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镧夜闻言,未语。他轻轻挽起眼前人儿那纤细的手,不意外,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挣扎。

“走吧。”他温和道,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慕淅。

慕淅低着头,本能地想要将他掌心中自己的手抽出,却被那力道缠绕地更紧,因而只得停止了挣扎。

抬眸,眼睛正对上镧夜那温和的眸子。镧夜眼中笑意不变,仿佛在轻轻说:慕淅,走吧,别再留恋了。

别再留恋了。

慕淅禁不住回首。

身后,有对自己微笑的琉璃,有眼眶红肿的小尘,有神色认真的弦笙,弦箫等人。

却惟独,没有那一人。

没有他。

自那一日起,慕淅便一直独自待在屋中,而烬宸,却再也没有涉入她的寝室一步。只间或着自弦笙那里听闻他的消息。他忙什么,吃什么喝什么,又在烦恼什么。弦笙多少次有意无意的汇报,她虽沉默着,却听得一清二楚。

心中的空旷愈演愈烈,到此时,仍旧忍不住,盼望着那一人——哪怕,只是远远的一眼,也足以呵。

他却似铁了心,自始至终,都不曾出现。

苦涩一笑。

叹息自己骨头轻,慕淅缓缓转过首,向着眼前的镧夜绽放出一个隐在面纱下的清浅笑意。

缓缓走上前,提步,踏上那马车。那一刻,她仿佛看到天边的流光,兀自迷离。

慕淅伸出自己纤细的手指,轻轻掀起车帘。马车内温软舒适,虽没有烬宸的车子那般豪华阔气,却自有一番雅致。软垫旁,还放着小小的暖手炉。想必是镧夜念及她身子尚虚弱而特意准备的。

念及此,慕淅不禁微微动容。

身后忽然被暖暖的气息包围。她轻轻转首,只见镧夜也已经跳上了马车。

“快进去吧,外面还有些冷,当心身子。”镧夜温温的话语格外暖心。

慕淅轻轻点头。脚下步子刚迈出一步,忽而,耳边惊雷般擦响起弦笙那一声带着惊喜的喊声:“爷!”

手指蓦地滞住。

慕淅不禁深深吸起一口气。她全身不住地抖,一点一点地转过身,眼中,是慢慢的波澜。

一寸寸映入眼中的,是那一袭,红色的身影。

烬宸……

那一瞬间,她似乎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伴随着某种因一人而起的感觉,缠绕得她几乎窒息。

是他?

是他。

是他……

慕淅紧紧捏住手指,脸上的表情因那面纱而看不清,然而那一双眼睛,还出出卖了太多太多的感情。

远远的,那红衣的男子静静地站着,他的目光直直的打在自己身上,带着某种深沉的复杂。

晨风勾起他宽大的衣袂,带起一丝张扬地魅惑。与那人绝美的气质相得益彰。

缓缓地走进,他的目光不曾移开一丝。

慕淅跨下马车,在原地怔怔地立着,她深深的看着烬宸,看着那个熟悉的魅惑,一丝一毫都不相差,与心底的那个容颜,全然重合。

眼睛酸涨得要命,然而她强忍着不掉出眼泪。

不愿哭,不想哭。因为那样,会模糊了视线。

那一抹红色的身影,终于在她身前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慕淅枉然地张了张嘴,却终究不能成言。于是她便只是沉默着凝望着那个妖冶的容颜,深深的,仿佛要融到他的血脉之中,互为骨肉。

而烬宸,也这样沉默着。那绝美的眼眸锁在眼前这个羸弱的女子身上,丝毫不能移开。

记忆中,她很少会用这样坦白的眼眸同自己对视。上一次,是伶月走时的固执和倔强,而这一次,却只剩了缄默和清泠。

刻意分隔了那么久的时光,这个女子的身影却还是那样清晰。有时他甚至都会怀疑自己是中了什么邪,那么多天,那么多个日夜。每每恍惚中混沌中,总有那么一个人的容颜映入脑海,挥之不去。

仿佛是抹不去的宿命。

轻轻一叹。

“快走吧,晚些这边人就多了。”这样罕见的温和自烬宸口中道出,一瞬间弦笙等人都震惊不敢相信。向他看去,却只见一副没有表情的绝美侧颜。

微凉的空气再次充斥着每个人之间的距离。

良久,慕淅终于低下头,浅浅开了口。

“妾身,告退了。”她平静的不像话。

烬宸看着眼前低头固执地不肯看她的慕淅,心下有那样一阵酸涩。然而嘴上却还是不觉倔强着应道:“去吧。”

去吧。一句话在耳边反复纠缠,一语成谶。

唇角不觉漾出一个涩涩的笑。慕淅隐忍地咬着唇,得体地提裙。转身。

呵!还在幻想什么呢?早就已经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了,不是吗?

