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

清晨的机场被薄雾笼罩,玻璃幕墙外停靠的飞机如同银灰色的巨鸟。

VIP候机厅柔软的沙发里,千生捏着富江早上递来的手机,拨通了松田阵平的电话号码。

新买的外套是件卡其色外套,拉链松垮地敞着,她眼角还残留着昨夜哭泣后的微红,但棕瞳已经重新盛满明亮的光。

电话接通时,东京正值深夜。松田阵平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但还很清醒:“喂?”

“松田警官,是我!”千生的嗓音轻快得像蹦跳的音符,“富江找到我啦!我们现在在纽约机场,马上坐飞机回东京,大概是……东京的中午到。反正不用来接我们了,富江说有人会安排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背景传来萩原研二模糊的询问。

“知道了。你没事就好。”松田阵平顿了顿,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他……没为难你吧?”

“为难?”千生眨了眨眼,下意识摸了摸还有些肿的眼皮。昨夜哭得昏天暗地的记忆涌上来,让她脸颊微热。

“没有没有,富江很好!我们是好朋友嘛!”她心虚地含糊带过,绝口不提自己抱着富江哭成狗的事,“就是找到我的时候我们都淋了点雨,有点着凉……富江还帮我擦脸。我们很快就回去了,到时候再细说这边经历的事!”

听着她毫无阴霾的宣告,另一端的两人同时感到一阵胃痛。

萩原研二的声音凑近了话筒,带着一贯的温和笑意,却藏不住深处的凝重:“那回去要好好休息,等你们安顿下来,我和小阵平再去看你和……富江君。”

“好啊!”千生开心地应下。她其实能感觉到两位警官都很不放心,虽然可以理解,但感觉也要认真说明她和富江是超好的朋友这件事……不然让他们一直操心,太不应该了。

然后她想起另一件事,语气更加雀跃,带着点懊恼:“对了,麻烦你们告诉双一,我没事。一个多月没联系,他肯定急坏了!”

这件事该第一次联系上松田警官他们时就拜托的,但她当时心思大半部分在回收怪谈上,也没有自己实际上是失踪一个月的实感……

电话那端陷入了更长的沉默。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无奈。

双一在千生失踪期间确实联系过他们,他们也不好敷衍便如实告知,最多只是隐瞒了富江在“清理”自己的事,只是提到富江也很担心。

而那孩子与其说是担心,反而是笃定得让人无语——“千生肯定是掉进哪个怪谈领域了,等她通关就会回来!至于富江……就算是警察,你们最好也别瞎掺和。”

他对千生的“职业”和“能力”,有种近乎盲目的信任。甚至对富江的特殊性似乎都早已察觉,让他们挺意外的。

“没问题,我们会转告的。”萩原研二笑着应下。

“嗯!谢谢松田警官!萩原警官再见!”

挂断电话,千生心满意足地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像完成了一件大事。她完全没察觉电话那端两位警官复杂的心情,满脑子都是即将和富江一起回家的期待。

她偷偷瞄了一眼对面的沙发。富江正靠在椅背上翻阅一本外文杂质,昳丽的侧脸在灯光下线条优美,那身干净的黑色丝质衬衫领口微敞,眼角下泪痣醒目。

他似乎没听她打电话,但千生刚才说话时,能感觉到他翻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就像她随时注意着富江,富江也一直在关注着她。

千生弯起眼睛,起身小跑过去,挨着他坐下:“富江富江,我跟松田警官他们说好了,回去他们会来看我们!”

富江从杂质上抬起眼,黑眸扫过她微肿的眼角和亮晶晶的棕瞳,轻哼一声:“随你。”

***

东京,深夜的公寓里。

松田阵平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

“她听起来……很高兴。”萩原研二在一旁叹了口气,“看起来就算知道那位‘好朋友’的异常,也依然没意识到那种本质是多么危险呢。”

“那家伙在千生失踪后,动作大得不得了。”松田阵平声音低沉,“清理‘自己’?还不如说怪物在修剪多余的触手。他那么快速、准确地在美国那个小镇接到人,只能说明……”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说明千生对他而言,确实‘特殊’。”萩原研二接上话,紫眸深处泛起忧虑,“特殊到能心甘情愿地、持续性地扮演一个嘴毒但擅长照顾人的好少年。”

