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项衍只对他的话感到不安,“走在我前面?”

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要做什么?

项衍握住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脸上一片藏不住的担忧,“晴山,你不需要走在我前面。”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走到了一处幽静的小公园,没有孩子嬉笑玩闹的公园十分静谧,冬月枝叶萧瑟的树干上挂着喜庆的红色灯笼,草地灌木和小径的相接处亮着星星一样的灯串。

夏晴山拉着项衍走进小公园里,和他牵着手走在无人处,说:“你别着急,我是通过跟沈牧青的事明白了,与其偷偷摸摸最后被发现,好像我们做错了什么,还不如主动点先坦白了,反正他怎么样都不会同意。”

他和项衍谁都没错,既然决定了会一直在一起,继续藏着掖着只会显得他们对这段感情不够坚定,仿佛是心虚了才不叫任何人知道。

“我想过了,其实我有想过等我有出息了再告诉他们,可是这件事和我有没有出息根本没关系,我外公就是不会答应的,因为一个是你,另一个是我。”

项衍默默听着,眼神温柔而专注,眼底映着公园里那些小小的又足够明亮的灯,那一簇簇亮着的中间是像太阳一样耀眼的夏晴山。

“难道他不答应我们就会分开吗?”

项衍摇了摇头,“我们不会分开。”

“对吧。”夏晴山的眼睛亮得像有火在里面燃烧,“那我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项衍愣了一下,有些说不出话。

“我想告诉他,不只是外公,还有我妈妈。”夏晴山状似漫不经心地把玩他的手指,说:“虽然我和他们的关系就那样,但我还是想告诉他们,我有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人,喜欢到想跟他一起变老。”

“我知道他们肯定会不高兴,还会很生气,我估计还会觉得一切都是我的错,但是在这件事上,我尤其不想被我外公看轻。”

在夏岩生眼里他样样都不顺眼,没有钢铁般的意志,还尽喜欢些没有前途也没有出息的事。

可哪怕只有一次也好,他想不惧怕夏岩生的说出心里话。

“我小时候没告诉他我不喜欢书法,后来我也没告诉他,我不想去国外上学。”

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即使说了夏岩生也不会听,事实上他可能还是得学夏岩生喜欢的书法,上夏岩生精挑细选的学校。

如果没有项衍,他的人生一眼就望到头了,毕业就娶夏岩生给他选的姑娘,然后进他托关系找的体面稳定待遇好的单位。

他的人生会被安排得井井有条,也许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完美人生,可却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从一而终就只有一样。

“现在我已经长大了,我要告诉他我喜欢你,这辈子只会和你结婚。”

夏晴山说这些话时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机灵劲,似乎一点也不为这样的决定感到不安或是恐惧,甚至隐隐很是期待,像是即将公布一个震撼人心的秘密。

项衍很难说出反对的话,事实上他现在脑袋几乎是一片空白,有一个很可爱的气球正在他的心脏里不断充气变大,让他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

公园的星星灯这一刻仿佛真变成了星星,正手拉着手一闪一闪地围着他们跳舞。

项衍认为这样就足够了。

“晴山,我比你大十岁。”

夏晴山点头嗯了一声。

“所以我理应走在你前面,不管任何事。”项衍说到这却忽然一顿,“不,有件事需要例外。”

夏晴山默然地眨巴眼睛。

项衍有自己的忌讳,他不肯说不吉利的话,尤其对象是夏晴山,那更是一个字都不能说了,“不说了。”

夏晴山脱口而出,“是不是死啊?”

项衍满眼无奈地望着他。

夏晴山抿了抿唇,扭头对着空气,“呸呸呸~”

项衍叹了声气,难得一次说了这种话,“把你留下,死了我也闭不上眼。”

世上就是有不能想的事,触及一点都像钝刀子割肉,心里会疼得呼气都疼。

“你只要好好的就是菩萨保佑我了。”项衍握紧他的手,“其他的事我来处理,你不要担心。”

夏晴山皱眉不服,“喂,我刚说完我已经是个男人了。”

“好好,你想不想吃油炸糕?”

“今天是年三十,哪里还有人卖油炸糕?”

