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项衍第一次见到夏晴山是十岁那年的端午。

那天夏岩生从外面回来,怀里抱着一个熟睡的婴儿。

夏岩生告诉他,这孩子以后要叫他舅舅,是他的外甥。

但他并不是夏岩生的儿子,夏灵也不是他的亲姐姐,他无法认同舅舅这个身份,却能明白自己有照顾这孩子的责任。

他观察和学习保姆是如何照顾婴儿的,两天后才第一次像模像样把婴儿抱在怀里。

看着怀里那双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眼睛,项衍想叫叫他才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这孩子叫什么。

他去问夏岩生,没想到夏岩生正在为这件事烦恼。

孩子备选的名字写了快一页,夏岩生像台取名字的机器,随时随地能想到一个,今天觉得这个好,睡一觉醒来又有更好的想法,总之恨不得把所有寓意好的字都给这个外孙安上。

“满月酒之前决定好就可以了,现在还有时间,不着急。”夏岩生说。

项衍则站在他的红木书桌前,看着那一页备选的名字,问:“您觉得晴山这个名字好听吗?”

夏岩生抬起脸看他,“哪两个字?”

“晴天的晴,青山绿水的山。”项衍脸上露出笑,“您可以考虑一下,我是从您的备选名字中挑了这两个字。”

夏岩生神情思索,他在默默的反复读这两个字,发现自己挑不出不好。

项衍给他提过后就离开了,一直到家里在准备孩子的满月酒请柬,他才发现孩子的名字叫夏晴山。

照顾夏晴山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夏晴山在两岁以前体弱多病,三岁又出现夜惊,那时项衍和保姆阿姨两个人轮流守着他睡觉。一直到夜惊消失了,项衍还是保留着半夜会去看他一眼的习惯。

然后有一天,他发现夏晴山并没有睡。

黑暗中躺在小床上那小小的人儿正睁着眼看他。

项衍猝不及防跟他对视上,心里都狠跳了一下,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因为无法确定夏晴山到底是没睡还是出现梦游,他谨慎地没有发出声音,轻手轻脚地来到小床边,缓缓蹲下。

他听到夏晴山叫他,“项衍。”

声音里带着小小的哭腔。

“做噩梦了吗?”

夏晴山小幅度地点头,脸上有种想哭又不能哭的委屈,他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揉了揉眼睛,“我害怕,外公也不要我了,我背不会《出师表》,外公考我的我也不会。”

对他来说这叫天塌了也不为过。

项衍看他揉眼睛,好像要把快忍不住的眼泪都给揉回去,心脏闷得生疼,“我要你,不会背诗也要你。”

夏晴山揉眼睛的手一停,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真的吗?”

“真的。”项衍蹲在他的床边,伸手和他拉钩。

夏晴山这个年纪就信这个,拉了钩就不能说话不算数,他稍微安心些了,但噩梦带给他的恐惧还在,这让他忍不住跟项衍控诉梦里外公的罪行,“外公把我丢到外面去,我敲门他不给我开。”

项衍的手臂放在他的枕头边,一只手托着脸,一只手握着他的手,问:“我不在家吗?”

“不知道。”夏晴山摇摇头,“我没有看到你。”

“那我一定是出去买东西了,去给你买冰淇淋。”

夏晴山对这个说法感兴趣极了,大大的眼睛微微发亮,“可能是,你在家就会给我开门了。”

“没错。”项衍对他表示赞许地点头,“所以下次你再梦见外公不给你开门,你就喊项衍,你喊我就出现了,来给你开门。”

夏晴山想了想,心里还是担心,“那万一你又去买冰淇淋了呢?”

“嗯。”项衍面露思索的表情,似乎很认真地在给他想办法,“那你就等等我,不要乱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我买冰淇淋回来。”

夏晴山把这句话记到心里,却突然生出了新的疑问,“项衍,为什么你那么爱我?”

他虽然小,但懵懵懂懂也知道不少东西,比如他知道项衍其实跟他没有任何关系,可是项衍却对他可好了,反而是外公和妈妈,这些本来就应该对他好的人从来不会像项衍那样对他。

“我也不知道。”项衍摇摇头,确实回答不上来,他觉得这件事可能没有原因。

夏晴山却不这么想,“因为我是外公的外孙?”

