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

初冬的夜幕之下,寂静得能听见枯叶在寒风中相互摩擦的沙沙声。夜雾蔓延过整座小镇,将山峦与屋舍都浸染成模糊的灰白。

辻井双一缩在旅馆房间的榻榻米上,裹着厚厚的被子,抱着自己的诅咒人偶,说是不害怕了,但危险的时刻到来,他却还是禁不住打颤。

球棍横在膝上,坐在榻榻米边、挡在窗户旁方便观察的千生认真数着时间:“要不要我辅导下作业?不然明天不好说。”

“没这个心情。”双一闷闷回答。

富江的姿态却悠闲多了,正拿着平板看让人眼花缭乱的折线图,他指尖正捏着千生硬塞的硬币把玩,比起护身符,在他手中更像枚有趣的饰品。

死寂忽然降临了。连风声都仿佛杯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

然后,它来了。

起初是极细微的、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震动。紧接着,是温柔到诡异的女声——双一妈妈美佐子的语调,在窗外响起:“双一……我的孩子……到妈妈这来……”

连带着裹着的被子一起,双一猛地一抖,死死咬住嘴唇。

千生瞬间绷紧身体,系统的提示音在她脑内响起:

【警告:检测到A级怨灵怪谈-八尺大人力量波动!坐标已锁定,接近中。

状态:狩猎/徘徊

特性分析:

■物理攻击抗性高

■控制梦境标记目标

■模仿目标亲近者声音进行精神诱导

■具备一定程度的传送、穿墙、短时飞行等空间操控能力 ■对未成年男性有特殊狩猎倾向】

【系统提示:此怪谈威胁等级高。其能力强度可能随目标恐惧程度提升,请玩家优先保障目标心智防护! 】

严阵以待的千生更严肃了。

“双一,握紧硬币。”她压低声音,对紧张得几乎要停止呼吸的双一说,“你可以数数盐堆变黑的时间,想想这一过程可能有的化学反应。”

双一停止了颤抖:“……啊?”

“转移注意力嘛。”千生竖起大拇指,“因为八尺大人的强度好像会和目标恐惧程度同步提升。其实比她有压迫感的怪谈还是有的,例如渊小姐——”

“不用说了!”想到自己之前好奇看过《怪谈图鉴》里的那位怪谈模特的图片,双一猛地打了个哆嗦,赶忙用气声拒绝。

那个模特完全就是怪物……只是看见照片他就头皮发麻,有种未来人生无望、被血腥阴影徘徊在每一时分的绝望感!

窗外的声音模仿还在继续,从母亲的呼唤变为父亲的招呼,但双一已经满脑子都是把看过渊照片的眼睛拿出来涮涮的冲动。他那时候为什么要看?

“那好吧。”看他注意力已经完全被转移,千生看了眼富江的状态,然后趴到窗户边,掀起窗帘一角。

旅馆房间在二楼,她最先看见的是在旅馆院墙外徘徊的大号草帽,以及某种拖曳般的沉重脚步声。但就算这一幕也若隐若现,有时感觉她离开了,但有时一晃眼又能看见她(草帽)。

千生没有久看,缩回头,心脏在胸腔里加速跳动。 A级怪谈,这可是大猎物!但回收时绝对不能拖长时间,否则时双一的家人迟早会察觉异常。

八尺大人徘徊许久,并未强行突破盐圈结界。但无处不在的呼唤声惟妙惟肖。

双一不敢像千生那样在窗缝边看,但后来因为实在困极了,还睡了过去。

最终在黎明时分,八尺大人悄然退去。双一早就惊醒,看见房间四角的盐堆全黑了。

千生打了个哈欠:“必须尽快回收,不然双一的家人迟早会察觉异常……今天晚上结束,双一你明天还能继续上学呢。”

“这种时候说上学不觉得太魔鬼了吗?”双一看她熬了一晚精神不振的样子,有点感动又有点愧疚,“谢谢啊,白天八尺大人应该不会袭击……你待会好好睡一觉吧。”

富江冷眼看着那个像蔫败植物一样的小鬼道谢,抬手揪住正揉着眼睛的千生外套兜帽的抽绳。

棉质布料勒出细褶,千生像被捏住后颈的猫仰脸:“富江?”