结果他们还是出了白杨院,走在夏晴山以前上学的必经之路。沿街的商铺都关门过年了,放下的卷帘门上贴着福字。当然也没有油炸糕卖。

太阳下山后,天色很快暗下来。

街道路灯一盏盏亮起,路上行人比之白天更少,马路也显得空空荡荡的,冷清的过年氛围,只有亮着灯的窗户还算温暖。

两人回到家,夏灵还没到。

夏岩生在客厅看电视,见他们回来了,说夏灵还有半小时到家。

夏晴山不想看电视,没饭吃就先回房间洗澡。项衍也是。

半小时后两人头发半干,穿着舒适的家居服坐在沙发上,不对电视节目感兴趣,而是看起了手相。

夏晴山像个经验老道的手相大师,拽着项衍的手对着客厅的灯,半眯起眼看掌心纹路,说:“你肯定还能再拿一个影帝。”

项衍忍俊不禁,“借你吉言。”

一旁看电视的夏岩生戴着老花镜,镜片后有些浑浊的眼睛慢慢一转,不冷不热地盯住夏晴山的后脑勺,沉声说:“也给自己看看吧,外公想听听你的事业线。”

项衍就拉过夏晴山的手,装模作样地看起来,随后笑着说:“前程似锦,一帆风顺。”

夏岩生哼了一声,转开眼继续看电视,不想理会这两个人了。

眼看夏灵快到家了,项衍起身去厨房热汤。做好的年夜饭都在暖菜板上保温,但汤锅得放燃气灶上加热。

等到夏灵风尘仆仆地回家,一家人才开始坐下吃年夜饭。

餐桌上夏灵只跟夏岩生交谈,夏晴山只跟项衍说话。一顿团圆饭吃得泾渭分明,双方都没有试图缓和母子关系的意思,也可能都觉得对方未必想跟自己说话。

吃完年夜饭,夏岩生和夏灵坐在客厅看春晚。

夏晴山和项衍穿上外套去外面放烟花,在外面玩了两个多小时才回家。

傍晚的澡也白洗了,头发都得重新洗一次。但夏晴山玩得很开心,晚上还想和项衍挤一个被窝睡。

当然这最好不要让夏岩生知道,所以夏晴山是等到屋子里的灯都关了,夏岩生和夏灵各自回房休息,才在夜深人静时鬼鬼祟祟地偷溜进项衍房间。

那时项衍还没有睡,听到房门有动静先是怔了一下,望过去就见一个黑影走到床尾,掀开他的被子钻了进来。

熟悉的气味瞬间让项衍笑了,手伸进被子里摸到微凉的脸颊,轻声问:“睡不着?”

“睡不着。”夏晴山从被子里钻出来,亲亲热热的和项衍挤一个枕头,“想你了。”

项衍和他额头贴着额头,“想听睡前故事吗?”

“请。”

“从前有个小男孩他叫夏恩。”项衍是睡前故事的满级经验者,闭上眼无需可以去想就能为夏晴山讲一个温暖的睡前小故事,“夏恩出生就拥有魔力,每一个对他说谎的人头上都会长出一朵花,只有成为诚实的人才能把头上的花摘下来。”

夏晴山问:“有没有人一直骗他?”

“有,那个人的脑袋上有一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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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吧,太坏了,岂不是天天在骗人?”夏晴山微微皱起眉头,“这个大话精怎么骗夏恩的?不会是骗夏恩钱了吧。”

“没有骗钱,只是大话精每天都要对他说一句我讨厌你。”

夏晴山皱着的眉头就松开了,“噢~”

“有一天,大话精脑袋上再也没有位置可以长出一朵花了,他就对夏恩说我喜欢你。”项衍低沉的话音温和,轻轻讲述着故事的结尾,“大话精终于说了真话,他变成诚实的人,并摘下脑袋上的花束送给了夏恩。”

夏晴山不是特别喜欢这个故事,但他确实听困了,“喜欢就说喜欢人家,为什么要说慌讨厌人家?夏恩要是喜欢他,不是会很难过吗?”

“但夏恩只要听他说一次讨厌,就会看到他的头上长出一朵新的花,那不是等于在听我喜欢你吗?”

夏晴山拖得长长的嗯了一声,“好像有道理。”

项衍又道:“那每一朵因为我讨厌你才长出来的花是不是一句我喜欢你?”

“所以他最后送的花是好多句我喜欢你咯?”

“是。”

夏晴山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他不会有老婆的。”

项衍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为什么?”

“太穷了,连一束花都买不起。”

项衍好笑地捏捏他的耳朵,“睡吧。”

大年初一,吃过早饭后就开始陆陆续续有人登门来给夏岩生拜年。

看到项衍也在,俱是一脸惊喜又拘谨地想要签名合影。项衍都一一满足了。

过去到现在夏岩生其实都不满意项衍成为演员,但今天他第一次觉得演员这个职业也没有那么差,看到项衍给这些老家伙们签名,他坐在一旁喝茶都感觉面上有光。

夏晴山看他一脸端着的表情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到了中午,家里才算安静下来。

夏灵在厨房热昨晚吃剩的年夜饭,夏晴山躲楼上去了,客厅只有项衍和夏岩生两个人。

夏岩生斟酌了一下要说的话,“网上的事是不是都处理好了?”