“这不是好事。”松田阵平捏紧了拳头,想起被富江的血液污染、产生令人作呕的欲望的窃脸贼,想起那些其他富江出现时对千生的关注,“越特殊,意味着越危险。就像那些痴迷于他、最终疯狂的那些人。一旦那家伙失控,或者千生……她太单纯了,根本不懂什么叫‘病态的占有欲’。”

“但我们别无选择。”萩原研二苦笑道,“至少现在,他愿意继续‘扮演’一个正常的邻居,继续当千生的好朋友。我们能做的,就是保持警惕。”

沉默片刻,松田拿起手机,拨通了加密线路。

……

某处安全屋。降谷零刚结束与某位同僚的情报交换,手机便震动起来。看到来电显示,他迅速接通。

“松田?”

“千生和富江马上要搭回东京的飞机,大概明日中午抵达。”松田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她听起来……状态不错。”

降谷零松了口气,随即又蹙起眉头:“富江呢?没对千生做什么吧?”

“千生说他很好。”松田阵平说,声音带上头痛的意味,“以她的思维模式,可能富江就算真的做了吓到她的事……大概也只觉得是朋友间的矛盾。”

萩原研二也在一旁扶着额:“确实,在那孩子眼中,什么都能以正常、普通的逻辑解释。”

降谷零:“……”

这个说法他竟无法反驳。考虑到千生身边就有一个最不正常、最不普通的存在,这形成了微妙讽刺、或者说惊悚的对比。

“我们下午会去探望她。”松田继续说,“你那边……雷万斯费尔的后续,有收到吗?”

降谷零的目光扫过桌上来自美国的加密简报——由黑麦威士忌和贝尔摩德各自提供信息的最终报告。报告详细记录了认知滤网生效后,雷万斯费尔发生的“奇迹”:

丽莎·亚申“复活”了。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曾死亡,只记得和丈夫杰米回家探亲。而杰米的父亲爱德华和继母艾拉,因一场建筑老化引发的意外不幸去世,葬礼就在这两天。废弃剧院的火灾被定性为意外,无人伤亡。

所有“异常”都逻辑自洽,毫无破绽,更无杀人玩偶和复仇怨灵的事。

“认知滤网……生效了。”降谷零声音干涩,“一切回归正轨。丽莎·亚申‘复活’,亚申老宅的悲剧被定义为意外,剧院火灾无人追究。那位敏锐的吉姆警长……省去了很多麻烦。”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都不是第一次经历认知滤网的修正,但这样的“完美结局”也依然让他们觉得诡异。

千生那孩子或许从没想过,自己回收怪谈所代表的“规则”,究竟意味着多么恐怖的力量。

“保持联系。”降谷零最后说,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xue,“千生回去后的事,就交给你们了。”

***

雷万斯费尔,晨光熹微。

吉姆·利普顿的大衣领口竖着,抵御着寒风。

他此刻正独自站在废弃剧院所在的湖边,焦黑的废墟在浓白的雾气里像座久伫的坟茔。青烟早已散尽,只有刺鼻的焦糊味混在潮湿的空气里。

而这明显的焚烧迹象,在雷万斯费尔当地警方的认知里,只是一场意外——一场雷击造成的火灾,反正意外着火且幸运地遇上暴雨,并没有扩散、致人死亡。

但吉姆仍清晰地记得昨天。挖开后空荡的坟墓,亚申宅的两具人偶,在雨中射向剧院的燃烧瓶,突然出现又消失的玛丽·肖怨灵,以及那个带着玩偶比利离开的少女。

一小时。他记得千生两次提到过这个时间,也猜过会发生什么,但真正发生时,完全超出了他和杰米的预想。

就在千生撑着伞离开后的不久,丽莎——杰米那本该被拔去舌头死去的妻子——活生生地出现在亚申宅,带着初孕的喜悦给殡仪馆的杰米打来电话,以为他们是回来参加爱德华和艾拉的葬礼。

杰米在惊愕后欣喜若狂,两人在雨中驾车赶往亚申宅,见到了丽莎,确认这并不是又一个怨灵的恶作剧。

只有他、杰米、殡仪馆的老亨利和他精神恍惚的妻子玛丽安,记得真相。记得那两具被精心制作的人偶,记得玛丽·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怨念。但它们都被修正了。