就到这里吧……他,钟离烬宸,那个骄傲温柔的,让她无可救药地心疼着,心痛着的男子——就这样结束吧……

至少曾经付出,也得到过那样深刻美好的感觉,填充了原本空白的生命。

呵。够了呢!

……

(呵呵,终于赶上了……炎炎是两更,两更哦~嘿嘿)

你是我的

马车颠颠簸簸,终于行出了留月城。一路上,车内的女子都只是安静地坐着,不言不语。

“淅儿。”镧夜轻轻唤她。闻声的女子微微转眸,那眼中,却丝毫不见光亮。

镧夜忍不住轻轻一叹。

伸出手想要抚上她的脸颊,却在中途停滞——大约也觉得不合礼数,于是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

“淅儿,并不是一定要那一人,才能过一生。”他的声音微微低哑,有种无奈的柔和。

慕淅轻轻将眸光打在镧夜的眼中,只这样极为安静地注视着,再无多余言语。

半晌,她轻轻垂下眼睑。

此刻纵多么想要对眼前的男子说点什么,哪怕道谢也好。可,她说不出,什么都说不出。

心中牵绊着太多太多,就连语言也无力。

镧夜见此,也并不多言。他唇角抹出柔和之意,呼吸变得绵长。

此刻,即便她的心仍旧未能泅渡,只这样望着她,望着她的眼睛,也是好的。

他真的已满足。

……

“吁——”一声急促的呵声自马车外传来,与此同时,车内的二人均被那马儿前蹄上扬而产生的突如其来的力道推得向后仰去。镧夜下意识脱口而出:“小心!”自己已紧紧抱住了慕淅。

而慕淅则被这一变故惊得不知所错,她下意识地抓住了抱着自己的人,本能的信任着。

马车左摇右晃了一番之后,终于重归平静。

瞬间变得沉静的空气中,忽然有什么自他的胸口响起,一下一下,带着灼热的气息。

此刻镧夜一手仍旧抱着慕淅。他稳了稳神,另一手缓缓伸出,掀开那厚重的帘子,意问何事。

然而随着那帘子缓缓的掀开,自外而入的光线中的那人影,让车内的两人均愣住。

马车外,他一袭红衣,跨着骏马生生拦在了车前。那晨曦的光线打在他俊美异常的脸颊之上,格外妖娆。

马车内,他的身影投过来的耀眼光线,一瞬间恍惚了她的眼睛。

仿佛有什么紧紧箍住了心脏,让她再也忍不住,掉出了久违的眼泪。

烬宸冷冷地瞧着马车内拥在一起的两人,眼眸中邪气更加一分。

他抽出剑,一挥手,便斩断了那匹马儿的缰绳。受了惊的马儿挣脱了束缚,撒开蹄子一溜烟便跑远了。而那个临时雇来的车夫,早就吓得抱头鼠窜。

烬宸这才缓缓收回剑,他抑了抑手中的缰绳,转首,对这车内的她,似宣判一般霸道地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出来!”

车内的两人已经都松开了手。慕淅就这样安静沉默地瞧着烬宸,仿佛只是样看着都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再也没有多余力气去想什么去做什么。

烬宸有些无奈的呼出一口气,下一秒,他便已驾马上前,在卸了马的马车前停驻,而后一倾身,以一种不容拒绝的霸道轻易将车内的羸弱女子掠出,不管不顾一般,将她横放在马背上自己身前。

瞬间变换的场景让她本能的闭上眼睛,只是呼吸,只有呼吸。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感觉。她的心忽然跳得剧烈。

“留月庄主。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么?”紧跟出来的千镧夜淡淡地瞧着烬宸,眼神没有一丝温度。

“当然。我很清楚。”烬宸环抱这怀中那个惊慌失措的孱弱人儿,唇角绽出一个妖异却坚定的笑。

低下头,望进了她正张开的漆黑眸子中。

他忽然放低声音,异常妖冶地附上了慕淅的耳:

——“喜欢在别人的怀抱里么?早说嘛,我也一样可以给你。”这样略略无赖的语气,与从前的那份冰冷,丝毫不同。

耳边痒痒的声音忽然变得坚毅。

“——你听着,”他忽然道:

“不管你是锦儿还是慕淅。”

——“这一辈子,你都是我的!”

