与波本私交甚密,可能情报互通——观察视角会更客观,或许还能间接地从波本那里获得一些额外的、有趣的信息。

“之后联系苏格兰。”掐灭烟蒂时,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任务是全程监控绑架过程,确保蝮蛇组的人按计划行事,并记录下所有细节——尤其是任何不同寻常的细节。非必要不介入,但若行动危及组织隐蔽性,或出现无法理解的状况,他有权自行决断。”

坂田佑二的死活,千生与川上富江的命运,琴酒都不在乎,他只是嗅到了更为庞大的阴影在组织缝隙中蔓延。

而这次的委托,或许正是揭开谜团的钥匙。

“是,大哥。”伏特加略显诧异,但并未多问,连忙开始安排。

琴酒凝视附近里那张关于目标“千生”的照片,墨绿色的瞳孔深处掠过一丝纯粹冰冷的兴味。

老鼠的垂死挣扎,有时也能搅动池塘,让岸上的人看到水底隐藏的东西。



夜间时分,远在东京另一端的苏格兰——准确地说,是卧底黑衣组织的诸伏景光,假名绿川唯,收到了伏特加发来的、由琴酒亲自颁布的任务。

监控一场绑架行动?目标是一名十八九岁的普通少女?甚至那个日期……

这种在组织中堪称“底层琐事”的任务……诸伏景光冷静地回复收到,思绪翻滚时通过只有自己与降谷零知道的加密频道联系了对方。

“目标名字是‘千生’?”降谷零的声音陡然紧绷,甚至再次确认了一遍,“邻居川上富江?”

“对。”诸伏景光的态度更加严肃,“你认识?”

“不只是我,连松田和班长都认识。”降谷零没想到好友刚回东京就被琴酒塞了这么个任务——那个男人绝对嗅到了属于怪谈的不对劲气息!

他早就计划好将怪谈的事告诉诸伏景光,此刻组织措辞起来,描述的也足够简洁利落、内容详细:有关时装模特-渊事件中班长和松田的遭遇,掌握奇特能力的千生是如何回收怪谈,又是如何讲解“认知滤网”的,以及川上富江那名外表漂亮到诡异、甚至引起怪谈痴迷的少年。

而诸伏景光握紧手机,指尖随着信息量而发白。

怪谈?认知滤网?这些词汇完全就是灵异小说中的设定,在公安警察的任务中出现堪称荒谬。但好友语气中的笃定和凝重做不得假。

“松田调职到了搜查一科。他向我的固定邮箱里发送了有关‘裂口女’的事件始末,以及其他的事情。”降谷零针对琴酒的任务分析,“那名少年确实有一种怪异的魅力,会招致他人的狂热痴迷,跟踪案件频率高得不正常……千生或许就是被波及,才会成为罪犯的目标。”

“Hiro,相信你的眼睛,注意安全,这个任务很危险。”他最终沉声补充道,“琴酒不会无缘无故对这种事感兴趣,我怀疑组织内部也涉及到了怪谈相关。千生她……我会让松田转告她注意安全。”

“明白了。我会小心行事。”诸伏景光蹙眉回答,即便怪谈对他来说属于超自然,琴酒发来任务的目的绝非监视、确保任务完成那样简单也是真的,他信任好友的判断力。但是……

“ 11月7日。”他另一只手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零,这个日期……那个委托人在资料中身负不明爆炸案前科。”

通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没错,11月7日,正是他们共同的好友萩原研二在爆炸案中殉职的日子。

这仅仅是巧合吗?一个有着前科的炸弹犯,选择在如此具有象征意义的日子动手,即便有嫉妒千生的动机,但同样也意图挑衅警方……

“坂田佑二很可能与四年前的爆炸案有关。但我们没有确凿证据。”降谷零做出了决断,“告诉松田,让他自己判断。”

“同意。”诸伏景光深吸一口气,“我会密切关注任务进展,尤其是炸弹犯的动向。”

就算松田会想到日期与萩原的联系,但他们都相信对方不会被复仇的怒火冲昏头脑。

而如果那个坂田佑二真的与萩原的死有关……诸伏景光握紧手机,眼神锐利。他不介意在对方可能暴露组织时,“自行决断”。

*

十一月的寒风在夜色中呼啸,卧室内,千生一边用毛巾搓头发一边和手机另一端的松田阵平说话。

松田阵平才刚言简意赅地告知了她自己获取的情报:一名危险的炸弹犯,意图在7号对她实施绑架,并可能以极端方式挑衅警方。

“盯上我的炸弹犯?听上去好厉害……”她嘀咕着,却对对方的担忧认真应下,“我会小心的!”