项衍淡笑点头,“处理好了。”

“哎,经历过这事儿我也想提醒你一句,将来找对象不能找那些娱乐圈的人,那都不是过日子的,你要找个踏实肯跟你过的,最好知根知底。”

项衍点头不语。

夏岩生沉默了许久,又道:“如果你愿意相亲,我这边倒是有很多条件不错的姑娘。”

项衍还是点头不语。

夏岩生就叹气,“我岁数越来越大了,不知道有没有那个命见到你的孩子出生。”

“岩生叔,您健康长寿。”

夏岩生愁容满面,听不进他的祝福,“晴山我是指望不上了,他这整天吊儿郎当,哪家肯把宝贝女儿嫁给他?”

项衍听得摇头,“晴山很好,前段时间才完成了一个翻译工作,对方是在国际上拿过奖的知名编剧,他很乖了,没有不听话。”

夏岩生已经习惯了他对夏晴山的维护,摇着头起身,走进了书房。

他的书桌总是收拾得很干净,一尘不染。

但此刻,那张红木桌面上却在正中放了一本绿色软封皮的记事本。

夏岩生皱着眉坐到椅子上,看着本子上贴着的小纸片,上面的字迹化成灰他也认得是夏晴山的:你好外公,请允许我用这种方式把一切告诉你,关于我和他为什么会相爱。

读完这行字,夏岩生太阳穴已经有预感地暴跳。

他慢慢翻开了记事本,在这里面,他读到了两种字迹。

昨晚的年夜饭剩了很多菜。

夏灵在厨房忙活,项衍无事可做也进去帮忙,将热好的黄豆猪蹄盛出来。见没有青菜,又起锅烧油炒了个小白菜。

夏灵平时很少下厨,此时看到项衍小露厨艺,忍不住问:“他在英国上学,都是吃你做的饭?”

项衍笑着点头,解开围裙。

夏灵似乎叹了一声气,但并不明显,“那时他确实太小,不该去那么早。”

她从来没有心疼过夏晴山,过去偶尔打一通电话,也是夏岩生跟自己告了状。

对于母亲这个身份,她的心情一直很复杂。怀孕时她就无法彻底狠下心做终止妊娠的决定,于是那孩子就在她肚子里越来越大。最后被夏岩生发现,她“不得已”把他生下来。

这是一个很好的借口,本来她就不愿意生,是父亲逼她把孩子生下,她也正好可以把孩子丢给父亲抚养。

她根本就不爱他,她从来没有喜欢过这个差点把自己的人生搅得一团糟的孩子,所以理所当然她也不会去关心。

她根本就不在乎。

反正她说的话,那孩子从来都不听,只跟着项衍亲,好像当初十月怀胎生下他的人不是她一样。

“他好像更喜欢吃肉。”夏灵盛了几碗米饭端出去,脸色冷淡地说:“青菜就没见他吃几口,吃饭怎么能只夹自己喜欢的菜?你应该多说说他。”

项衍笑了笑,“他都愿意吃。”

夏灵走到客厅喊:“爸,晴山,吃饭了。”

不知何时一直躲在楼上的夏晴山慢吞吞走下来,走到客厅正好和走出书房的夏岩生打了照面。

夏晴山瞬间像脚生出钉子,定在那儿了。

夏岩生垂在身侧的手捏着那本绿封皮的记事本,手指捏到发白。

项衍和夏灵在布置餐桌和餐具,没有注意到客厅的两个人。

直到听见夏晴山叫了一声外公,两人同时看去,笑容便同时僵在脸上。

夏岩生脸色阴沉得恐怖,正大步向夏晴山走去,转眼已经站到了夏晴山身前,手臂抡出去,一记重重的耳光打在夏晴山脸上。

下一秒,砰啷!

餐桌旁碎了一地瓷片,项衍脸色白得像被抽干了全身的血,胸膛仿佛破了的鼓风机,呼哧带喘地往外冒血腥气。

夏灵震惊地看着暴怒的夏岩生,还未反应过来就看到项衍脚步不稳地冲上去,竟然伸手推了一下夏岩生!

夏岩生被推得往后踉跄了两步,手抓着沙发才站稳了。

而挨了一巴掌还站着不动的夏晴山则被项衍用力拽进怀里。

紧密的拥抱仿佛在拼命地想把夏晴山塞进自己的身体里,以免受到任何人的伤害,可无论如何他也做不到这种事,就像他无法让心脏停止撕裂。

听到第一声啜泣,夏灵还以为是夏晴山哭了。

但她的角度看不到夏晴山的脸,是项衍哭了。

他抱着夏晴山哭得心如刀绞,好像谁剜了他的心。

这种痛苦仿佛会传染,从项衍的脸上感染到夏灵身上。

她第一次那么心疼,钻心的痛让她浑身止不住颤抖。她是母亲,她最有资格说这句话,“不许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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