她募得怔住,什么也说不出。

千镧夜直直的瞧着眼前的这一幕,眼眸冰凉。

“钟离烬宸,不要忘记自己的承诺。”他的声音依旧如此清淡,仿佛从来都只有这一种音调。

烬宸轻轻扬了扬缰绳,唇边噙着一丝如暗夜不知名的花一般的妖娆笑容:

“当然没忘——”

下一秒,目光再次望回怀中的她。眸子中,是凌驾在旖旎与繁华之上的,极致流光。

“——可是,我反悔了。”

他的声音那样清晰。刺入耳膜,却似乎一点都不真实。慕淅陷入那个意外的,霸道的怀抱中不得动弹,于是只能用抬起眸子,紧紧地紧紧地迫着那个如自己臆念般的人。

不羁的眉眼,高傲的鼻翼,带着一丝张扬的唇线。一切一切,都是那样真实,那样……美好。

她已经甚至哭不出。

此刻,空气中染上一丝难言的压抑。镧夜独自高高地立在方才车夫坐的位置之上,逆光看去,竟无端生出一丝睥睨的气势。

他轻轻开口。

“你以为,你还有后悔的机会么?”

话音刚落,原本了无人烟的荒郊倏的冒出了大批紫衣人。他们远远站起,手中均拿着凌厉的弓箭。仿佛在此此处守候多时。

那样的装束,分明,是坫苍的邻国——梵夏国的殿前护卫装。

那一刻,那个永远温和的男子周身,缓缓,绽放出一层模糊的高贵。

“参见太子殿下。”自数不清的王宫护卫口中齐声而出的呼声震天响,仍旧有大批的紫色源源不断地赶来,目之所及,仿佛只有那严密包围的护卫,和弓箭反射出的无情的寒光。

镧夜的声音再次静静响起:

“若此时我下令放箭,你逃得出去么?”那声音中,有种与生俱来的王者之气。

慕淅的心下一窒。她本能地看向镧夜,却见他那柔和的容颜之上,第一次显现出了一丝强烈的坚定。

太子。

他是梵夏国的……太子。

指尖忽然冰冷,于是不自禁地缩了缩,同时感觉到了那个紧紧贴合的胸膛变得坚硬。

慕淅扬起头,却不见烬宸脸上有任何表情。

她轻轻阖上眼睛。

多奇怪,此刻她竟然异常的清醒。这样的情形,若非镧夜下令,他是决不可能有机会逃出。

决不可能。

微不可闻地轻轻一叹。慕淅从那异常灼热的怀抱中挣了挣,声音及其微小地道:“放我下去吧。”

身后的人怔了怔,却忽然已一种更为霸道的蛮力将自己紧紧箍住。

“这么想走吗?”

那声音自身后缓缓靠近脖颈,变得如妖冶的罂粟,魅惑异常。

“我说过,你是我的——我不会放你走!”

骤然感觉右侧一松,只见烬宸已用右手抽出了佩剑。那剑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刺眼的冰冷光线。

“闭上眼睛。”他的声音不容置疑。

他想做什么!硬生生杀出一条路么?!

慕淅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太过清楚他此举有多么危险。纵然武功有多高,也不可能毫发无损地逃出这密密麻麻的弓箭阵,闯过这铜墙铁壁呃!

猛地一挣,慕淅此刻不知哪来勇气,一把抓住了正欲驾马的烬宸。

“不要……”她瞬也不瞬地看着他,深深摇头。

那眼睛,恍若最纯净的曜石。

烬宸看着那一双眸子,一瞬间他不能自已的动容。心下有什么翻滚而上,染进了眸子,变得动荡。

“乖,闭上眼睛。”不自禁软语道。同时一手将怀中的人儿再次收紧,以全身护住,好避免位置的危险伤害到她。

这样的他,这样的烬宸——霸道而温柔到不敢相信。

慕淅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心中五味杂陈。然而这一刻,再没有多余的时间让她理清那些疯狂滋长的情绪。这一瞬,只有一个念头,狠狠占据脑海。那念头那样强烈,竟让她一瞬间蕴生出无数无端的勇气。

不能让他有事。

慕淅忽然全力且固执地挣扎了起来。那样拼命的挣扎,让单手抱着她的烬宸有了一瞬的无措。也就在这一瞬,她已挣脱了那个怀抱。双手撑开,她竟然以一种纤弱却倔强的姿势护住了烬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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