恐怖的痕迹被抹除,破碎的人生被修复,杰米和丽莎有了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而这一切的代价,仅仅是少数知情者脑海中无法磨灭也无处诉说的记忆。造成这一切的力量强大到令人恐惧,也仁慈到令人心颤。

吉姆警长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离开湖边。

作为警察,他或许永远无法用常理解释这一切,但他清楚。若非那个带着棒球棍的女孩出现,他和杰米,乃至整个小镇,恐怕早已沦为玛丽·肖复仇戏剧的牺牲品。

报告就按修正后的现实写吧,然后他需要一杯烈酒,来消化这个过于“圆满”的结局。

……

而小镇边缘,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缓缓驶离。

驾驶座上,贝尔摩德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细长的女士香烟。浸在晨雾里的小镇轮廓在后视镜中渐渐模糊。

她刚刚“旁观”了认知滤网生效后的不知多少幕:杰米·亚申搀扶怀孕的妻子,他的小心翼翼逗笑了丽莎。但那张脸上写着的狂喜是失而复得,也有意识到自己劫后余生的恍惚。老亨利和玛丽安站在殡仪馆门口,目送他们离开,表情平静,仿佛只是送别一对普通的、遭遇丧亲之痛的年轻夫妇。

“真是感人至深的结局。”她吐出一口烟圈,对着蓝牙耳机说道,“ Gin ,你错过了精彩的一幕。那位‘复活’的丽莎夫人,其实死前怀着孩子。那位丈夫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如果这是一部电影,观众就该抽泣着鼓掌了。”

耳机里传来打火机盖开合的轻微脆响,然后是琴酒的冰冷声音响起:“无聊的感伤戏码。波本的消息收到了,目标已返航。”

“但认知滤网这种具备高度指向性、逻辑自洽性与社会稳定性的修正机制,我们不是早就默认了吗?把噩梦编制成温馨的家庭伦理剧,这可比我们的清理手段高明多了。或许我们更该在意的是那两个年轻人之间的友情。”贝尔摩德轻笑一声。

她能想象出对方此刻的表情——银发下的眉头紧锁,墨绿瞳孔中翻涌着厌烦、警惕和疲惫。这种超出常理、无法掌控的力量,总是让这位组织的Top Killer感到不适。

“就像驯服了一只怪物一样,我们的专家小姐把富江哄得愿意乖乖带她回家、继续陪她玩朋友游戏呢。”她玩味地道。

“驯服?”琴酒终于开口,声音冷得掉冰碴子,“希望她真的能看住那个东西。确认他们的航班信息,抵达时间。”

“明白。”贝尔摩德应道,指尖在车载电脑上敲击,“航班号xxxxx,预计东京时间13:30降落羽田机场。需要安排人……”

“不必。”琴酒打断她,“让波本和那些警察去操心。我们的人,撤。”

“ OK 。”贝尔摩德爽快应下,将烟蒂摁灭,“我倒真有点可惜,没亲眼见到那位专家是怎么哄人的。”

琴酒懒得听她的调侃,对一切不必要的事他都没兴趣,更何况是“怪物被驯服”这种荒诞的八卦。

“别掉以轻心。”他警告道,“那个专家不是蠢货。”

最多只是脑回路清奇到让人头疼。

通话被挂断了。

贝尔摩德取下蓝牙耳机,她看了一眼后视镜,镜中映出一张易容后略显平凡的的脸。

她耸耸肩,踩下油门。黑色跑车融入雾气中的公路。

驯服?或许。但更像是那个怪物心甘情愿地戴上项圈,只为了留下那个纯粹到连占有欲都不懂的好孩子。

她只希望那只被驯服的怪物回到东京后,别闹出什么波及组织的乱子。

……

城市中,奉命调查丽莎“死亡”案件后续的黑麦威士忌,正翻阅着当地警局最新归档的报告。报告里,丽莎的“死亡”被修正为“失踪后寻回”,甚至还有具体的时间,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他合上文件夹,轻轻叹了口气,想起那个挥舞球棍时干脆利落的少女。