“先去洗漱,再吃早饭。”一夜的无聊守夜已经耗去了他本就稀少的耐心,家猫狩猎前就该状态良好,“饿晕的话我可不会收拾残局。”

千生却就着这姿势笑起来,瞳孔间映出窗外倾泻的晨光,乐呵呵地点头:“好啊好啊,我正好也饿了。双一也一起,待会吃完送你回家,顺便说一声今晚继续住旅馆,就当消食了!”

富江的指尖几乎掐进绳结。某种极其微妙的不快让他蹙起眉,没心没肺的笨蛋。

“……”双一嘴里的铁钉磕出脆响,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

千生对危险信号太不敏锐了——富江垂在身侧的手背都浮起青筋了喂!虽然脸上还是惯常的傲慢表情,但看过来的目光却冷得让他想起钢针。

现在说“不用送了”还来得及吗?

“富江也是,之后要睡觉哦。”千生确实没察觉,笑得像刚出炉的红豆包,还反过来叮嘱道,“你陪着守夜也很累了!”

双一看见富江指节猝然收拢,然后……笑起来。

“当然,不用你这笨蛋操心。”黑发少年眉眼弯起,笑容比朝露更虚幻。但千生显然很满足。

这家伙迟早要用那双手掐死谁。

双一默默把抱在怀里一晚上的诅咒人偶往兜里深处塞了塞,决定今晚要多钉三根钉子保命——至少别让千生熬夜了!她的邻居兼好朋友比八尺大人还恐怖!

*

黄昏时分,千生、富江和双一悄然前往山中那座废弃的神色。倾斜的残破鸟居,覆盖枯苔的石灯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气息。

千生用刻印硬币和粗盐布下简易结界,双一在一些石头上刻下歪歪扭扭的符号,把诅咒草人钉在木桩子上念念有词,试图增强效果。

富江则远远倚在一棵枯树上,看他们忙碌得热火朝天。

最后一缕天光被夜雾吞没,千生握紧球棍站在神社前的空地上:“双一,在结界里待着。富江你也别乱跑哦。”

八尺大人比昨夜更早,也更直接。没有多余的模仿和诱导,从山林深处的夜雾中涌现出腐败草木混着干涸铁锈的味道。

模糊的、带着宽檐草帽的高大白影缓缓显现身形,随着瞬移般的距离缩短,披散的长发遮住了面容,而她发出“ popopo”的低沉怪笑,充满狩猎者的愉悦。

“找、到、你、了——”她的目光越过神社前的千生,落在檐下攥着诅咒小人的双一身上,声音嘶哑扭曲,“不听话的……孩子……”

“你的对手是我!”被忽视的千生有点不高兴,挥着球棍就冲了上去,金属球棍裹挟着风声,狠狠砸向八尺大人的膝窝!

八尺大人被千生干扰狩猎、甚至主动挑衅激怒了。

棍棒与肢体碰撞的闷响如同金石交击,八尺大人只是微微一晃,反手挥出一掌,凛冽的风逼得千生后跃闪避。

果然是高物理抗性!千生的球棍还是第一次失利,她不再硬拼,转而利用神社的柱子和倾颓的枯木游斗,球棍时而佯攻,时而格挡——主要是为了拉仇恨,消耗八尺大人的耐心和精力。

偶尔她会抛出防御刻印挡住八尺大人的攻击,时不时利用最开始布下的结界阻碍她行动,八尺大人伤不到千生,自己也未受重创,但实在烦人。

尤其是攻击刻印和治愈刻印组合起来——千生之前回收怪谈没怎么用,但搭配起来完全是专攻怨灵,落在八尺大人身上会爆开一小团净化般的白光,让她发出痛苦的嘶鸣,动作也随之一滞。

在结界里待着的双一紧闭着嘴,用力往诅咒草人身上钉铁钉。就是吧……可能的作用只是让八尺大人速度慢了点。

“砰——!”

在又一次被千生打中肩膀后,八尺大人被搅得实在不耐烦,宽边帽檐下的视线阴冷地扫过球棍撑地、精力还算旺盛的千生,缓缓隐入雾中。

“呼——”差点把自己憋死的双一呼出一大口气,“千生,你还好吗?”

“没问题!”千生单手叉腰,马尾辫随着动作在脑后甩了甩,“八尺大人还会来,双一你辅助的很好哦,能明显感觉到她速度变慢了!”