“7号当天,最好不要外出。”松田阵平叮嘱道,“有任何异常立刻联系我。”

“明白,松田警官你放心吧。”千生自信地保证。

她不是不识好歹的家伙,虽然猜到有可能又是嫉妒她和富江交朋友的坏蛋,但松田警官的好意不能拒绝。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松田警官在提到“11月7日”时的语气……似乎有点紧绷?

然而,事情发展总是不在预料之中。

11月5日早上,与富江晨跑时,千生察觉到了异常。

某种被监视和跟踪的感觉——在返回的路上再次看到那辆停在街角的黑色厢式车,路旁散落在周围拿着手机、佯装看报或抽烟的几个男人,甚至对面公寓里微微晃动的窗帘时,她确认了事实。

但与常规的、因痴迷富江而长时间不散的视线不同,千生同步感知到了一种微妙的、像是在哪碰到过的类似于怪谈气息的冷意,阴冷、飘渺,如同附骨之疽。

她歪了歪头,脚步不停,反而朝树下拿着手机、视线若有若无向她和她身边的富江飘来的男人露出一个笑容。

至少他们没像那些痴迷者一样,用那种奇怪的、黏糊糊的眼神看人……虽然可能是他们还只是处于惊艳于富江容貌的初级阶段。

抽烟的男人愣了一下,转头将快燃尽的烟蒂扔进垃圾桶。

富江同样意识到这些“监视”,他厌烦地嗤了一声:“笑什么,快点回去了。”

“因为很不一样。”千生扭头,有些兴奋地去摸挂在后腰的球棍棍柄,因为想到不能打草惊蛇又硬生生止住动作,转而跟上富江的步伐。

——这些男人体格精悍,显然是专业的打手。大概就是松田警官说的被派来绑架她的人,但围绕着他们的、那种类似于怪谈的冷意究竟是怎么回事?到底是在哪感知到过呢?

系统没有提示,证明怪谈既没有移动到附近的力量波动,至于情绪波动?

来自人类的恶意更明显,窥视感似乎与那种阴冷融合了,但并非那些打手本身,而是微弱地附着在他们身上,像隔着玻璃触碰腐殖质……比渊和裂口女都要隐秘和粘稠。

在千生认真思考时,其中一名稍微离得较近的打手——他伪装成热身后迎面跑来的晨跑者,额头脸颊甚至有薄汗渗出,捋起的袖口下,左臂臂纹着蛇形图案——与富江无意中瞥来的视线交汇了。

他明显恍惚了一下,慢跑的脚步乱了拍子,原本笔直前行的方向甚至不自觉向并肩的两人倾斜。

“?”千生警觉地抬头,原本因思考而困惑睁圆的棕瞳对准男人时,像警惕的幼猫般露出锐利之意。

打手匆忙回过神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加快脚步离开。

富江勾起嘴角夸她:“反应挺快。”

“太明显了。”千生将问题压在心里,挠着头笑。

连续两日,类似的感觉都如影随形,且随着千生仍旧规律的日常行动轨迹被严密监视,人类的恶意与怪谈的阴冷交织得更为清晰——如同遭遇了双重窥视,混合在一起,都让人不舒服。

千生已经确定是那些监视的打手间接沾染到了怪谈气息,但她无法分辨具体来源,属于玩家的责任感与冒险精神蠢蠢欲动。

虽然气息模糊,但既然主动送上门,就没有放过的道理!

11月6日傍晚七点半,洗完澡的千生给松田阵平打去电话。

“松田警官,计划有变!”电话刚一接通,她便兴致勃勃地说,“得让坏蛋‘绑’走我——因为我感觉到怪谈的气息了!”

松田阵平差点捏碎手机,眉头紧皱,仿佛能看见对方眼瞳明亮、跃跃欲试的模样。

“等等,突然就……你确定?”他按住额角追问,“那不是普通的歹徒,加上怪谈更危险了!”

“我知道。”千生的语气斩钉截铁,“但怪谈不能放任不管,它的气息粘在那些跟踪我的人身上……回收是我的工作,我不能坐视不理。”

“放心吧松田警官,我有刻印和技能,不会翻车。”她顿了顿,努力表示自己绝对不会把事情搞的一团糟,“我和你们警方里应外合!”