贝尔摩德调笑为“哄”,能让那个富江放下“清理”工作亲自来接,甚至愿意陪她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回去。

黑麦心底竟生出一丝奇异的念头——有点后悔没跟过去亲眼看看,千生究竟是如何哄好那个危险的存在的。

这个遗憾估计要存在很久了。

*

巨大的客机平稳地翱翔在平流层,舷窗外是棉花糖般蓬松的云海和澄澈碧空。

航班头等舱内,千生靠在宽大舒适座椅里,怀里紧紧抱着用干净布袋装好的玩偶比利,像抱着珍贵的战利品。

她侧头看向身边的富江。

黑发少年此刻闭着眼,昳丽的容颜在机舱柔和的顶灯下显得格外静谧。

他似乎睡着了,但千生知道他没有。她能感觉到他周身那股微妙的灵魂波动,以及隐约传来的、或许是其他“富江”们的情绪——虽然依旧复杂到她搞不懂,但其中有她能明白的安心感。

千生悄悄伸出手,盖在富江随意搭在扶手上的手背。温凉触感让她心里软软的,在察觉富江没有抽手的意思后,她忍不住弯起嘴角,也闭上了眼睛。

当她睡着后,富江睁开了眼睛,

千生睡姿一向不好,宽大的座椅对她来说也算桎梏,睡着睡着,她怀中那个被抱着的玩偶就连着包装袋一起往下滑。

富江有些嫌弃地将那个袋子扔到一边,取过毯子抖开,严严实实裹住她的肩膀,顺便把她有些发凉的手也塞进去,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共鸣网络里泛起细小的涟漪。

【啧,这笨猫睡觉还真是不老实。 】

【毯子裹紧点。 】

【动作轻点,别吵醒她。 】

【她眼睫毛还在抖……昨晚哭太狠了。 】

富江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拿起放在一边的杂质。

【别乱吵。这笨蛋现在能感知到的可不只是怪谈气息了。 】

共鸣网络里静了精。

【啧。 】

飞机平稳飞行。千生迷迷糊糊醒来时,发现自己被毯子裹得像个蚕蛹。她揉揉眼睛,看向身边的富江。

后者正闭目养神,呼吸均匀,但在千生看过来的下一秒,他便睁开眼扫过来:“醒了?”

“嗯!”千生打了个哈欠,脸上满是归家的雀跃,“我们快到了吗?”

“还有两个小时。”富江重新闭上眼,“无聊的话去看书。”

千生也没打扰他,伸了个懒腰,才注意到比利被丢在一边,可怜地从袋子里露出半个身体。

她摸摸后脑勺,倒也不难过,富江不喜欢它,还允许他带回来就算不错了。

两个小时很快过去,出了羽田机场是辆黑色豪车来接人,司机是个沉默的男人。

千生完全没有多想,扒在窗户边看自己失踪一个月后回杯户町路上的环境是否有什么变化。

“樱花快开了诶!”她看着路旁树木新冒的枝芽,再次认识到自己以为只是几日,实际上过去了一个多月。

“富江,那家店竟然有新品!”她看见自己常去的甜品店,眼睛唰地亮起来,“明天一起去买草莓蛋糕和新品吧!”

“可以。”富江撑着脸颊点头。

千生笑弯眼睛,棕瞳在日光下像融化的蜜糖。

……

黑车停在杯户町的别墅铁门前。富江率先下车,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

千生抱着玩偶比利跳下车,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终于到家啦!”

室内干净如新,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香氛味道,混合着阳光晒过织物的暖香。

客厅里,沙发靠垫摆放得一丝不苟,落地窗纤尘不染,还有一件她走之前随手丢在沙发上地橙白外套都被洗干净叠好在沙发上。

连她常坐的地毯边那个被她用来放游戏卡带的藤编篮子,都干干净净地待在原位。

千生:“?”

就算是她也觉得这干净得有哪里不对。这种干净的程度……富江难道是连夜喊人把家里清扫过吗?

“富江最好啦!”她开心地扑到沙发上,抱着自己的外套蹭了蹭,“我还以为因为我和富江都不在,会有点没人气呢!”

虽然细想就能知道是富江有什么不想让她看到,但这种时候就不用问出口了!不然对不起富江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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