趁着八尺大人退去的这段时间,千生好好休息了一会。而远处待在穿透枝桠的月光下的富江,看着她毫无形象啃着饭团、马尾辫有些凌乱的样子,眉心微微蹙起。

之后的两个小时里,八尺大人来了第二次、又来了第三次。千生还抽冷子用了冷却时间为半小时的【强制提问】——

“八尺小姐,你觉得自己美吗?”在跳到一块大岩石上时,她大声喊道。

八尺大人追击的动作猛地一顿,庞大的身躯僵住片刻。趁此机会,千生迅速后撤拉开距离,调整呼吸。

【罅隙之间】的冷却更久,她认为放在最终回收时更好。

战斗彻底陷入了僵持。

千生的技能有硬控和软控,就算受伤也能用刻印自愈;八尺大人无疑是极为愤怒的,攻击越发狂暴,利爪挥动间将周围的草木撕得粉碎,她试图短距离传送、直接去抓双一,更是被千生用防御刻印直接挡下。

但千生的体力消耗巨大,橙白外套裂开数道口子,脸颊上的伤也因不影响反击而没有治愈,只是火辣辣地疼。

在又一次用【禁锢】困住八尺大人、后者不甘地退去后,千生便将球棍插进泥土撑着身体,剧烈地喘息着,额前散落的黑发被汗水浸湿,黏在额角。

富江在远处的岩石上看着,眉头越皱越紧。千生这只笨猫,此刻在他眼中……格外狼狈。一种碍眼的、不该存在的狼狈。

他向来乐于旁观她挥舞着那可笑的球棍,在怪谈和人类中横闯直撞,充满活力的蠢样勉强能算作一项不错的消遣。但现在,那件总是过分干净的橙白外套洇开几片暗红,她因疼痛轻蹙的眉头,手臂上在缓慢愈合的狰狞血痕……一股莫名的、尖锐的烦躁感,刺入他太阳xue 。

不快。富江的指甲陷进掌心,目光却钉在千生脖颈渗出的血珠。八尺大人差点就抓住了,这样纤细的、一折就断的脆弱存在……但那双眼睛,却依然因专注亮着近乎灼人的光芒,他无法理解,却莫名觉得刺目。

这感觉糟糕透顶。富江的最后一丝耐性终于消耗殆尽。

就在千生脱力地盘腿坐下,一边恢复精力一边检查自己身上的伤口时,富江动了。

他离开了神社的范围,循着空气中残留的那股阴冷、黏腻的怨气,轻而易举地追踪到了离此不远的山谷中正修复自身的八尺大人。

月光在这里几乎完全被遮蔽,八尺大人庞大的白色身影在昏暗中格外醒目,被刻印灼伤的部位发出滋滋的轻响,她感受到逼近的、令她不安的气息,猛地抬起头。

富江从她身后的枯木阴影中走出,稀疏的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

他看八尺大人的眼神是居高临下的,仿佛打量蝼蚁的傲慢。连与她多费口舌的兴趣都欠奉,富江抬起右手,拇指指甲在左手手腕内侧轻轻一划。

一道细小的伤口出现。

血液渗出的刹那,身形伏低作出攻击姿态的八尺大人猛地一颤,某种本能的渴求与恐惧让她在攻击和逃跑中撕裂,喉间发出野兽般的嘶吼——遵从本能的虚张声势。

而富江屈指一弹,悬在伤口边缘的一粒血珠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线,无声无息印在八尺大人的连衣裙胸口。

仿佛什么灼烧的“嗤”的一声轻响,那滴血穿透了怪谈的衣服,渗进灵体,八尺大人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凄厉到变形的尖啸!

庞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蜷缩,存在本质被侵蚀与扭曲的剧痛足以让大多数怪谈发疯乃至崩溃,更遑论八尺大人直接受到了来自富江本体的污染——

“!!!”

八尺大人再也顾不得什么猎物,她发出一声哀鸣,化作一道扭曲的白影疯狂冲向山林更深处。

逃!逃离这个披着昳丽人皮的污染源,拼尽全力对抗那如附骨之疽的折磨!

富江看着八尺大人消失的方向,漫不经心地甩了甩手,心中那股无名火才稍稍平息。

肮脏下作的野狗竟敢撕咬家猫,就该被驱逐。理所当然,不容置疑。

“呜——”

虚幻的汽笛声响起。

而远遁而去的八尺大人穿灌木丛,在山谷另一头最薄弱的空间节点,慌不择路、或者说闷头撞进了如月车站曾途径此处的一节车厢。

作者有话说:

[太阳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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