“……”松田阵平握着手机的指节因用力发白,他想严厉斥责她的胡闹,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见识过千生对付渊的身手,再加上“技能”,深知她的胆大心宽在面对怪谈这种危险时虽然荒诞,但也绝不鲁莽。

他最终叹了口气。或许他该欣慰于千生至少知道向他报备,而非独自行动。

“……具体计划是什么?我们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松田阵平妥协道,严肃地开始与她商讨细节。

“警方会全程布控,务必佩戴好定位和通讯装置,”在挂断电话前他反复强调,“一旦情况不对,立刻求救。”

“没问题!”千生满口答应,心思却早已飞到了明日将要到来的“冒险”中。

挂断电话后,她踩着凉拖鞋冲出公寓。

富江倚在一楼大厅的沙发上,刚沐浴过的皮肤还蒸腾着的湿气,他正随意地翻阅一本解剖学图谱,却忽然听到落地窗被轻轻叩响——像幼猫用肉垫挠门般小心翼翼。

他抬眼看见千生贴在玻璃上——橙白外套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半干的黑发乱翘着,棕瞳在夜色里像刚洗过的琥珀。

富江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起身过去,拉开门,夜风立刻卷着她身上廉价的柠檬皂香气扑来。

“富江,明天晨练取消!”千生比划着挥棒动作,瞳孔因兴奋亮晶晶,如同分享糖果般轻快,“我要配合松田警官抓坏蛋顺便回收怪谈,伤到富江你就不好啦。你明天多睡会儿,我就不和你一起吃早餐了。”

“喜欢玩?”富江用书脊敲她脑门,勉强满意她这副秋日远足汇报般的主动,轻笑起来,“那就开心点。”

语气敷衍,但千生已经像得到应允般笑起来。她又说了些对“朋友”才会说的话,保证自己一定会安全解决事件。而富江却想起家猫叼着战利品来回炫耀的模样,那比枯燥的晨练有趣多了。

等千生蹦跳着返回公寓后,富江嘴角上扬的弧度才微微放平,他忽然将书扔进沙发,慢条斯理地踱步至庭院。

丝绒睡袍下摆掠过石板,等他站在铁艺栅栏边,暗处立刻传来鞋底碾碎落叶的声响。

左臂纹着蛇形图案的男人几乎是扑过来的,呼吸粗重,神情已经被浑浊的欲望浸染。

富江微微俯身,嗓音像浸了毒的蜜糖:“说说看,计划是什么?”

云层后的月光泄出一线,照亮少年的侧脸与眼角泪痣。

打手结结巴巴地供出绑架时间与路线,甚至是坂田佑二计划安装炸弹的两个地点——坂田佑二当然不会告诉蝮蛇组自己第二个炸弹的位置,但他之前看到了对方随身携带了米花中央医院的建筑构造图,和杯户町游乐园的摩天轮草图放在一起。

这是只有他知道的事!告诉富江时,他甚至希望获得对方的赞许。

“明天上午八点……用乙醚手帕……坂田佑二……”男人喘息着去抓富江的袖口,却在对上那双阴郁如凝固深潭般的黑瞳时僵住,像被冷水浇头般颤抖起来。

“很好。”富江拂过沾染夜露的袖口,唇角勾起的弧度像蛇尾游弋,“让她玩得尽兴些。”

男人瘫软下去,喉间挤出咯咯的应答。

富江却已经转身,返回别墅前他望向公寓二楼窗口的灯光,想起千生提到“抓坏蛋和回收怪谈”时闪闪发亮的棕瞳,仿佛看到明日她追击怪谈时神采飞扬的模样。

他当然不会阻挠这场闹剧。

纵容家猫外出狩猎是饲主的乐趣,若连猎物都算不上的垃圾伤到猫爪,再插手也不迟。

*

翌日,11月7日清晨。

铅灰色的云层将天空染得阴沉,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千生与富江的共同晨练取消了,她自己却还像往常一样出门,在返回时甚至刻意在便利店内多待了一会。

再次出门时,她没有带金属球棍,换了身外套,依旧是橙白撞色,多出的兜帽却松垮垮地垂在后颈,随着她蹦跳前行的动作像猫咪晃动的尾巴。

千生给足了那些监视的眼睛动手的机会。

八点时分,在一条人流稀少的僻静巷口,她掏出小鱼干放到了流浪猫常待的墙头角落,起身准备走时,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面包车猛地刹停在巷口。