他知道项衍挺尊敬夏岩生的。

项衍又摇头,“不是。”

“那因为我是夏灵的儿子?”

他认为有这种可能,因为他的妈妈所以项衍对他好。

可项衍还是摇头,“也不是。”

“那是为什么?”夏晴山实在想不到了。

见他如此执着这个问题,项衍只好用心地想一想,但想来想去满脑子都是夏晴山第一次对他笑的模样,他想即使将来有一天自己死去,一定还能想起来那个明明小小的,可又大大的笑容。

好像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夏晴山要会笑就对他很重要。

“因为我喜欢你对我笑。”

夏晴山不太明白,但还是点头:“好的,以后我天天对你笑。”

但项衍却没有露出他想象的满意的表情,他的话没有取悦到项衍。

项衍在仔细思考过一番后才告诉他原因,“晴山,这件事并不是你要努力去做的,而是应该由我去努力。”

在这样的条件下,他爱上夏晴山就成了必然。只是等他意识到这一天时他再没有回头的可能。

于是过去所有发生过的一切都变成了别有用心,就连他自己也无法确定,究竟是从哪一天开始他就存了这样的心思,又是从哪一个时刻开始,他就在不遗余力地要把夏晴山的心拉向自己?

如果最后夏晴山没有选择他,他对夏晴山的爱会全部收回吗?他会用离开的方式逼迫自幼就信赖他的夏晴山选择他吗?

他想不会的,这不是可以收回的事。

他不会允许夏岩生和夏灵逼迫夏晴山做不愿意的事,那么他也不会允许自己这样做。

更何况,他根本不会让其他别有用心的人有机会接近夏晴山。

这样的人,有他一个就已经足够多了。

-

最后夏灵到L市出差的那几天,夏晴山和项衍根本不在L市。

项衍给她定的L市最好酒店的总统套房,夏灵也没有去住,似乎是那天电话把她气狠了,以后都跟项衍老死不相往来。

而电话的事情夏晴山一点也不知道,他跟着项衍到处跑到处玩,每天的定位都不一样。

他这边玩得没心没肺,那边夏岩生也是摔碎了几个宝贝茶盏,因为夏晴山迟迟不见人影,女方父母终于彻底失去耐心,这门没来得及谈一谈的亲事彻底没门,夏岩生颜面尽失。

这件事也给他狠狠敲了一个警钟,如果他以后还想管到夏晴山的事,那就必须把人从项衍那里带回来。

可这谈何容易?两个人一个不想回家,一个不肯放手,他是能吓得了小的还是逼得了大的?

他都没办法,于是家里就快没有茶盏可以喝茶了。

偏偏这个时候,夏晴山从外地给他寄回来一个包裹,里面包得好好的是一对儿兔毫盏,还有一张夏晴山的手写卡片。

[亲爱的外公,看到这对茶盏我们就想起了你,知道你生气就爱摔茶杯,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不贵,也别摔,但如果你非要摔,那我也没有办法っω<

爱来自晴山和项衍(我们AA买的)]

夏岩生气得手抖,在书房大骂夏晴山好意思说自己出了钱,没工作的人哪来的钱?!

夏晴山只觉得自己天才,“外公一定想不到我怎么赚到给他买茶盏的钱。”

项衍看他乐得摇头晃脑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如果你不写那张卡片,可能他会更感动一些。”

“我不写他怎么知道是谁送给他的?再说了,那是我给你按摩赚到的合法酬劳,我手也很酸的好吗?”

项衍没有提最后自己还得帮他揉揉手按按腿的事,点头附和,“是,这钱该你挣。”

“唉,明天就要回家了啊,我好舍不得。”

“你喜欢下次我们再来。”

海滨小城连空气都有海水的味道,咸咸湿湿的,夏晴山踩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迎着海风站。

身边项衍生怕他一不小心摔下来,眼睛死死盯着他,双臂展开随时准备接住人。

夏晴山没有不小心摔倒,他只是故意要摔倒,嘴上大喊一声,“哎呀!”

然后身体慢动作直挺挺往后倒,被项衍接住。

项衍抱起他就走,夏晴山大庭广众之下被他公主抱也没有不好意思,反倒悠闲地晃悠起小腿,说:“下次要有点眼力见,你没看出来我早就走不动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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