车门滑开,两只粗壮的手臂猛地伸出,在千生转身前将一块浸透乙醚的手帕捂住她的口鼻。

来了!千生想起自己在公寓客厅里看的那些电视剧,心里激动地握拳,面上却演着戏——身体顺势瘫软,任由对方将自己迅速拖入车内,同时按下与松田警官约定好的定位器开关。

屏住呼吸尽量减少麻醉剂吸入,千生凭着被强化过的体质硬抗眩晕感。双手被塑料扎带捆住,面包车内是汗臭与铁锈味,加上头被黑布套住,她有些不适,却竖着耳朵根据呼吸声判断出车内加上司机有四个人。

她依旧能“闻”到属于怪谈的阴冷气息,随着车辆颠簸行驶,千生隐隐感觉到那股气息似乎在向“源头”靠近。

“目标已控制。”来自副驾驶的一个声音低声汇报,“正在前往游乐园。”

“很好!把她带到摩天轮这里!”千生听到另一个狂躁的男声响起,“我要让警察……让所有人都看到!那样的话富江大人……”

摩天轮?自动跳过对方话中对“富江”的痴迷之意,千生在心里撇嘴。

她还记得上次和富江一起去游乐园,因为摩天轮排队的人太多了,所以他们没有乘坐……结果这次的坏蛋要炸摩天轮?

不过这个炸弹犯,有可能是被怪谈缠上的人类呢。说不定到目的地就有可能见到了!她暗自兴奋。

黑色面包车从容地汇入街道车流,而在远处一栋建筑的顶层上,诸伏景光架着狙击枪,透过瞄准镜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切。

“目标未携带武器,已确认被带走,方向为杯户町游乐园。”他对着衣领下的微型通讯器汇报,刻意顿了一下,“过程……顺利,未引起骚动。”

消息通过加密线路,很快被琴酒接收。黑色保时捷穿行在东京街道,坐在后座的银发男人敲了敲膝盖,微微皱眉。

过程顺利?几乎是瞬间的直觉作祟,琴酒产生了怀疑。

名为“千生”的目标在资料中能轻易击飞袭击者的匕首,绝非一般少女,蝮蛇组的那几个打手虽经过训练……但什么都没发生、成功绑架了?

过分的顺利反倒透着一股不协调。琴酒眯起眼睛,沉声回复道:“苏格兰,盯紧点。有任何异常立即报告。”

他倒要看看,这出戏会如何演下去。

“了解。”诸伏景光平静回答,在收起狙击枪之前,通过瞄准镜飞快地瞥了眼更远处、一公里外的一辆车——那里面是搜查一课布控的警员。

虽然不清楚松田是怎么和那个名为“千生”的少女商量的,但看起来像是市民主动跳进“陷阱”……绝对有什么事、在他和零的预料之外。

尤其是今天是11月7日,若坂田佑二真的是四年前那个逃脱的炸弹犯,他选择在两个地方放置炸弹的话……诸伏景光深吸一口气,下楼开车,从更快的路线赶往杯户町游乐园附近。

*

杯户町游乐园因天气和非工作日格外冷清,大型设备寂静地矗立着,足以让绑架者将受害人顺利带进委托人所在的地方——位于摩天轮后方的一个堆放清洁工具的杂物间,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灰尘混合的沉闷气味。

头套被扯下来时,被粗暴按在一张木椅上的千生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睁开了眼。

两个黑衣男人一左一右地站在她面前,似乎被她睁眼的动作吓了一跳。

她试图模仿影视剧里发现自己被绑架的人质,但努力调动情绪后果断放弃,于是好奇地四处张望起来:“这是哪里?你们想干什么?”

两个打手后退一步,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这人质的反应有点不对啊?

但坂田佑二却完全不管,他从阴影里走出来,状态比三天前更差,眼窝深陷,头发凌乱,手中紧握着一个引爆器。

“醒了?正好!”他狂笑,神情间是狂热与痛恨交织,“凭什么你能获得富江大人的目光!?我为你和那些愚蠢的警察准备了烟花——只要除掉你!富江大人就一定会看向我!看见我为他献上的烟花!”

哦,就知道是嫉妒她和富江交朋友的坏蛋。是之前在游乐园好像就想往富江身上撞的那个家伙。

千生心里毫无波澜,只是睁大眼睛带点探究地看坂田佑二,她清晰地感觉到了,对方身上缠绕着的阴冷气息格外浓郁,毫无疑问就是打手们沾染的源头——但怪谈在哪?

看他精神状态都够格写成“疑似发疯”了,也不像携带道具类诅咒物,难不成那个怪谈是以隐秘手段施加精神折磨、自身情绪极其稳定的专家?这样的话肯定不能离坂田佑二太远……

【警告:检测到C级怨灵怪谈-“隙间女”气息标记!

状态:潜行/窥视

坐标检索未成功,请玩家注意追踪。 】

印证着千生的判断,系统的机械音响起。

隙间女?怪不得!千生恍然大悟,目光绕着坂田佑二身后的墙壁飘,试图找到怪谈所在的缝隙。

隙间女虽然是在房屋缝隙里骚扰独居男子,但在标记猎物后确实会在猎物逃跑时跟着移动——所以气息才会那么明显地缠绕在这个炸弹犯身上!

“为什么非要选摩天轮呢?”她试着搭话为警方拖延时间,好奇地问道,“炸掉后,座舱会像断线的珠子骨碌碌掉下来吧?我觉得烟花还是炸在夜空中好看,富江不会喜欢黑烟滚滚的场面。”

轻描淡写、甚至带点点评意味的话语,让坂田佑二的表情僵住了,随即变得扭曲。

“闭嘴!不要用那种语气喊富江大人的名字!你只是侥幸被垂怜的蠢货!”他愤恨地怒吼,脸涨得通红,“只有极致的毁灭艺术、最耀眼的烟花才配得上富江大人!他一定会懂我的!”

千生皱起了眉,这下子她是真的有点不高兴了。

原来那些喜欢富江的跟踪狂,都是这样的念头?

“你只是把自己乱七八糟的幻想强加给了富江。”她不满地道,“把制造爆炸当成值得炫耀的优点,固执地认为他会欣赏……自以为是的痴迷,太恶心了,你根本没有真正看着富江,还想要他看你?”

那双棕瞳澄澈如琥珀,像山涧冷泉般映出坂田佑二此刻通红扭曲的脸,他彻底失控:“闭嘴!闭嘴!”

“快,把她关进72号轿厢!让警察们都知道——她在最高点会成为我的献礼!”他气急败坏地对打手们吼道。

两名打手迅速架起千生,朝着摩天轮入口走去。

千生被粗暴地塞进72号轿厢,打手们并未立刻离开,而是拿着摄像机对她拍了一会才走,门被从外边锁死。

千生低头看了看座位下精密构造的炸弹,又往外看,看着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远——这算免费乘坐摩天轮吗?

松田警官和他的同事们应该在游乐园外围布控,得给他们足够的时间通过炸弹犯的挑衅了解详情,因此她决定先按兵不动,思考隙间女究竟要怎么回收。

*

八点五十整。

游乐园外围,搜查一科与爆处班队伍已经悄无声息地布控。伪装成工程车的指挥车内气氛凝重,松田阵平对着千生消失的讯号敲着通讯器,眉头紧蹙。

信号屏蔽器的出现在预计中,但游乐园内能被选中的设施需要详细排查——还必须不惊动炸弹犯、以免他报复性地按下引爆器。

耳麦中传来同事们断续的汇报,一切看似正常地稳步进行,但多年拆弹的直觉、加上今天日期的特殊,让他扯松了领带。

“——松田!”佐藤美和子快步走近,脸色凝重地递过自己的通讯器,“警视厅紧急通讯……犯人寄了录像。”

小型屏幕上,画面中千生明显处于摩天轮某个舱室,少女眼神明亮的面容与座椅下的闪烁红光的定时炸弹形成残酷对比。

未出镜的炸弹犯声音癫狂而嘶哑:“这是比四年前的烟花更要壮丽的艺术!是献给富江大人的礼物——而警察先生们,属于你们的礼物早已在别处等候多时了!拆掉它,才能获得下一个地点的线索!”

“我很期待,警方是要选择救这个女孩,还是去面对另一个地方的惊喜,我记得四年前有警察被炸死了吧?这次还会吗?……哈哈哈哈!时间不多了,诸位!”

“这个混蛋……!”松田阵平几乎要捏碎手上的对讲机,额角青筋暴起。

特殊日期加上炸弹犯熟悉的作案手法与宣言,从降谷那获得情报开始就萦绕不散的猜测终于落实——四年前害死Hagi的罪魁祸首,原来真的就是盯上千生的炸弹犯!

作者有话说:

[太阳镜]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